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俄女松江沈浮錄我的書架 ↗

第1章 界河之夜

深夜開車不回家 · 俄女松江沈浮錄 · 本章第 1 / 2 頁

烏蘇里斯克的冬天不會跟你商量。

十一月的風從西伯利亞平原上滾過來,穿過整座城市的預製板樓群,把街上的行人刮得東倒西歪。下午四點鐘天就黑了。一刀切的黑。

瑪麗娜把手從罐頭廠的流水線上抽出來。

手套上的橡膠破了三個洞。

手指凍得發紅,指尖上裂了兩道口子,一道在食指上,一道在拇指根部。

廠裡的暖氣八年前就壞了,廠長說修不起,每年冬天給大家多發一副棉線手套,成本從工資里扣。

十九歲。

中俄混血。

父親是俄羅斯人,母親有中國血統。

在這座距離中國邊境不到一百公里的城市裡,這種事不算稀罕。

她的頭髮是深栗色的,眼睛的顏色讓同學爭論過,有人說是綠色,有人說是灰色,母親說那是冰的顏色。

流水線不停地轉。

裝著酸黃瓜的玻璃罐叮叮噹噹地經過,她負責擰蓋子,八小時擰一千兩百個。

手腕到第三個小時開始疼,到第五個小時已經沒有知覺了。

下班時拿到了工資,折合人民幣不到八百塊,裝在棕色信封里。

她把信封塞進大衣內襯的口袋,拉上拉鍊。

走出工廠大門,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走上五樓的時候,聽到了父親的聲音。

「再寬限一周。一周就行。」

另一個聲音,不認識的。「你上周也是這麼說的。伊萬,這是第三周了。」

推開門。

客廳里站著兩個男人。

穿皮夾克的那個她見過,去年秋天來過一次,當時父親還能賠著笑給人家倒酒。

另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塊頭更大,靠在門框上,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就站著。

父親伊萬跪在沙發前面。

沒穿鞋,一隻襪子在腳上,另一隻不知道去哪了。

臉發紅,跟喝醉酒的那種紅不同,那是恐懼的紅。

額頭上有一條被刮破的口子,血已經乾了。

皮夾克蹲下來,伸出手。他沒有打伊萬,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伊萬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對著走廊上那盞日光燈看了三秒鐘。

「你上次也說你媽在住院。住院費欠了三周,你還有臉說借錢?」

鬆手的時候伊萬的臉垂了下去。

「週五之前。十二萬盧布。少一分,你知道。」

門在身後關上。伊萬還跪在地上,沒動。瑪麗娜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扶他,也沒有說話。她穿過客廳,進了父母的小房間。

母親安娜靠在一堆枕頭上。

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水和一瓶開了封的藥。

藥瓶上印著中文,是去年托一個在中國做生意的鄰居帶回來的。

正版的買不起,這是仿制的,藥效差一些,但能扛住。

肺病,醫生說的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她查了中文翻譯,在每個字下面標了拼音。

「回來了?」

安娜的聲音很輕,每個字之間都要停一下,像在計算肺里的空氣甚麼時候會用完。

瑪麗娜在床邊坐下。

安娜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冰涼,指關節因為長期缺氧而發紫。

瑪麗娜把自己的手心覆在母親的手背上,沒有用力,怕把母親握疼了。

窗外,風撞在玻璃上。

門被敲了三下。剛才那兩個人不會敲門,來的是別人。

門外站著謝爾蓋·安德烈耶維奇,父親認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

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上面的蘇聯臂章還在,線脫了半截。

年近六十,臉上的皮膚像被折疊過又攤開的舊報紙。

「瑪麗娜!好久不見。」

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樣。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後頸有一條肌肉緊了。

謝爾蓋進屋後看到伊萬癱在沙發上,表情沒有變化。他早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坐在伊萬邊上,從口袋里掏出一瓶伏特加,擰開,放在茶几上。

伊萬伸手去拿。謝爾蓋把酒瓶挪開了。

「伊萬。你要死了。」

「你欠的錢,我找人打聽了。十九萬。利滾利。」謝爾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倒進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

「我幫你談過了。他們說可以緩三個月,利息停掉。但你得做點甚麼。」

伊萬的聲音沙啞:「做甚麼?」

謝爾蓋轉頭看向廚房。瑪麗娜正站在廚房門口,她本來要去給母親倒水,走到一半停住了。

謝爾蓋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脖子,往下,到胸口,到腰,丈量貨物的尺寸。然後轉回來,對伊萬說話,但眼睛還看著她。

「中國那邊有朋友。松江市,過了江就是。需要一個模特,做廣告的,拍照片。俄羅斯女孩,臉好,身材好。一兩個月,掙的錢夠你老婆一年的藥費。」

「甚麼公司?」

「正規公司。我有個侄子在那邊的模特公司上班。去了先試鏡,試上之後一個月一千美金,差不多六萬盧布。」謝爾蓋把數字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

俄女松江沈浮錄 · 第1章 界河之夜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