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培養
趙總站在幾步外跟李副局長握手告別,眼睛從李副局長肩膀上方看到了這一幕,甚麼都沒說。
車里。
隔音玻璃拉上了。
松江市的街燈從窗外一盞一盞滑過,照亮趙總的臉,暗掉,再照亮。
翡翠扳指在燈光明滅中交替變成深綠和近乎於黑的顏色。
「孫科長手裡有一塊地。」
瑪麗娜看著窗外。
「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她沒有問幫甚麼忙。
不需要。
她在這一個多月的觥籌交錯中學會了在未說出口的話里把短句翻譯成長句。
你幫個忙,等於你需要替孫科長做一件事。
那件事跟身體有關,跟陰道有關,跟那個讓所有回頭客上癮的名器有關,跟它吸吮的權力有關。
她現在在一個更大的局里了。
規劃局,國土局,建設局。
一枚在暗處被翻動的籌碼。
「知道了。」
一周後在他公寓的床上。
不是宿舍那個十平米的房間。
是江畔花園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趙總讓她搬過去的。
有獨立衛生間,有陽台,從陽台能看到松江和一些往來的貨船。
她說好。
搬的那天小惠幫她提了一個編織袋,娜塔莎靠在門框上看,甚麼都沒說,但瑪麗娜從她藍眼睛里讀到了一句話:這是好事,也是陷阱。
剛做完,避孕套還在床頭櫃上的煙灰缸里。
趙總喝了不少,跟銀行的人談貸款不順利。
房地產調控發了新文件,開發貸利率上浮,幾家合作銀行在收緊。
他靠在床頭上閉著眼睛。
她躺在他旁邊,裸著,腿還跟他的腿貼著,皮膚在出汗後變涼。
「瑪麗娜。」
「嗯。」
「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你嗎?」
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著他。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酒後那種不深不淺的呼吸。
「因為你說不出去。」
這句話不是酒話。眼睛還閉著,但語調跟會議室里對下屬用的語調一樣。陳述,確認,總結。
他在跟她說實話。
你是一個從俄羅斯偷渡過來的,沒有身份沒有簽證沒有護照的十九歲妓女。
你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是有人在用你。
我在用你,不是因為你最好用,是因為你永遠不會出去說我用你。
瑪麗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想到了娜塔莎的運動腰帶里那九萬塊塑封的人民幣。
想到了自己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行字:存夠五萬塊,就逃。
還有下面那行:記住每一個能幫你的人的臉。
也記住每一個會殺你的人的臉。
趙總的鼾聲響了起來,輕輕的。
五十二歲的男人在一場不如意的商業談判和一場成功的性愛之後,身體沒給他選擇的餘地。
她把被子給他蓋好,裹住肩膀和胸口。
翻了個身面對窗戶。
想到小惠教她寫的第一個漢字——「張」。
弓長張。
她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單上描了一遍。
又描了一遍「錢」,金字旁右邊兩個戈,她從筆畫里看到了兩個交叉的武器。
又描了一遍「小心」,三點水的「小」和三點水的「心」。
六個點,像六滴永遠落不進江裡的雨。
窗簾沒拉嚴,一道縫隙間透進路燈的光,白色的,跟她在界河對面蘆葦叢里看到的燈光是同一色溫。
她把被角塞進嘴裡,用牙齒咬著。
松江市的燈光從窗簾縫隙間漏進來,在她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遠處的江水在黑暗中流過,看不到水面,只能從燈光在江面上拉出的那道碎光判斷水流在動。
數錢。
數日子。
寫下一行新的字。
旁邊趙總的鼾聲規律如還在轉的機器,節奏穩定,沒有起伏,宛如見慣風浪的人連睡著都是體面的。
她聽著那聲音,在黑暗中把剛才描過的字又描了一遍。
這一次描的不是中文。
是俄語。
дом。家。
寫完最後一個字母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翻了個身,把手壓在枕頭下面。
枕頭下面是空的,沒有筆記本。
筆記本還在宿舍床墊下面。
明天回去拿。
一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