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迷深(2)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臨淵市降溫了。
教室里的暖氣片燒得燙手,靠窗那排的同學把窗戶開了條縫,冷風鑽進來跟暖氣攪在一起,後排幾個人縮著脖子把校服拉鍊拉到頂。
我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數學練習卷攤在桌上,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著二次函數的圖像。
筆尖在頂點坐標上停了一下,算出來的數字跟選項對不上,划掉重來。
橡皮擦蹭著紙面沙沙響,碎屑落在桌角積了一小撮。
王老師在講台上講最後一道壓軸題,粉筆敲著黑板噠噠響。
我把那道題的解題過程抄下來,步驟寫得很細,每一步的公式都標出來。
上周小測考了一百零七分,比上次多了十幾分,王老師在卷子上寫了「有進步」三個字,紅筆圈了兩圈。
我把那張卷子折好夾在數學書里,書頁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放學回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上交叉著,路燈還沒亮,灰白色的天光從枝丫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沿著臨淵路往家走,書包帶子拉得長長的,裡面裝著今天發的物理練習冊和英語單詞本。
路過小區門口的烤紅薯攤,鐵皮桶里炭火紅通通的,紅薯皮烤得焦黑,裂口處滲出琥珀色的糖漿。
我站了一下,聞了聞那個甜味,沒買。
推開門的時候廚房裡飄著排骨湯的味道。
宋晞晨站在灶台前面,灰藍色棉布連衣裙外面套著圍裙,頭髮用大抓夾隨意夾著,幾縷碎發貼在耳側。
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白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
她聽到開門聲回過頭,手裡還捏著鍋鏟。
「回來了?洗手吃飯,你爸打電話說今天加班,晚點回。」
我換了拖鞋往衛生間走,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應了一聲。
洗手的時候水龍頭開著,涼水衝在手背上,從鏡子里看到廚房方向,宋晞晨側著身子在嘗湯的咸淡,勺子湊到嘴邊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勺沿。
我低下頭,把手擦乾。
晚飯就我們兩個人。
她給我盛了一碗排骨湯,玉米段和排骨堆得冒尖,自己那碗里只有兩塊排骨和半截玉米。
我低頭喝湯,排骨燉得爛,筷子一撥就脫骨。
她坐在對面,筷子夾著青菜往嘴裡送,眼睛看著碗里的米飯。
「今天課上得怎麼樣?」
「還行。發了數學小測,一百零七。」
她抬起頭來,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比上次多十幾分?那有進步。多吃點,瘦了。」
她又給我碗里夾了一塊排骨。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廚房裡砂鍋咕嘟的余響混在一起。
她吃了幾口飯就擱下了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那個……明天早上。媽還去你屋。」
我嘴裡的飯嚼了兩下才咽下去。
「嗯。」
她沒再說甚麼,站起來收碗。我坐在原位,看著她端著碗筷往水池走,灰藍色棉布連衣裙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晃。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里寫作業寫到很晚。
數學專項練習卷、物理練習冊、英語單詞抄寫,台燈亮著,燈泡用了好幾年了,光有點發黃。
我趴在桌上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十一點多的時候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最後一道題算到一半,臉貼在卷子上眯了一會兒。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拖鞋聲很輕,從門口走到書桌旁邊。
一隻手伸過來,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來,輕輕披在我背上。
那只手在我後腦勺上停了一拍,指腹蹭過頭髮,溫溫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睜眼,眼皮太重,又合上了。
腳步聲往門口走,台燈被擰暗了一格,光線從刺眼變成了柔和的暖黃。
門帶上了。
第二天早上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校服外套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卷子和筆收進了書包里。廚房裡傳來煎雞蛋的滋啦聲。
早飯桌上多了一個煎蛋。宋晞晨坐在對面喝稀飯,看我坐下來的時候把那個煎蛋推到我面前。
「你最近用功,多吃點。」
她低頭喝粥,沒看我。
我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的,黃澄澄的蛋液淌在盤底。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高領毛衣,頭髮用大抓夾隨意夾著,幾縷碎發貼在耳側。
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細皮筋,上面串著兩顆很小的珠子,一黑一白。
以前沒見過。
「媽,你手鍊哪兒來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手指在珠子上蹭了一下。
「前兩天買菜順路買的,兩塊錢。看著玩。」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根皮筋。
那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家裡沒人。
廚房灶台上扣著一碗溫著的飯,旁邊碟子里是兩個炒菜。
我吃完飯在房間里寫作業,寫到快六點的時候門開了。
宋晞晨提著帆布袋進來,換鞋的時候我瞥了一眼那個袋子,裡面除了兩把青菜和一袋排骨,還塞著一個黑色的不透明塑料袋,口子扎得緊緊的。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把帆布袋往身後挪了一下。
「寫你的作業。」
我低頭繼續寫。她拎著袋子進了主臥,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袋子已經不見了,她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晚上我寫完最後一張物理卷子的時候,宋晞晨端了杯牛奶進來。
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站在我身後看了一眼攤開的練習冊。
紅筆改過的錯題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訂正過程,草稿紙訂了厚厚一沓用夾子夾著。
她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回頭看她。
她正看著我,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彎著,嘴唇抿了一下又松開。
「明天你爸加班。」
我放下杯子。她伸手在我頭頂上摸了一下,手指插進頭髮里揉了揉,動作很輕。
「早點睡。明天早上來媽屋裡。」
她收了杯子出去了。門帶上之後,我聽到主臥那邊衣櫃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很輕的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