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縫
「最近風聲緊。」他說。「之前讓你接的那些客人,先停了。王姐那邊的場子也別去了。」
瑪麗娜沒有說話。
茶几上的文件在她面前的燈光下投出參差不齊的影子。
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她想到的是趙總一年前在賓館房間里對她說「你這下面會認人」時那個篤定的語氣。
那個語氣現在沒有了,如同一台正在減速的機器,即將停下來之前的最後幾圈轉動。
「好。」她說。
趙總又坐了一會兒,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按了很久,把還在冒煙的煙頭碾成了碎末。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卡里的夠你用的。」
門關上之後,瑪麗娜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沒有開電視,沒有開燈。
窗外的松江在黑暗中泛著暗淡的光。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來中國八個月了。
八個月前她連「不要」都說不利索,現在她已經能從一份經濟晚報的豆腐塊新聞裡讀出自己還能在這座城市待多久。
她站起來,走到茶几前,拿起趙總忘在茶几上的那張工資表。
看了一眼公司全稱——松江市金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下面的工資欄里列著財務部、工程部和銷售部的人數和應發金額。
她在心裡加了一下總數。
二十七萬這個數字不是她目前能理解的規模,但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來的方式跟記客人的信息一樣認真。
她在趙總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
三天後趙總沒有來。
第四天她翻開筆記本,把趙總給她的銀行卡里的餘額抄了下來,把她藏在衣櫃夾層里的現金數了一遍,把臥室床墊下面的信封也拿出來數了一遍。
她把這些數字加起來,在紙上列了三行,然後寫了一個總數。
離五萬還差一萬二。
她算了一筆賬——按現在的速度,她需要再乾三個月才能攢夠。
但趙總說客人要停了,王姐的場子也不能去了。
這意味著收入會斷,那三個月的估計是建立在有穩定客源的基礎上的,而這個基礎正在消失。
她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把衣櫃夾層里的信封拿出來,又放回去。
把馬桶水箱後面的保鮮膜包檢查了一遍,確認防水完好。
床墊下面的那個信封她拿出來數了一次——四千七——然後放回去,壓在床墊和彈簧之間的縫隙里。
這些錢是她的逃生路線。
趙總給了她一個住處和一張銀行卡,但這些藏在公寓各個角落的現金才是她真正擁有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翻到小惠的號碼。
很久沒聯繫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她停了一下——小惠。
她來中國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教她說「老闆好謝謝老闆下次再來」的人,在她被謝爾蓋抓住手腕的時候用掃帚柄砸在蛇頭後背上的人。
她按了撥號鍵,響了三聲,小惠接了。
「瑪麗娜?你還好嗎?」
「還好。你呢?」
「老樣子。王姐這邊生意淡了,最近查得嚴,好幾個場子都關門了。你那邊怎麼樣?」
瑪麗娜遲疑了一下。「趙總的公司好像出了點問題。」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那你怎麼辦?」
「我在想辦法。」
「有事給我打電話。我這邊雖然沒甚麼錢,但多一個人想辦法總比一個人好。」
掛了電話之後,瑪麗娜慢慢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然後靠在窗框上看著松江。
江面上有一艘貨船正在逆流行駛,船頭的浪在黑暗中翻出白色的沫,然後又被水流衝散了。
貨船的燈光在江面上拉出一條搖晃的金色光帶,很快又被黑暗收走了。
她看著那道光消失的方向,想到趙總說的「沒事」——一個知道自己沒事的人不會在打電話的時候站到陽台上把門關上,也不會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更不會把一個月的工資拖成兩個月。
她把趙總站在陽台上打電話的畫面從腦子里取出來,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背影,隔著一層玻璃門,左手在空中比劃的那個動作。
她沒有給那個動作取名字,但她知道它是甚麼意思。
她又算了算自己那三份錢的總數——衣櫃里兩千一,水箱後面一千六,床墊底下四千七,加上銀行卡里趙總斷斷續續打進來的那些錢,加起來勉強夠買一張離開松江的車票和一個月的房租。
問題是:她要去哪裡?
回烏蘇里斯克?
母親還在,父親的賭債大概也還在。
留在中國?
她連合法身份都沒有。
她覺得那個動作在說:我正在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