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證據鏈
顧野站起來,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攥著那根沒系完的鞋帶,又松開。
那根鞋帶,他本來早系好了。
夜裡十一點,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顧野拿起來,是媽的微信。一張照片,加載出來,一秒之後,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條提示: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緊接著又彈出一條:「發錯了,別看。」
顧野握著手機,指腹懸在屏幕上。
那張縮略圖還掛在對話框里,模糊的,只拍了一個半身。
光線很暗,看得出是在臥室里拍的,那人穿著蕾絲的內衣,胸口擠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鎖骨白得晃眼,臉頰緋紅,嘴唇微張,剛化完妝,還沒來得及卸。
顧野盯著那張縮略圖,看了很久。
他認得那道溝。他認得那截鎖骨。他認得那雙眼睛,卸了妝也認得,那是媽。
他點開縮略圖。
照片加載出來,比縮略圖清楚,能看見蕾絲底下那兩團豐腴的輪廓,能看見肩帶滑下去半寸,能看見頸窩里一粒細汗。
他看了三秒,關掉。
他把手機扣回床頭櫃上,躺下,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媽撤回了,說發錯了。
深更半夜,媽穿著內衣,在臥室里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然後「發錯」給了兒子。
他不知道該信哪一句。
他知道的是,媽在燈下對著鏡子,塗著口紅,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樣子留在屏幕里。
媽今年三十六了,他頭一回看見媽這個樣子。
那個念頭,在他心裡擱了一夜。
第二天夜裡,顧野又醒了。他披了件外套,下樓倒水。經過蘇蔓房間,門關著,裡頭燈滅著。他走過兩步,又停下來。
他站在門口。
走廊里亮著夜燈。
他站了一會兒,想抬手敲門。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聽見門裡翻身的聲音,很輕,隔著一道門板。
他又站了一會兒,收回手,轉身,回了房間。
他坐在床沿,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他把這幾天攢下的東西,一件一件,在腦子里擺出來。
屏保上那張舊照,紅底的,聚光燈,越換越暴露。
櫃子里那些盒子,一箱一箱,塞得整整齊齊。
瑜伽墊,新襯衫,杏色的領口,鎖骨下那道細影。
陽台那通電話,壓著嗓子,別讓小野知道。
週六清晨,包里那截火紅的衣料。
對話框里那張一秒撤回的照片,蕾絲的內衣,深深的溝壑,微張的嘴唇。
那些證據挨個排在他腦子里,整整齊齊,嚴絲合縫。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媽在準備,媽要上台,媽瞞著他。
顧野靠在床頭,把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爸在國外,一年到頭不回來幾趟。
媽守活寡,守了好幾年。
媽是漂亮女人,年輕的時候是曼陀羅,站上舞台,底下圍著一圈人拍照。
家裡只有他一個男人。
媽最近買香水,買裙子,化妝,翻紅皮箱,訂場地,試C服,換屏保,收快遞,瞞著他出門。
她不是要去逛街。她是要去漫展,穿上那身火紅的和服,站回聚光燈底下。
為甚麼瞞他。
怕兒子看見媽穿得暴露,怕兒子知道媽想幹甚麼。
可媽瞞的不是「幹甚麼」,媽瞞的是他。
她怕他知道,又忍不住讓他看見。
屏保是給他看的,走光是給他看的,那條撤回的照片,也是給他看的。
媽在撒餌,餌里全是她。
結論擺在眼前。
媽想玩。
她不是要真幹甚麼。
她就是悶了這麼多年,想試試自己還有沒有魅力,想玩一把心跳,玩到臨界她自己會收。
她想找回那個站在台上搖扇子的曼陀羅,那個被一圈人圍著拍照的女人,又怕兒子看見。
她越怕,越要試。
她越試,越藏不住。
顧野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點灰白的天光,想了一會兒。
他可以問。
問清楚了,媽會把東西藏起來,會收手,會變回那個系著圍裙的媽,這個家又會變回原來那樣,安安靜靜,一潭死水。
他問一句,媽就收了。
可他問不出來。
他想看看,媽穿上那身和服站上舞台是甚麼樣。
他想看看,媽在他面前,能裝多久。
他也可以裝不知道。
裝不知道,媽會玩得很高興,會以為自己瞞得天衣無縫,會一步步往前走。
媽要玩,他就看著,看著媽玩,看著媽高興。
玩夠了,媽自然就收了。
他隨時能收手。
他是看戲的人,是陪玩的人。
他只是去看看。看完了,就當不知道。
顧野躺下,閉上眼。
媽真能藏。那就讓她藏。
第二天早上,蘇蔓的房間里傳出翻箱倒櫃的動靜。
顧野下樓的時候,她正蹲在紅皮箱前面,把那身火紅的C服抖開,對著光看,又放下,指尖在布料上摩挲了兩下。
顧野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蘇蔓感覺到甚麼,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醒啦。媽今天中午給你做紅燒排骨。」
「嗯。」顧野說,「您忙您的。」
他走出門,把門帶上。他掏出手機,翻開日曆,在週六那格,畫了個圈。
週六,漫展。
顧野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學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