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謝爾蓋的威脅
小惠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說的是她會的那些中文,有些詞不會用就用東北話代替,趙總聽得很明白。
趙總聽完後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不是手機通訊錄里的號碼,是他自己背出來的。
他背得很快,八個數字一口氣說完,像是經常打這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趙總只說了三句話。
「謝爾蓋。俄羅斯人。在松江活動。幫我處理一下。」
他掛了電話。
沒有解釋打給了誰,沒有說他說的「處理」是甚麼意思。
他只是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瑪麗娜想問但不敢問。
趙總吃了一口鍋包肉,嚼了兩下,說:「以後不用怕這個人了。」
那天的飯吃了很久。
瑪麗娜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用那雙打過電話的手夾菜,盛湯,擦了擦嘴又翻了一下手機。
那雙手在十五分鐘里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筆記本上記錄的那些人里,趙總那一頁應該單獨放。
她一直在記錄別人的弱點和價碼,但從來沒有在趙總這一頁寫下他的弱點。
不是因為她找不到,是因為有弱點的人不會打一個電話就讓一個在邊境上跑了十幾年的人消失。
有弱點的人會被人拿捏,趙總這樣的人不會被任何人拿捏。
她在筆記本上給趙總的那一頁上方畫了一條橫線,線上面是空白。
她不打算在那片空白上寫任何字。
三天後謝爾蓋沒有出現。
一周後也沒有消息。
王姐有一天在廚房裡跟人打電話,瑪麗娜經過時聽到了一句:「老謝那邊的人說他回俄羅斯了,在邊境上被扣了。不知道因為甚麼事。」王姐說完之後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說明她知道是誰扣的,也在告訴瑪麗娜:你現在在上面有人了。
她不需要再怕一個穿舊軍大衣的蛇頭了。
但瑪麗娜心裡清楚,謝爾蓋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能讓他消失的人,也能讓另一個人消失。
趙總在週末來接她的時候,她坐在車里想問他到底做了甚麼。
但她沒有問。
她在這行乾了七個月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問你不該知道答案的問題。
趙總握著方向盤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開口。
她沒有開口。
他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你不用住那個宿舍了。我在江畔花園有一套空房子,兩室一廳。你搬過去。」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好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不需要討論。
瑪麗娜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松開。
江畔花園。
她以前從那個小區門口走過,門口有保安,有來訪登記,樓下的單元門需要刷卡。
跟那棟半夜還有客人推門進來的宿舍樓是兩個世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收拾東西。
小惠靠在門框上看她把床墊下面的筆記本和錢裝進編織袋。
牙膏盒紙片,筆記本,娜塔莎的項鍊,幾件衣服。
她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里住了七個月的全部家當,一個編織袋就裝完了,還剩下小半個袋子的空間。
她拿起那本封面印著椰子樹和燙金大字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存夠五萬塊,就逃。
她還差一點。
但逃的方向變了。
以前逃是指離開松江,離開中國,回到烏蘇里斯克。
現在她不知道那個方向還有沒有意義。
她往下數下一行字:記住每一個能幫你的人的臉。
也記住每一個會殺你的人的臉。
現在她認識了很多能幫她的人的臉,也知道誰會殺她。
但問題是,這兩張臉有時候是同一張。
「還會回來嗎?」小惠問。聲音很輕,不像她平時說話的方式。
「會。」瑪麗娜說,轉過身來認真看著她。「這裡是我的第一個地址。以後我還回來找你。」
她把編織袋甩到肩上。
走廊上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
她走過那扇大鐵門時沒有回頭,只是聽著自己的腳步從水泥地面過渡到柏油路面時聲音的變化——從沈悶變成了清脆的嗒嗒聲。
接著她拉開了車門,坐上了副駕駛座。
樓下趙總的黑色轎車怠速燈亮著,在夜色中如一匹正在等待的溫馴的野獸。
她上了車。
車開走的時候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棟宿舍樓的輪廓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街燈的盡頭。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金屬還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