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記賬本
來中國第三十八天。
母親那邊沒有消息,她也沒法打回去。
國際長途太貴,而且謝爾蓋說過,不要讓家裡人知道你在中國做甚麼。
她想了想,在筆記本背面記了一個數字——五萬減去三千七百,等於四萬六千三百,按現在的速度還需要大概八個月。
她關了燈。
走廊上傳來隔壁房間的床墊彈簧聲。
又一個客人在半夜來了。
她翻了個身,把手壓在枕頭下面,指尖碰到筆記本的硬殼封面,確認還在,然後閉上眼睛。
小惠有一天看到了筆記本。瑪麗娜接完客人忘了收,小惠推門進來拿充電器,視線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你寫的這是啥?」
瑪麗娜下意識去遮,然後停住了。
小惠拿起來翻了幾頁。
這些拼音大部分是錯的,第二聲和第四聲還搞不清,有些音節是俄語變體,除了她自己誰也看不懂。
「你還真有心。」
小惠端端正正把筆記本放回桌上,在床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從瑪麗娜手裡拿過鉛筆,在第一行拼音下面寫了三個漢字:「張」。
然後指著字旁邊的客人信息。
「這人的姓,弓長張,不是立早章。標一下,以後別搞混。」
又在筆記本角落里寫了幾個字:「老闆」,「錢」,「小心」。一筆一筆,很慢。
「老闆這個字你每天要說二三十遍。說對了你值三百,說錯了你值一百五。」
瑪麗娜把「老」字描了三遍,筆畫很重,紙背上凸出來了。
把「小心」連寫了十遍,寫到紙破了,鉛筆頭戳穿了一個孔。
用橡皮頭在那個孔上摁了一個圓形的灰印。
小惠嘴裡嚼著一顆沒了糖衣的潤喉片,又苦又甜的薄荷味在兩個人之間散開,說了一句:「你以後會比這裡所有人都有出息。」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記。別人不記。她們就靠身體記。身體一旦不值錢了,甚麼都沒了。」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用水筆寫了兩行字。不再是拼音,字歪歪扭扭的,但都是對的:
存夠五萬塊,就逃。
謝爾蓋回來了。第三十八天,下午兩點。
瑪麗娜剛接完上午的第二個客人,洗完手在走廊上晾毛巾。看到謝爾蓋站在走廊盡頭的門口。還是那件舊軍大衣,蘇聯臂章掉了一半。
王姐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豬肉的血水和白菜葉子的碎渣,手上還攥著半棵沒切完的大白菜。
她看到謝爾蓋後用手指了指自己房間,兩個人進去了,門推上,鎖舌沒有落進槽里。
瑪麗娜站在走廊上,背靠著牆聽。
手指搭在水管上,水管里傳來隔壁房間洗澡的水聲,溫熱的水在鐵管里流動的震動從指尖傳到手腕。
她側過頭,把耳朵對準門縫。
「不行。我們說好的,一個女孩一成半。」
「邊境那邊漲了。三條線兩條被邊防封了,現在只剩一條。這叫稀缺,你要的俄羅斯女孩以後更難帶。一成半不行。」
「我沒有多了。你問小惠她們要,她們是自由人,不歸我管。」
「你是雞頭,她們在你手裡吃住,你跟我說不歸你管?」
門被猛地拉開。
謝爾蓋大步走出來,軍大衣下擺甩在牆壁上,牆角的牆紙被他刮掉了半截。
他的目光在走廊上掃了一下,停在瑪麗娜身上。
那個目光把很多不該在走廊上說的事說完了。
後背上的雞皮疙瘩從他的眼神里爬出來,沿著脊柱從尾椎爬到頸後。
他推開門走了。
王姐出來後打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瑪麗娜只聽清了一句:「他跟你說過沒有,他手裡還有五個。」
小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就是蛇頭。」
瑪麗娜轉身。小惠靠在衛生間門框上,手裡搓著一件滴水衣服。
「他很多年前開始乾這行的。專門從俄羅斯往這邊送女孩。你,娜塔莎,隔壁那三個,都是他帶過來的。你是他賣給王姐的,王姐再賣你。接的客人是你自己,錢被王姐抽,王姐剩下的再跟他分。你是最底層的。能活下來是因為你把錢給了上面,上面再往上給,一直給到你看不見的地方。」
瑪麗娜沒有說話。把毛巾疊成方塊,放在門把手上,走進房間,關了門。在床上坐了十分鐘,把筆記本從床墊下面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存夠五萬塊,就逃。
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話:
記住每一個能幫你的人的臉。也記住每一個會殺你的人的臉。
筆在「殺」字最後一筆勾下去的時候,紙又破了。
她看著那個破洞。
鉛筆戳穿的邊緣翹起一小圈白色的紙毛。
她用指尖把紙毛摁平,撕了一小截透明膠帶把破洞封住。
膠帶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扇微型的窗戶。
走廊上王姐的聲音:「七號房的,電話——」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停下來,噠噠噠,又一扇門推開。
這些聲音她已經能分清了。
七號房是那個從牡丹江來的姑娘,來中國不到兩個月,漢語還不會說,每次接完電話都紅著眼眶。
八號房是娜塔莎。
五號房是小惠。
自己是三號。
她把筆記本塞回床墊下面,壓在枕頭底下,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