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趙總的結局
趙總的消息是瑪麗娜在手機新聞上看到的。
「原金帝集團董事長趙永昌墜樓重傷,」
她沒有點開那篇文章。
標題下面的第一行字已經出現在預覽里了:「3月17日下午,原松江市知名房地產企業金帝集團董事長趙永昌……墜樓……目前正在醫院搶救中……」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自動鎖了,黑了。她盯著黑色的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後又拿起來,點開了那篇文章。
趙總沒死。
他從金帝集團總部樓頂跳了下來,那是他自己的樓,十二層。
摔斷了脊柱,第三節和第四節頸椎粉碎性骨折。
高位截癱。
脖子以下沒有任何知覺。
他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脫離生命危險。
文章配了一張照片,醫院的門口,被記者圍堵的救護車。
照片上沒有他。
文章下面有一條評論,點贊最多:「活該。欠我們村二十多個人的工資,三年了。」瑪麗娜的拇指在那條評論上停了一下,她看到那條評論下面還有回復:「他家在省城有三套房,裝修隊也沒結賬」,「他兒子在國外讀書的錢哪來的」,「這種人死了才好」。
她慢慢看完了所有回復,然後把頁面關掉了。
她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又黑了。
窗外松江跟往常一樣,江面上的貨船在走,汽笛聲從遠處傳來,她發現自己無法把那條新聞和自己認識的那個趙永昌聯繫在一起,那個穿著深灰色大衣、手指上戴著翡翠扳指、走進房間時會先掃一圈環境然後笑一下的男人,跟一個從十二樓跳下去摔斷脊柱的人,是同一個人。
她想起他在她胸口哭的那個晚上,他趴在她身上,呼吸從急促變成均勻,她用手掌覆在他的後腦勺上,那裡還有濃密的頭髮,但發根已經是白的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現在她知道了。
他那時候已經在想從哪棟樓上跳下去了。
她的腦子里同時裝著這兩個畫面,趴在她胸口睡著的趙總和躺在ICU里的趙總,它們重合不到一起,像兩張疊錯了位置的底片。
她伸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隨便換了一個頻道,電視劇里有人在笑。
她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個笑聲,沒有看畫面。
一周後,她去了醫院。
省城第三人民醫院。
她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去的。
在站台上等車的時候她買了一束花,紅色康乃馨和白色百合,花店老闆說這叫甚麼來著,「康乃馨百合混搭,送病人的。」她沒有糾正他。
重症監護室在住院部七樓。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尿味混合的氣味,怎麼拖都拖不掉的那種。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羽絨服,眼睛是腫的,不知道是趙總的甚麼人。
瑪麗娜沒有跟她對視。
她隔著玻璃看到了趙總。
他在ICU里。
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里一根、脖子的切口處一根、手臂上兩根、腹部一根引流管。
呼吸機在規律地工作,吸氣,停頓,呼氣,機械地重復著。
他的頭髮被剃光了,頭皮上貼滿了電極片。
他的臉是浮腫的,不是胖,是藥物和液體讓他的臉變得面目全非。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他看到了她。
那一刻瑪麗娜無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認出了她,他的瞳孔在她出現在玻璃外的那一刻動了一下,但可能只是光線的變化,也可能真的是認出了。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氣管被切開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在玻璃外站了很久。護士出來問:「你是家屬嗎?」
「朋友。」
「要進去嗎?穿防護服,只能待十五分鐘。」
她穿了防護服,白色的無紡布,戴了帽子和鞋套。
走進ICU的時候她感覺到溫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空氣中除了消毒水還有一股體液和儀器運轉時散髮出來的微熱。
她坐在趙總床邊的圓凳上。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骨節突出,肉已經癟了,那枚翡翠扳指不見了。
她不知道那枚扳指去哪了,可能被護士取下來了,可能掉在了樓頂。
她沒有問。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皮膚是涼的,但比她的手還涼。
她握著他的手,他沒有任何回應,手掌涼而僵硬地停在她手心裡。
她想說點甚麼。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她想說「謝謝你」,但這兩個字在喉嚨里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她謝他甚麼,謝他把她從王姐那裡買出來?
謝他讓她見到了林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