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縫
孫科長簽字後的那塊地順利通過了審批,趙總的金帝集團拿到了開發許可證。
但瑪麗娜注意到,趙總拿到許可證的那天沒有笑。
他只是把文件放進公文包,然後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抽了一根煙。
看著窗外的松江,煙灰掉在窗台上,他沒有彈掉。
她認識很多種沈默——客人在高潮後不想說話的那種,小惠在提到老家時突然停住的那種,娜塔莎把項鍊摘下來遞給她時甚麼也不說的那種——這是她知道下一步是下坡路的沈默。
變化是從那根煙開始的。那天他站在窗邊甚麼話都沒有說,煙灰掉在窗台上他也不彈。
趙總來江畔花園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以前每周能來三四次,現在一週一次,有時候兩週一次。
來的時候也不一定過夜,有時候坐半小時,接兩個電話,就走了。
他的手機響得比以前頻繁,但他接電話的時候會走到陽台上去,把玻璃門拉上。
瑪麗娜隔著玻璃看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他說話時左手比劃的動作。
他以前打電話不用手的。
現在他的左手在空中划著看不見的線條,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討價還價。
有一天晚上他來了,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瑪麗娜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放在他手邊,看到他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財務-王總監」。
他沒有接。
電話響了四聲,停了。
然後又響了。
他接了。
「預售證還沒下來嗎?」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銀行那邊的款呢?開發貸第二筆甚麼時候放?」
沈默。他的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那個動作她以前沒見過。
「工人鬧事的事不是已經處理了嗎?怎麼又來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瑪麗娜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杯子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了一聲比平時重的聲響。
她認識這個聲響——是用力過度又克制住之後殘餘的那點力氣找不到出口的聲音。
如同一個擰得太緊的瓶蓋,螺紋已經滑了,但手還在用力。
「公司最近怎麼樣?」她問。
「沒事。」他說。
然後拿起外套,走了。
門關上後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耳朵里還留著他掛電話時那個尾音的力度。
她知道預售證是甚麼——那東西拿不到,房子就不能賣。
房子不能賣,銀行就不會放下一筆貸款。
沒有貸款,公司的現金流就會斷。
她在筆記本上把這些關係畫了一遍,用的是她自己在小旅館裡學會的推理方法:把A連到B,把B連到C,如果C不存在,那麼A就是個死結。
第二天她去超市買菜回來,路過樓下報攤時看到了一份本地的經濟晚報。
頭版左下角有一小塊豆腐乾新聞:「房地產調控加碼,多家銀行收緊開發貸,中小房企資金鍊承壓」。
她站在報攤前把那篇新聞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買了報紙,回家坐在沙發上看了三遍。
新聞裡沒有提金帝集團的名字,但她把文章里關於中小房企的每句話都用指甲在報紙上划了一道印子,一共划了七道。
她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下面。
趙總下次來的時候可能會看到——也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不需要從報紙上瞭解自己的公司快不行了。
一周後的晚上,趙總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一個公文包,不是平時那個薄的——是一個脹得鼓起來的舊公文包,拉鍊快合不上了,露出文件夾的邊角,皮面上有好幾道被指甲刮出的白痕。
他進了門之後沒有坐下,直接走到茶几前把公文包打開,把裡面的文件一沓一沓地抽出來放在茶几上。
他看著那些文件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衛生間洗手。
水聲從衛生間傳出來,開了很久,久到她數到了二十才停。
瑪麗娜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堆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抵押貸款展期申請書》,下面是銀行的催款函,再下面是幾張打印出來但沒填完的工資表——上面有一行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字,旁邊的備注寫著「拖欠兩個月」。
她的目光在「拖欠兩個月」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份文件翻過去,用催款函壓住了。
她不想讓趙總知道她看到了甚麼,但她已經記住了那個數字。
二十七萬。
金帝集團拖欠了員工兩個月的工資,總額二十七萬。
趙總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手上的水還沒擦乾,在褲子上抹了一下。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點上。
他以前不在她公寓里抽煙的。
煙霧在沙發上方的空氣里散開,他透過煙霧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