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單飛
月租八百。
瑪麗娜沒有討價還價,直接給了三個月的現金。
兩千四百塊。
她從羽絨服內袋里掏出來的——錢用橡皮筋扎著,是十塊和二十塊的零錢湊起來的,最大一張面額五十。
馬胖子接過錢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說,數了三遍才收進皮夾子。
他在遞鑰匙的時候手指跟她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有繭——不是乾活的繭——是常年數錢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薄薄的、光滑的繭。
他說:「水電你自己交——別讓鄰居知道你在做甚麼。樓下有個老太太眼睛不好耳朵很好——你進出輕一點。」
「還要甚麼?」馬胖子收了錢,看著她說。
「一個法人。」瑪麗娜說,「我要註冊公司——但我不能用我的名字。」
馬胖子彈了一下煙灰,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她會提這個要求。
「遠東商務咨詢有限公司」——這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
經營範圍寫的是「商務咨詢、翻譯服務」。
法人是一個馬胖子找來的人——一個退休的國企工人,六十多歲,每個月拿一千塊掛名費,從來沒問過這家公司做甚麼的。
瑪麗娜在註冊申請表的「法定代表人」一欄簽了字。
她寫的是那個退休工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
但她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壓了自己的指紋——用的是紅色的印泥,按下去的時候指腹上的螺紋清晰地印在了白紙上,清晰可見。
她看著那個指紋印,想起她偷渡過來的時候甚麼都沒有——沒有護照沒有身份證沒有照片沒有任何能證明「瑪麗娜」這個人的東西。
現在她在中國有了一家公司。
一家用別人的名字註冊的、做違法生意的公司。
但是公司就是公司。
當晚她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身邊攤著一疊文件——營業執照復印件、租賃合同、馬胖子給她的假身份證。
她把筆記本翻到趙總那一頁——從第一頁開始——那是她剛到中國時記錄的一切。
趙總第一次來的那頁寫著:「金帝集團——董事長——俄羅斯女人像——給錢多——可以再用。」她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後面還有好幾頁,一些是趙總的,一些是其他客人的。
她不打算撕掉它們。
那些記錄是她的歷史,不能抹掉。
她在空白頁上寫下新公司的名字——遠東商務咨詢有限公司——和今天的日期。
然後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行她剛來中國不久時寫的字——「存夠五萬塊,就逃」。
她用筆把那行字划掉了。
不是橫線划掉——是塗成了一個小方塊,用藍色的圓珠筆一遍一遍地塗,直到那一行字完全被藍墨水覆蓋,看不出來了。
筆尖把紙划破了,在紙的背面留下了一個凸起的疤痕。
她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
開發區的夜晚很安靜,跟江畔花園不一樣——沒有江景,沒有燈火通明的碼頭,沒有豪華轎車的聲音。
只有遠處一條國道上傳來的卡車轟鳴聲,低沈而持續,在夜色中轟鳴不息。
這間公寓甚至沒有窗簾——她用一件舊T恤掛在窗框上當了臨時窗簾,T恤被路燈的光照成半透明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熊的頭像,那只熊在路燈下咧著嘴笑。
她不逃了。
不是因為她不想逃——是因為她已經沒有方向可以逃了。
以前她以為五萬塊就是終點——存夠五萬塊就可以回俄羅斯,回烏蘇里斯克,在母親床邊坐下來告訴她「我回來了」。
但現在五萬塊不夠了。
不是因為錢不值錢了——是因為她的慾望變了。
她見識過了趙總的酒局、林副局長的名片、馬胖子手裡那串鑰匙發出的響聲——她見過這座城市的權力是怎麼在桌子底下轉手的。
她見過一個簽字就能換來一塊地,一句話就能讓謝爾蓋消失。
她回不去了。
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是心裡的回不去。
一個見過權力長甚麼樣的人不會滿足於回去開一家小賣部。
她關掉台燈,躺在地板上的臨時床鋪上。
新公寓沒有窗簾,月光透過那件舊T恤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卡通熊的影子。
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小惠的鼾聲——小惠累了——從王姐那邊搬過來,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爬了五層樓,現在睡著了,睡得很沈。
瑪麗娜聽著那陣鼾聲,心裡有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溫暖——不是安全感——是一種更現實的、更冷靜的東西: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帶著一個人。
如果她搞砸了——不是她一個人完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皮有些脫落,露出發黑的水泥。
她用指甲在牆皮上划了一道——白灰掉下來,落在她枕邊,像雪。
她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