第1章 作為弟弟不應該孝敬哥哥嗎
她低頭說「初次見面」的時候,穿著夏季校服的白襯衫,領口系著淺藍色領結。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肩上,把發梢染成了淺金色。
在我這個整天對著電腦屏幕、眼睛早就被各種報表磨鈍了的上班族眼裡,這畫面亮得晃眼,甚至有點不真實。
長髮柔順地垂到腰際,發尾帶著自然的弧度,隨著她抬頭的動作輕輕擺動。
臉小得像個瓷娃娃,皮膚白得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
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彎成月牙,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份耀眼便又添了幾分,像盛夏正午刺目的陽光,讓人不敢直視太久。
「嘖,真夠可愛的。」
我下意識嘀咕出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一怔,眼神里掠過一絲不知所措,隨即又恢復了禮貌的微笑。
旁邊的弟弟倒是得意地咧開了嘴,那笑容燦爛得讓人想給他一拳。
「對吧!林茜,我女朋友。」
他大大咧咧地摟住她的肩,手臂繞過她纖細的脖頸,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女孩的臉頰立刻飛起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但她沒有躲開,只是稍稍縮了縮肩膀。
我站在玄關處,手裡還拎著剛買回來的啤酒,冰涼的易拉罐表面凝著水珠,正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心想,這世道還真有能追上這種姑娘的——而且居然是我家這個整天就知道踢足球的傻小子。
弟弟染了一頭栗色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棕紅的光澤,是校足球隊的前鋒,上周還在朋友圈曬了奪冠的照片。
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老子最牛」的勁兒,站姿松松垮垮,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還搭在女孩肩上。
特意挑週末帶回來,大概就是為了顯擺吧。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學校怎麼跟隊友吹噓:「週末帶女朋友回家,讓我哥開開眼。」
「咦?今天不是休息嗎,怎麼還穿著校服?」
我把啤酒放進冰箱,轉身時隨口問道。
空調的冷氣從出風口呼呼地吹出來,把客廳里悶熱的空氣一點點驅散。
她站在客廳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姿很端正,像是受過甚麼禮儀訓練。
「啊,剛比完賽。我是校球隊的一員。」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軟糯。
說話時眼睛很認真地看著我,沒有躲閃。
我「哦」了一聲,目光掃過弟弟——那小子正歪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機橫在手裡,大概是在復盤剛才的遊戲。
看他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比賽結果不問也知道了。
八成又是大比分贏了吧,這小子運氣一向好得出奇。
難得休息日,本來想窩在家裡放鬆,把上周沒看完的劇補完,再叫個外賣。
但總不能晾著客人不管。
這麼想著,我衝癱在沙發上的弟弟抬了抬下巴,語氣里帶著點不耐煩:
「林樹,喝點甚麼?」
「冰紅茶,雙倍糖漿。」他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甚麼雙倍不雙倍的。」我沒好氣地回他,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糖分超標了知不知道?」坐在一旁的林茜卻抿著嘴笑了,那笑容很收斂,嘴角只揚起一點點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她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一閃即逝——讓人有好感,說實話,還有點羨慕。
羨慕甚麼呢?
羨慕她還能因為這麼簡單的事笑起來,羨慕她身上那種我沒法再擁有的、屬於年輕人的鮮活。
這就是所謂的青春吧。
我的青春,好像從來沒來過。
大學四年忙著打工賺生活費,畢業就進了現在的公司,每天加班到深夜。
當了社畜之後,連認識人的機會都少了,社交圈縮水到只剩同事和幾個老同學。
偶爾在朋友圈看到別人曬結婚照、曬孩子,心裡會泛起一陣空洞的茫然。
一邊在心裡發牢騷,一邊往玻璃杯里加冰塊。
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
正要倒茶,林茜卻站了起來。
百褶裙的裙擺隨著動作揚起一個弧度,又輕輕落下。
那雙從裙擺下露出的腿筆直勻稱,皮膚白得像是從沒曬過太陽,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晃得人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擱。
我趕緊移開視線,盯著手裡的茶壺。
「我來幫忙吧。」
她已經走到廚房門口,手指輕輕搭在門框上。校服襯衫的袖子輓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臂。
「嗯,謝了。」我把茶壺遞給她,冰涼的玻璃表面還凝著水汽,「林樹這小子懶得很,麻煩你了吧?」這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太像家長式的抱怨,顯得我跟個老頭子似的。
「哥,能別當著人面說我壞話嗎?」弟弟終於從手機里抬起頭,皺著眉抗議。
「怎麼,不當面說就行?」我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抱起手臂,「那留著私下再說。」
「別啊!你這不存心毀我形象嗎!」他扔下手機從沙發上跳起來,光著腳跑到廚房門口,一臉委屈地看向林茜,「茜茜你別聽他的,我在學校可勤快了。」
林茜正小心地往杯子里倒茶,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嘴角又揚起那個小小的弧度。
她倒茶的動作很穩,琥珀色的液體順著杯壁緩緩流下,沒有濺出一滴。
我倆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是那種兄弟之間才會有的、心照不宣的笑。
林茜看著我們,也露出松了口氣似的微笑,那種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的姿態很明顯。
她接過杯子放在托盤上,三隻玻璃杯並排站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
她輕聲說,聲音像羽毛一樣輕:
「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剛才那算好嗎……」我搖搖頭,從她手裡接過托盤——太沈了,不該讓客人端的,「算了。你有兄弟姐妹嗎?」
走到客廳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冰塊在杯子里晃蕩,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林樹已經又癱回沙發里,重新拿起手機。
林茜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併攏斜放,是很淑女的坐姿。
「有個妹妹,特別皮,但很可愛。」說到妹妹時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整個人都柔軟下來,「今年剛上初中,整天追星,房間里貼滿了海報。」
看來是真的喜歡。
這副模樣還是那麼耀眼,窗外的陽光正好打在她側臉上,把睫毛染成了金色。
我忍不住想,要是我也有這樣的女朋友就好了——下班回家有人等著,週末可以一起看電影,生病了有人提醒吃藥。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真不像個社會人會有的想法。
太幼稚了,像是初中生才會做的夢。
年齡差挺大的弟弟,帶回了年齡差同樣挺大的女朋友。
我二十八,他十八,整整十年。
林茜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也許還小一點。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該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為社團活動忙碌,為暑假去哪兒玩而興奮。
而我呢,我在為下個季度的KPI發愁,為房貸還款日倒數,為體檢報告上那幾個箭頭而焦慮。
他們在客廳打遊戲的樣子,像另一個世界的光景。
林樹盤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握在手裡,身體隨著遊戲畫面左右晃動。
林茜挨著他坐下,膝蓋併攏,手裡也拿著一個手柄,但動作明顯生疏很多。
電視屏幕上色彩斑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
林樹時不時側過頭跟她講解操作,聲音輕快,偶爾會伸手幫她按某個鍵——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會輕輕縮一下,然後又放鬆下來。
這畫面亮晃晃的,扎得我心口發悶。
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
更多是一種……悵然若失。
像是隔著玻璃看櫥窗里的展覽品,你知道那很美,但你也知道那不屬於你,而且永遠也不會屬於你。
單純就是羨慕。
羨慕他們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羨慕他們還能因為贏一局遊戲就歡呼雀躍,羨慕他們觸碰彼此的手時那種自然的親暱。
弟弟這次顯擺,大概是大獲全勝了。
他確實有炫耀的資本。
得趕緊撤。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會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或者露出甚麼不該露的表情。
隨便去書店逛逛吧,雖然大概率也只是在裡頭吹空調發呆。
這麼想著剛走到玄關,手剛搭上門把,客廳傳來喊聲:
「哥——去便利店的話幫我買冰淇淋!要那種比普通貴三倍左右的!」
聲音拖得老長,帶著理所當然的撒嬌意味。
我動作一頓,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好傢伙,有了漂亮女朋友還惦記著高檔冰淇淋?
你這是要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佔全了啊。
青春、愛情、勝利,現在連口腹之欲都要最好的。
憑甚麼?
就憑你年輕?
就憑你運氣好?
我氣得肩膀直抖,握著門把的手收緊,指節都泛白了。
門卻在這時開了——不是被我拉開的,是從外面被推開的。
林茜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帆布包,淺藍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圖案。
她朝我淺淺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然後回頭對屋裡說,聲音提高了些:
「林樹,我」死「了,去幫忙買東西。」
「行,快去快回。」屋裡傳來弟弟含糊的回應,伴隨著遊戲音效的爆炸聲,「茜茜你遊戲打得太菜了,剛才那波團戰要是聽我的早贏了……」
她應了聲「知道啦」,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調侃。
穿著校服走近,帆布包在身側輕輕晃動。
我愣愣地看著她彎腰穿鞋——她從鞋櫃里拿出一雙白色帆布鞋,是我媽去年買回來但沒人穿的。
她蹲下身,長髮從肩頭滑落,發梢幾乎觸到地面。
系鞋帶的手指很靈活,先打一個結,然後繞出兩個環,一拉——標準的蝴蝶結。
我就這麼看著,腦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擺,抬眼看向我,我才猛地回過神。已經盯著人家看了至少十秒鐘,太失禮了。
「我這不是想給你們倆留點獨處空間……」我乾巴巴地解釋,聲音有點啞,趕緊清了清嗓子。
「咦?」她歪了歪頭,劉海隨著動作滑到一邊,「我還以為哥哥是要逃跑呢。」
被看穿了。
但跟弟弟的女朋友一起出門,簡直是加倍的折磨。
想到可能要聽他們戀愛細節——怎麼認識的,第一次約會去了哪兒,誰先表的白——肩膀就垮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我得全程保持得體的微笑,扮演好那個通情達理、成熟穩重的兄長角色。
這角色我演了十年,早就演累了。
嘆了口氣,我推開防盜門。
夏日的熱浪立刻撲面而來,像一堵無形的牆。
樓道里悶熱得讓人窒息,聲控燈因為我們的腳步聲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狹窄的空間。
「那就認命去買高檔冰淇淋吧。」我說,聲音里帶著認命般的無奈。
「太好了!」她跟在我身後走出來,防盜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我喜歡草莓味的,要有果肉的那種。」
她吐了吐舌頭,那個動作孩子氣十足。
這個比我小好幾歲的女孩跟了上來,帆布包在身側晃啊晃,鞋底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輕快的嗒嗒聲。
千萬不能對她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在心裡反復告誡自己,像念咒語一樣。
她是弟弟的女朋友,是客人,是個還沒出校園的孩子。
可越是這麼想,某些不該有的念頭就越是蠢蠢欲動。
這算甚麼酷刑啊,簡直是凌遲。
外面熱得發悶,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下午四點的太陽依然毒辣,把路面烤得發燙,遠處的地平線上蒸騰著扭曲的熱浪。
暑假將近的氣息撲面而來——街角那家文具店已經掛出了「暑假大促銷」的橫幅,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聚在奶茶店門口,笑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蟬已經急不可耐地叫了起來,藏在行道樹茂密的枝葉里,嘶鳴聲此起彼伏,吵得人頭疼。
我想起自己從前也盼著這樣的季節,盼著從補課班解放,盼著和小夥伴去河邊抓魚,盼著晚上躺在天台看星星。
那些記憶已經褪色成了模糊的剪影,像是上輩子的事。
有個可愛的女朋友,能一起出去玩——這大概是每個男生心底的願望吧。
初中時幻想過,高中時期待過,大學時努力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生活像一列不斷加速的列車,等你反應過來時,已經錯過了太多站台。
可誰能想到,會以這種方式,以這種我最不情願的方式實現呢。
因為那是弟弟的女朋友。
這個認知像根刺,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們並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是禮貌而疏遠的社交距離。
她走得很輕快,腳步有彈性,像是隨時能跳起來。
我則拖著沈重的步子,皮鞋踩在滾燙的地磚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從腳底傳上來的熱氣。
沈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只有蟬鳴和遠處汽車的噪音填滿空氣。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怎麼了?」
我側過頭,發現她正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探究。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了。
「沒甚麼,」我趕緊扯出個笑容,肌肉有點僵硬,「就是好奇誰先表的白。」
話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這甚麼問題啊,太越界了。
「誒——」她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鼻子微微皺起,像聞到了甚麼不好的味道。
跟男生聊戀愛話題,還是男友的哥哥,會嫌棄也正常。
換做是我,大概也會覺得這哥哥怎麼這麼八卦。
正這麼想著,黑髮的她忽然臉頰微紅,不是剛才那種禮貌性的臉紅,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真實的紅暈。
她移開視線盯著前方的路面,睫毛快速眨了幾下,然後又抬眼看向我。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羞澀,有猶豫,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你、你覺得呢?」她把問題拋了回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我認真想了想。
林樹那小子,從小學開始就招女孩子喜歡,不是因為他多帥或多有錢,純粹是那股子沒心沒肺的勁兒,像只精力過剩的大型犬。
他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怯場,想要甚麼就直說,喜歡誰就去追,被拒絕了也不氣餒,過兩天又活蹦亂跳。
「嗯……」我斟酌著用詞,「應該是林樹吧。那小子向來主動,想要甚麼就會去爭取。」
這是實話。
他七歲那年想要一套限量版奧特曼卡片,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還幫我媽跑腿賺外快,最後真給他買到了。
十五歲想進校隊,每天放學自己加練到天黑,膝蓋摔得全是傷也不吭聲。
他就是這樣的人,認准了就不回頭。
「噗——」她發出奇怪的聲音,像是憋笑沒憋住,又像是被嗆到了。
我和她都愣了一下,同時停住腳步。
她趕緊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自己也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尷尬的沈默持續了兩秒。便利店就在前方二十米處,玻璃門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啊,對不起!」她放下手,臉頰更紅了,這次是窘迫的紅,「我太隨便了……因為和林樹有點像,不知不覺就……」
她說話有點語無倫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原來她也不是永遠那麼從容得體。
「這話聽著也挺傷人的。」我故意板起臉,「明明差了這麼多歲數。」其實沒生氣,就是想逗逗她。
那小子可是吃過晚飯能聊兩小時奧特曼的人,從昭和聊到令和,從初代聊到澤塔,每個形態每個技能如數家珍。
有次我帶他去見客戶,飯桌上他居然跟人家上小學的兒子聊起了奧特曼,把小孩哄得一愣一愣的,客戶看得直樂,那筆訂單居然就這樣談成了。
你說這人腦子里到底裝的甚麼?
一半是足球,一半是特攝劇,剩下的全是空白。
「在學校也這樣哦,哥哥。」她笑著說,眼睛彎成了月牙,「上課偷偷在課本上畫戰術圖,被老師抓到過好幾次。足球社訓練的時候,他能一邊帶球一邊跟隊友講昨晚看的特攝劇劇情,結果把球傳給了對手……」
「真的假的,」我搖搖頭,想象那畫面有點滑稽,「他腦子里到底裝的甚麼……」
所以就算說像也高興不起來。
我板著臉的樣子大概很滑稽,她看著我的表情,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笑得前仰後合,眼睛都彎成了縫,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笑的時候會捂住嘴,但肩膀抖得厲害,帆布包也跟著晃啊晃。
被她這麼毫無顧忌地笑著,我居然不討厭。
平時在公司,同事的笑都是克制的、禮貌的,嘴角上揚的角度都經過計算。
而她的笑是鮮活的、有溫度的,像夏日突如其來的陣雨,噼里啪啦砸下來,讓人措手不及卻又莫名暢快。
一時看得出了神,等她笑夠了抬手擦眼角,抬眼看向我,正對上我的視線。
那雙眼睛還蒙著一層水汽,亮晶晶的,像是把整個夏天的光都裝了進去。
我忽然覺得喉嚨發乾,趕緊移開視線,盯著便利店門口旋轉的冰淇淋廣告牌。
「不過也沒那麼像啦。」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笑後的輕顫,「大概是林樹長大後的樣子?就是聲音一模一樣,第一次聽嚇我一跳。」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天他在電話里叫我,我以為是哥哥你,還納悶怎麼突然這麼親切……」
難怪打招呼時她表情那麼驚訝,眼神在我和林樹之間來回掃視,像是確認甚麼。原來是因為聲音。
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呢?
高興的是我們兄弟至少還有這點相似之處,難過的是……我也不知道難過甚麼。
正糾結著,便利店已經到了。
自動門感應到人,「叮咚」一聲向兩側滑開,冷氣混著關東煮的香氣撲面而來。
別人的評價隨它去吧,先買冰淇淋再說。
完成這個任務,趕緊回家,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今天剩下的時間誰也不見。
正想著這些符合兄長身份的事,她忽然湊近過來。
不是那種刻意的靠近,而是很自然的、像是要分享甚麼秘密似的傾身。
近得能聞到洗發水的香味,是清爽的柑橘調,混著一點點汗水的咸澀。
她圓溜溜的眼睛向上望著我,瞳孔很黑,像兩顆浸在水里的葡萄。
「所以和哥哥相處容易弄錯距離感。」她輕聲說,氣息拂過我耳側,「要是哪裡冒犯了,一定要提醒我呀。」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含糊地「嗯」了一聲,分不清是應答還是悶哼。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更清晰的聲音。
這姑娘怎麼回事。
明明清純得要命,白襯衫的扣子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顆,裙擺長度剛好在膝蓋上方,襪子拉到腳踝,全身上下寫滿了「好學生」三個字。
可她又若有若無地透著股媚氣——也許是那個眼神,也許是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也許是傾身時從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
簡直正中我的死穴。
穿著校服毫無防備的她,已經腳步輕快地走向冰櫃了,帆布包在身側一甩一甩,像個放學回家的普通女高中生。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可能會很難熬。
……
成了社會人,認識人的機會就少了。
常聽人這麼說,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大概是藉口吧。
公司里不是沒有適齡的女性,同事聚餐時也不是沒人暗示過,朋友也介紹過幾個。
但總是差那麼一點——要麼是覺得對方太現實,開口就問收入問房產;要麼是自己太慫,聊了幾句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甚麼;要麼是單純沒感覺,像是完成任務似的交換微信,然後聊天記錄就永遠停在了「你好,我是XXX介紹的那個」。
瞭解社會之後,也明白了養家糊口的壓力。
談戀愛不只是兩個人看對眼就行,得考慮未來——在哪裡定居,房子買多大,孩子上甚麼學校,雙方父母怎麼照顧。
這些現實問題像一盆冷水,每次有點小火苗就被澆滅。
會想著「現在還不行」,等升職了再說,等攢夠首付再說,等工作穩定了再說。
於是比起學生時代,更是一步都不敢往前邁了。
學生時代喜歡誰就去追,失敗了頂多難過幾天。
現在呢?
現在每走一步都得算計得失,怕浪費時間,怕投入感情沒有回報,怕最後一場空。
我嘆了口氣,向後仰在人體工學椅里。
椅背隨著重量緩緩後傾,發出輕微的機械聲響。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台燈,昏黃的光圈打在書桌上,照亮了攤開的報表和喝了一半的咖啡。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遠處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像倒掛的星空。
這樣的我,在戀愛上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表面上說著「隨緣」,「不急」,其實是因為害怕。
害怕被拒絕,害怕受傷,更害怕付出了所有最後發現對方要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能提供的物質保障。
就算有機會,也踏不出那一步。
像是站在泳池邊,明明知道跳下去就能涼快,卻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
不是沒有過機會。
半年前部門聚餐,女上司喝多了,我負責送她回家。
車里空調開得很足,她還是喊熱,把外套脫了,只穿一件真絲吊帶裙。
柔軟的胸脯蹭到我的手臂,溫熱的,帶著酒氣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等紅燈時她側過頭看我,眼神迷離,嘴唇上口紅有點花了。
那時我們都心知肚明彼此是成年人,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取決於一個動作、一句話。
我握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最後我只是把她安全送到家門口,看著她搖搖晃晃走進電梯,然後開車回家,洗了個冷水澡。
「但還是不行啊。畢竟是上司。」我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會這樣沒來由地消沈,是因為隔壁傳來了「啊……嗯……」的呻吟。
聲音很輕,隔著牆壁變得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林茜的聲音。
就在一牆之隔,那個漂亮的女孩正輾轉難耐。
床板吱呀作響,節奏由慢到快,像是某種隱秘的舞蹈。
一想到這個,就既失落,又莫名地興奮起來。
失落是因為那聲音不是因我而起,興奮是因為……因為那是她的聲音,是那個白天還穿著校服、禮貌微笑的女孩,此刻正在我弟弟身下發出這樣的聲音。
忽然很好奇,那張清秀的臉此刻是甚麼表情?
是迷亂的模樣,眼睛半閉,嘴唇微張,呼吸急促?
還是強忍著快感、試圖保持清醒的模樣,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床單?
她會發出甚麼樣的聲音?
是壓抑的嗚咽,還是放縱的呻吟?
林樹會對她說甚麼?
會叫她的名字嗎?
會說甚麼甜言蜜語嗎?
「嗯……啊……」的聲音越來越密,像雨點打在玻璃上。
喘息快得像秒針在跳動,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中間夾雜著床板更劇烈的搖晃聲,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們交疊的身體,汗水黏膩的皮膚,在昏暗房間里起伏的曲線。
「啊、啊、啊……」的短促氣音持續了一陣,像是到了某個臨界點,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然後隔壁突然安靜了,徹底的、死寂般的安靜。
連床板的吱呀聲都停了,只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想死。
不知怎麼的,這個念頭冒了出來。
不是真的想死,而是一種極致的自我厭棄。
我是個沒有價值的男人,二十八歲,沒談過一場像樣的戀愛,每天重復著上班下班加班的生活,唯一的成就是還清了三分之一的房貸。
連弟弟都比不上的哥哥——他十八歲就有了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有無限可能。
而我的可能性正在一天天收窄,像沙漏里的沙,眼睜睜看著它流走卻無能為力。
這就是我。
幸好買了這把能放平的電競椅。
按下按鈕,椅背緩緩後傾,直到完全放平。
我癱在裡面,四肢沈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渾身軟得爬不起來,現在能支撐我的只有它了。
雖然談不上喜歡——這椅子花了我半個月工資,當時肉疼了好久——但此刻它確實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被若有若無地撩撥過——當然那只是誤會,她只是禮貌性地靠近,只是說了句容易讓人多想的話——但那種微妙的、若有若無的曖昧感,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然後緊接著就是隔壁傳來的、真實的、激烈的性愛聲。
那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憋悶感勒緊了胸口,呼吸變得困難,像是有人坐在我胸口上。
難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眼淚一滴也流不出來,只有心口乾得發疼,像是沙漠里曝曬了三天的旅人。
那丫頭,真可恨。
明明甚麼都沒做錯,只是站在那裡,只是笑了笑,只是說了幾句話,就把我攪得心神不寧。
更可恨的是,她此刻正躺在隔壁房間,在我弟弟懷裡,臉上可能還帶著高潮後的紅暈。
我懷著這種扭曲的、只有處男才會有的念頭,在椅子上癱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腿開始發麻,才勉強動了動腳趾。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了墨藍,凌晨了。
……
安靜了大概半小時——也可能更久,時間感已經模糊了——我終於爬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生了鏽的機器,每個關節都在抗議。
餓了,胃里空得發疼。
還以為受了多大打擊,會消沈一整晚,沒想到身體的本能比情緒更誠實。
餓肚子的感覺如此具體,把那些虛無縹緲的自我厭棄都擠到了一邊。
也是,總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句。
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全名,只知道我是「林樹的哥哥」。
早點清醒反而是好事,趁現在還沒陷得太深——如果這種單方面的、荒謬的悸動能算「陷進去」的話。
再漂亮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上廁所,也會打嗝放屁,早上起床會有口氣,生理期會肚子疼。
也會做愛,而且從剛才的聲音判斷,她在這方面並不生澀。
大概也會在事後跟閨蜜吐槽男朋友的技術,會為了小事吵架,會鬧分手又和好。
還會被弟弟那種光會耍帥的臭小子騙得團團轉——那小子懂甚麼啊,除了踢球和打遊戲,他懂怎麼照顧人嗎?
懂女生的心思嗎?
懂甚麼是責任嗎?
把滿肚子怨氣都撒在案板上,我抄起菜刀。
刀鋒在廚房頂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豬肉、大蔥、辣椒,一樣樣擺開。
豬肉切成均勻的丁,刀起刀落,咚咚咚的響聲在安靜的深夜裡格外突兀。
大蔥切成蔥花,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刺激得眼睛發酸。
辣椒被剁得稀碎,尤其是辣椒,幾乎看不出原形,成了一攤紅色的糊狀物。
我剁得很用力,手臂肌肉繃緊,青筋都凸了起來。
案板在每一次重擊下顫抖,像是在抗議這無端的暴力。
「我會這麼彆扭,大概是因為把女人想得太美好了吧。」
嘩啦一聲翻動炒鍋,熱油濺出來,在手背上燙出幾個紅點。
我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幾天沒喝水。
鍋里的蔥姜蒜爆出香味,煙霧升騰,模糊了視線。
總覺得女人該是可愛、迷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存在。
像小時候看的童話里的公主,完美無瑕,等待王子拯救。
好像她們不是和我一樣的凡人,也會為房貸發愁,也會在加班後累得癱倒,也會在深夜獨自一人時感到孤獨。
而是能和鳥兒說話、活在童話里的精靈,只需要愛情和鮮花就能生存。
明知道不可能,這世界哪有這樣的人?
可正因為永遠夠不著——因為不敢去夠,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份幻想才越來越膨脹,像吹脹的氣球,外表光鮮,內裡空虛。
於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彆扭處男就這麼誕生了。
一邊渴望親密關係,一邊把對方神聖化到不敢觸碰;一邊抱怨沒有機會,一邊把每個機會都親手推開;一邊羨慕別人的愛情,一邊用最惡意的揣測去解構它。
真是可悲又可笑。
再怎麼憋屈,炒飯的香味卻是實打實的。
米飯是昨晚剩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水分收得恰到好處。
倒入熱鍋,米粒在油里噼啪作響,很快就被染上了醬油的焦糖色。
從小練的手藝沒丟——爸媽工作忙,我從初中就開始給自己和弟弟做飯,最拿手的就是炒飯。
米粒顆顆分明,油光發亮,每一粒都均勻地裹著醬汁。
把提前炒好的雞蛋倒進去,金黃色的蛋碎和深褐色的米飯混合,色彩對比鮮明。
鍋鏟翻飛,咔咔作響,手腕熟練地顛鍋,讓食材在空中翻個身,再穩穩接住。
熱氣混著香氣撲面而來,廚房的窗戶蒙上了一層白霧。
一回頭,弟弟不知甚麼時候坐在了餐桌旁,嚇我一跳。
他穿著寬松的T恤和短褲,頭髮還濕漉漉的,大概是剛洗完澡。
甚麼時候來的?
我完全沒聽見腳步聲。
我們對視了幾秒。
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有些稚氣,但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滿足,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某種成年人才懂的、隱秘的愉悅。
他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很燦爛,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
「哥,現在的話我可以幫你試毒。」
「誰要你試。」我轉過身繼續翻炒,語氣硬邦邦的,「這是我做給我自己吃的,我的飯!」特別強調「我的」兩個字,像是要劃清界限。
腳步聲從客廳傳來,輕輕的,遲疑的。
林茜也走了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她已經換下了校服,穿了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長度到大腿中部,下面似乎只穿了內褲,光著兩條腿。
頭髮披散著,還有些潮濕,貼在脖頸和肩膀上。
臉上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直視我。
「哥哥,我、我也能嘗一口嗎?」她小聲問,手指揪著T恤下擺。
你也來?!
我在心裡吼。
行,吃吧吃吧,吃撐了接著幸福去!
你們倆剛剛做完愛,現在又一起來吃我做的飯?
這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