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界河之夜
瑪麗娜沒有說話。她轉身進了臥室。
安娜沒有睡。她一直在聽。
「別去。」
瑪麗娜在床邊坐下。母親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是在用氣流說話。
「他的笑不對。」
然後安娜開始咳嗽。
不是清清嗓子的咳嗽,是從肺的最深處往上撕,咳得整個上半身都在床上弓起來,鎖骨從睡衣領口裡往外擠,每一聲都像有人在胸腔里錘釘子。
十五分鐘。
安娜停下來的時候,瑪麗娜用毛巾擦掉母親嘴邊的痰。
痰里有血絲。
她端著痰盂去衛生間倒掉。
水池上方的鏡子里,她看著自己的臉。
十九歲。
栗色頭髮垂在肩膀兩邊。
眼睛在衛生間的白熾燈下看不出顏色,只映著燈泡的兩點白光。
第二天早上六點,她站在客廳里。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樣的呢子大衣,媽媽年輕時在哈爾濱買的,深藍色,毛領是灰鼠毛。
謝爾蓋已經到了。
一輛破舊的拉達轎車停在樓下,排氣管冒著灰白色的煙,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沒有散開,懸在半空,是一截凝固的白色腸子。
伊萬沒有出來送。安娜靠在臥室門上,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咳嗽導致的結膜血管破裂。她抓著自己睡衣的前襟,沒有說話。
瑪麗娜走過去抱住她。母親的身體在懷裡感覺像一束乾樹枝,一根一根的,隔著睡衣能數出來。
「一個月。最多兩個月。我會回來。」
安娜沒有說別走,也沒有說小心。她只說了一句,用中文。
「天黑以前別吃東西。」
黑龍江邊界的冬天有一個特點,安靜。
不是沒人的那種安靜,是風把一切聲音都吞掉了的那種安靜。
兩國的鐵絲網之間隔著一條結了冰的小河,河面寬不到十米,黑黢黢的冰上覆蓋著一層薄雪。
拉達停在距離鐵絲網還有大約一公里的地方。謝爾蓋熄了引擎,沒有開燈,推開車門,示意瑪麗娜跟他走。
「別說話。別看手機。跟著我腳後跟。」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穿過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乾枯的玉米稈從雪裡戳出來,像一大片骨頭的碎片。
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深坑,每一步踩下去雪都灌進靴口,化成水,然後是冷。
鐵絲網下面有一個洞。不是用鉗子絞的,是用鍬挖的。土被挖空了一截,鐵絲網的底部被撬起來,剛好能讓人爬過去。
謝爾蓋先鑽過去。
瑪麗娜猶豫了一秒,然後趴下。
呢子大衣貼著冰冷的黑土,她從鐵絲網下面滑了過去。
鐵絲網的倒刺勾住了毛領,她扯了一下,灰鼠毛斷了一小撮,掛在鐵絲上。
蘆葦叢。
謝爾蓋掏出一隻手電筒,紅色塑料片扣在燈頭上,打開。他朝蘆葦深處晃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晃了三下。
蘆葦叢里傳來馬達聲。
一條小氣墊船從黑暗中駛出來。
沒有燈,船身漆成了黑色,跟河面的冰融成一體。
船上的男人穿了一件防水衝鋒衣,帽子拉得很低,一張臉只看得到一個下巴和一截被香煙薰黃的鬍子。
「上。」
氣墊船底部很小。她蹲在發動機旁邊,手抓住船的邊緣。沒有坐的地方。馬達啓動,聲音在寂靜的界河上空撕開了一道口子。
船劃開冰水。
北岸烏蘇里斯克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
南岸的中國東北邊境線上一片模糊的橙色燈光在夜裡浮著,那是松江市,一座她只在邊境市場聽過名字的城市。
謝爾蓋蹲在旁邊。風從船頭灌過來,她的睫毛上結了冰霜。他湊近她的耳朵,熱氣噴在耳廓上。
「到了那邊,你甚麼都要聽我的。」
她沒有回頭。看著南岸那一片橙色的燈光越來越近。她不知道那些燈下面有甚麼,但知道身後那片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已經看不見了。
氣墊船靠岸,她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岸邊的土路上,車門開著。
車廂里亮著一盞白熾燈,光線刺目。
車里蹲著兩個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其中一個頭髮是跟她一樣的栗色。
兩個人都低著頭。
謝爾蓋推了一下她的後背:「上車。」
車廂的滑動門在身後拉上。金屬撞擊聲在密閉的車廂里回蕩。
麵包車發動。
白熾燈在車頂上晃來晃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罐頭廠擰了一千兩百個蓋子的手,那雙在手套破洞里裂了兩道口子的手。
她把手指握起來,握成拳頭,又松開。
車在土路上顛簸。沒有人說話。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了母親嘴唇發紫的樣子,和鐵絲網上那一小撮灰鼠毛,在風裡抖著,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