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短短二十六年不算壞
林桃將被子拉過頭頂,身體仍本能發抖。
重生沒有消除十二歲時的恐懼。
她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反而更清楚每一步有多難。
幾分鐘後,她從床上爬起來,把書桌抽屜里所有零花錢數了一遍:一百六十七塊五毛。
錢少得可憐。她卻把它們整整齊齊放進鐵盒,又拿出日曆,在七個月後的日期畫了一個圈。
第二天早晨六點,鬧鐘響起。
林桃頂著亂發坐起來,茫然看了它十秒,差點按掉繼續睡。
上一世的成年靈魂並沒有讓這具十二歲的身體喜歡早起。
她在床邊掙扎半分鐘,最終想起上輩子醫院裡那聲長鳴,咬牙穿上運動鞋。
樓下天色剛亮。她跑了不到八百米便喘得厲害,扶著樹懷疑人生。晨練的大爺慢悠悠從她身邊經過,還回頭關心:「小姑娘,要不要歇會兒?」
「不用。」林桃喘著氣,「我在和命運長跑。」
大爺沒聽懂,誇她有志氣。
她走走跑跑完成三公里,回家時腿軟得上樓都扶牆。周蘭英看見她滿頭汗,嚇了一跳:「怎麼突然跑步?」
「鍛鍊心臟。」
這不是藉口。她不知道上一世的心臟病來自遺傳還是長期勞累,從今天起,體檢、運動和規律生活都會成為計劃的一部分。
早餐後,林桃翻開數學課本和輔導書,把不會的題逐一圈出。
成年人的理解力能幫她更快抓住邏輯,卻不能憑空填補知識。
第一道幾何題,她做錯三遍;第四遍終於算對時,窗外已經從清晨亮到正午。
周蘭英端水果進來,看見草稿紙鋪了一桌,笑著摸她的頭:「真被六十八分刺激了?」
「嗯。」林桃咬著蘋果,「它傷害了我的自尊。」
「那要不要媽媽給你報補習班?」
家裡的錢已經不多。她搖頭:「先不用,我自己試一個月。不行再報。」
周蘭英看了她片刻,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欣慰。
午後的風吹動練習冊。
林桃低頭繼續算題,手腕還帶著跑步後的酸軟。
她沒有在第一頁寫豪言壯語,只在做對的題目旁畫了一個小小的桃子。
就當做她給第二次人生的第一個獎勵,自己給自己的小誇獎。
暑假剩下的日子,林桃開始練習怎樣重新做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這比學數學更難。
她會忘記同學正在追哪部動畫,聽不懂新出的校園流行語;面對老師的訓話,她也很難真的像孩子一樣害怕。
有一次許晴偷偷問她:「你最近怎麼像我媽?」
林桃正在給她檢查暑假作業,聞言放下紅筆:「哪裡像?」
「你現在總是說著甚麼‘現在不學以後後悔’。」
「那我改。」她想了想,「現在不學,明天補作業的時候會當場後悔。」
許晴撲過來搶作業本,兩個小姑娘在涼席上滾成一團。
周蘭英下班回來,看見女兒和朋友打鬧,笑得起仰八叉的連頭髮亂七八糟,站在門口愣了片刻。
離婚前的那些年,林桃很少這樣放鬆。
她漂亮、懂事,像一隻隨時觀察大人臉色的小動物。
周蘭英曾以為孩子天生安靜,如今才發現,她本來可以笑得這麼響。
夜裡,母親替她收書包,忽然問:「桃桃,你最近開心嗎?」
「開心。」
「爸爸總在外面,你會不會害怕?」
林桃看著母親疲憊的臉,沒有急著說不會。她不想再用懂事掩蓋真實感受。
「怕啊,當然會怕。」她坐到母親身邊,輕輕柔柔開口道,「他摔東西的時候更會怕,他喝醉回來也怕。但要是媽媽陪我在一起,就沒有那麼怕的。」軟綿綿的聲音聽著像在撒嬌一般。
周蘭英眼圈一下紅了。
「是媽媽沒用。」
「才不是,」林桃一把抱住她,「都是媽媽在保護桃桃,已經很厲害了。」
她想起上一世母親為了維持家庭一次次退讓,也想起車禍前一天,母親還在電話里問她冰箱里有沒有菜。
她從未覺得母親軟弱,只是那時的她們都不知道,人可以選擇離開。
第二天,林桃陪母親去了銀行。她假裝學校要登記家庭賬戶,建議母親開一張單獨的銀行卡,將工資和生活費留在自己名下。
周蘭英起初遲疑:「夫妻之間這樣,會不會——」
「應急賬戶而已。」林桃笑著晃她手臂,「就當給我存大學學費。」
周蘭英最終同意。
從銀行出來,兩人買了兩支兩塊錢的冰棍。
陽光很烈,冰水順著木棍流到手指。
林桃一邊吃,一邊給母親講今天學會的幾何定理,講著講著又說到以後想去首都。
「那麼遠?」
「沒多遠啦,坐火車也就幾個小時嘛。」
「你一個人敢去?」
「先去那邊讀書呀。媽,以後你也去好不好?」
周蘭英只當孩子說大話,笑著答應。
晚上,林建國再次向妻子要錢,被拒絕後摔門離開。
林桃站在窗邊,看見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心仍會出汗。
她回到書桌前,把今天發生的事按日期記錄下來:索要兩萬元,理由不明;情緒激動,無肢體衝突。
寫完,她合上本子,又在數學卷子旁畫了第二顆小桃子。
命運太大,她暫時搬不動。那就先拆成一張銀行卡、一次報警預案、一道幾何題。每完成一件,便向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