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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昨日

· 北極星

好不容易安撫完秦楚,趙一如回到宿舍,卻發現手機上多了趙鶴笛的未接來電。大事不好,她有預感。忐忑地撥過去,趙鶴笛的聲音依舊溫和。「一如,你下午有空嗎?」她頓了頓,「我需要你回家一趟」。暑假開始了,學生們大多已經回家,進城的校車里空空蕩蕩,趙一如一個人發呆了一個多小時。那是多麼美好的一個小時,她回味了那個幾乎可以讓她重生的夜晚,那個人的表情、皮膚、言談、動作,都被她一幀一幀定格、再切出來細細品味。但是時間線還沒來得及走到今天早上,車就到站了,她揉揉眼睛,下車往家所在的小區走去。趙鶴笛正在花園裡澆花,遠遠看見女兒回來,她摘下手套,往屋裡走去。屋子里還是一貫的姜花的幽香陰涼,但是客廳地上卻放著幾個行李箱。「媽」她有些心虛地開口,「你這是…要出門嗎?」「本來要的,現在不了」她淡淡答道,給她端來兩杯茶,是院子里去年收的山楂泡的,紅色的湯底映著夕陽,格外應景。「哦」趙一如輕聲應著,坐下乖乖喝茶。「你喜歡他」趙鶴笛突然幽幽地開口,「是不是?」趙一如一口茶還沒咽下去,被這個問題突然嚇到,嗆的滿臉通紅。讓她臉紅的,當然不只是茶水。「媽你…都知道了」她越發抬不起頭來。「我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她嘆了口氣,「一蒙到底還是給我面子,事情做完了至少會跟我說一聲」她言下之意,是在責怪那些連通報一聲都沒有的人。這就是趙鶴笛說話的方式,趙一如經常取笑她,於無聲處聽譴責。「我本來收拾好了行李,結果中午的時候有人送來了這個」趙鶴笛指了指茶几上的大信封。趙一如打開一看,是一份房子的過戶合同和股份轉讓材料。柳園路24號住宅「星洲地產」股份3%3%?!趙一如反復核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既然…」她其實現在更想去找那個男人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還是耐著性子勸自己的母親,「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我也爭取到我們應得的…」「我們應得的?」母親難得的面露慍色,「你憑甚麼覺得這是我們應得的?」「柳園路房子是趙家的、‘星洲地產’是股東的,你為甚麼就能理直氣壯覺得這是你應得的?」「我不是為了我要這些的…」趙一如羞恥無所謂、痛楚也無所謂,但令自己的母親失望,讓她的眼淚立刻撲簌簌往下掉,「我是為了我們,為了你以後的人生」。「我以後的人生?」趙鶴笛厲聲道,「我自己都沒有操心我以後的人生,況且我就算操心,也不會這麼貪!」啪!趙一如一把摔碎手裡的杯子,碎片飛出老遠,撞在銅制的門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貪?!」趙一如一下子火氣直竄,「誰知道我爸以後會不會又鬧出個六太七太八太,到時候你有甚麼保障?真的要一個人窮困潦倒孤獨終老嗎?」「這麼多年的辛苦,你以為他真的在乎嗎?」「大房的女兒有孟家關照,一蒙姐姐一個人掌管整個部門,趙一鸝這個神婆,竟然也能當製片人!」趙一如越說越激動,「而我呢?就因為你不爭不搶,我從小到大、得到過甚麼?我生日他都沒來過幾次!」「我也是他的女兒啊!」「為甚麼她們要事業有事業,我卻只能在那種選美比賽里搔首弄姿?!」「為甚麼要賣身救父的時候,他第一個推我出去?!」生平第一次,趙一如猛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甚麼都不渴望,而是她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東西,是從來都得不到的。之前自己還沈浸在昨晚夢幻般的滿足中,現在冷靜下來,細思其本質——也不過一場交易而已,不免有些厭惡自己。趙一如發洩完,捂著臉跑上了樓。她哭了好久好久,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可以有這麼多眼淚,哭到鼻子無法呼吸、甚至眼睛都腫的睜不開。半夜,她突然感覺到有風吹在臉上,一陣陣的清涼,接著有人輕輕拍她的後背。「一如…」趙鶴笛輕聲喚她。「唔?」趙一如睜開眼,卻發現母親站在黑暗中。「怎麼不開燈?」她軟綿綿地問。「不用了,月光透進來就好」「好」她起身,挨著床沿又坐下。「一如,對不起」。「媽你別…」。「你不用拒絕,的確是我欠你一個道歉」。「我知道你是在為我考慮,不應該那樣責怪你」趙鶴笛長吸了一口氣,「但是這些對我來說太多了,我真的不需要,隨便你怎麼處理,我是不會要的」。說著,她把一個文檔夾放在床頭。「那你以後…」趙一如不解。「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她制止住女兒的追問,「我最怕的,就是你生在這樣的家庭,一心想著去爭去要,總覺得自己拿的少就是虧了」。她早就已經明白,如果只盯著自己得不到的東西,那麼在這個爭搶的遊戲里,趙子堯的任何一位子女,都不可能是贏家。所以她已經竭盡所能,把女兒和趙家隔離開來,讓她作為普通單親小孩長大。但是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心愛的東西被人瓜分,怎麼可能甘心?年輕氣盛,忍不住想趕走對手、獨佔一切的想法,自己難道沒有過?女兒就算被她刻意隔離,也不可能擺脫逐利的本能。但是好在,她看得出趙一如還是明白的,知道母女倆在趙子堯心中的位置,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沒有張口亂要。「另外你說錯了兩件事情」。「第一,參加選美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完全可以落落大方,不用搔首弄姿」。「第二,不是他們在賣女求榮的時候把你推了出去,而是孟家二公子選中了你,姓趙的沒有選擇」。「姓趙的?」母親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父親。「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和他已經結束了」趙鶴笛笑了笑,「人我通知過了,財產你也幫我分割了,反正從來沒有結過婚」。所以分開就是這麼容易,只要那個人不再出現,一切就算是結束。「哦」趙一如不知該說甚麼,此時的她,並不知道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一起育有子女是怎麼樣的分量,「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嗯」趙鶴笛似有似無地應著,起身準備出門。「媽!」「…」趙鶴笛沈默,停住腳步。「我可以和你…聊聊他嗎?」遠遠的,她聽見趙鶴笛嘆了一口氣。「我本來其實只要了1%的股份,但是…」趙一如伸頭看了看合同。趙鶴笛還是沈默。「你說…是他選中了我」趙一如不知為何,對這句話耿耿於懷。趙鶴笛心下自知失言,但已無可輓回。「如果趙家可以選,潘若雲絕對會為自己的女兒爭取這個機會」潘若雲是四太的名字。「可這只是一夜…」趙一如咽下了後面的話,「她的寶貝女兒是照著公主培養的,怎麼可能送去選妃…」「那也要看是去選哪一家的妃」趙鶴笛冷笑,「想進孟家,趙家女兒只有給人選的份」。我不也是趙家的女兒嗎?一如有些委屈地想。「但是一如,你一定要記得,你和孟公子這點小打小鬧,離登上台面還有很遠」「凡事要樂觀、要未雨綢繆,但是千萬不要不切實際」趙一如這一夜怎麼都睡不著了,翻來覆去之際,發現手機在震動。打開一看,是孟篤安。「今天很忙吧」,他的聲音帶著疲倦的沙啞,但依舊柔和。今天還真是漫長的一天,趙一如想起早上離開東野廣場的明媚、和朋友笑談的恣意,還有晚上突如其來的茫然。她突然一個激靈——自己竟然有那麼一瞬間,想要回到那間套房裡去。「謝謝孟先生」她也說不清謝的具體是哪件。「不用,我只做了該做的」,男人也不追問所謝何事,抬頭遠眺窗外的東洲港,忽然覺得景致不如昨夜。何止是窗外,窗內的光,似乎也比昨夜黯淡了許多。「現在零點了,你有了新的問題額度」他貼心提醒,胸中忽然有些起伏,似乎在期待點甚麼。「我可以請孟先生吃頓飯嗎?」她特別強調了請字,「早中晚都行,地點我來定」。「好」「那…還請孟先生不要浪費我的問題額度,直接告訴我時間吧」,她說完這句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下午一點」,男人此刻胸中溢滿笑意,「地點定好發給我,我一定準時赴約」。第二天一大早,趙一如就起床梳妝回學校。她訂的地方,是學校里的一間家庭日料,老闆是一位日籍外教的丈夫。這間店不大,吧台和窗邊三四個座位,門店兩三張桌子,外加一個小包間,包間隔壁就是廚房了。但趙一如很喜歡店裡的日式庭院,被兩面院牆和店裡的玻璃隔斷圍住,正對著包間的門。平時如果一個人來,她坐在玻璃隔斷前看著庭院;如果能約上唐霜和秦楚,她就會選擇打開包間門,吹著庭院裡的風吃飯。「想不到東大校園裡有這麼家庭氛圍的日料店」,孟篤安一落座就笑著感嘆,「我可以開著門嗎?」看來他是真的喜歡對著院子的和室。「這算是個問題嗎?」她回敬。「那…我去打開,如果你需要關上,再告訴我」。趙一如點頭,很大方地讓孟篤安點菜——店裡的菜單她早就刷遍了,沒有她請不起的。「我常來這家店,怎麼說呢,菜品單調,上菜也慢,但還算堅守本味」,她盡量避免讓他提問,展現趙氏待客之道,「人多的話,可以多點幾個菜分享,希望你胃口還不錯」。「有茶泡飯和毛豆豆腐」,孟篤安舒心地倚在座位上,「再加炸紫蘇葉和海膽手卷好了」。「原來你也是會吃炸物的人」,趙一如笑道,自己也加了幾道小菜和拉麵。「當然,我平時吃的很簡單」,忙起來的時候,泡面飯團也是腹中常客。「這家店的便當分量很足,包裝也不錯,以後午餐可以選擇這裡」,趙一如一說出口,才感覺到話中的曖昧。「如果那樣,我會得到你的陪伴嗎?」孟篤安看她的眼神越發沈了。「這是一個問題嗎?」「是」。趙一如竟然陷入了被動。「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可能需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她實話實說。孟篤安做出「請」的手勢。「為甚麼是我?」孟家幾乎可以網羅到東洲任何適齡女性,別的不說,光是東洲明珠的比賽里,就有不少比她更美貌、更有風韻的女生。但是直接這麼問,似乎也確實自負了一些——她又怎麼知道他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呢?就不能是草率選中的嗎?他隨便風流一場本來也沒甚麼成本。「你在我心目中,是可以對抗歲月的女人」。趙一如差點被口中的湯嗆到,她想起前天晚上他說過的話——不是駐顏有術,而是靠勇敢、真誠、自省來超越時間流逝的那種女人。那是她想成為的女人,無論有沒有他。這樣的評價從他嘴裡說出,不管怎麼說,足以讓她臉紅心跳。「實在謬贊」,她老實說,臉已經不自覺地發熱,「我離那樣的人還很遠」。孟篤安也不接話,兩人繼續吃飯。這頓飯滿足了孟篤安的全部預設——吃到一半,她思忖一陣之後,輕輕點頭:「如果我在學校的話,盡量陪孟先生吃午飯」。但其實讓他滿足的遠不止於此。老實說,趙一如在自己有主見的事情上有多尖銳,在其他事情上就有多溫順。若說做女人,她至少在外表、儀態和家務幾項,都被趙鶴笛調教得時刻在線。納豆上來,她自己拌好,也順手為孟篤安拌了,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水和醬油不夠了,她自然而然地起身去拿。自己的拉麵被孟篤安好奇,於是取了小碗盛出一份給他。孟篤安已經忘了自己上一次被人這樣照顧,是甚麼時候。自從成年,他就被當成孟家未來的頂梁柱,獨立求學、勤勉工作,從來都是需要照顧和安撫他人的角色。但是在這間對著庭院的和室里,在這個比他小一輪的女孩面前,他竟然又回到了童年,成為那個可以放心享受呵護的篤安。「其實你不需要這麼照顧我」,他一時失神,拉住了起身準備拿毛巾的趙一如的手。他知道她被調教成這樣,定然有過很多委屈。沒有人天生善於照顧他人,就像沒有人天生獨立。倒是趙一如一愣——她並沒有刻意照顧他,一切都只是習慣使然。但是他的手,好溫暖啊,包裹著她纖弱的手掌,像是一張柔軟的鎧甲。「如果你不喜歡的話,那請自便,毛巾在身後矮櫃的第二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回座位。接著她便不再說話,也甚少動手為他服務。飯菜吃完,孟篤安隔著桌子看趙一如的臉——她臉龐皎潔,映著庭院搖曳的竹影——如此嬌弱,又如此堅定。她和她母親一樣,擁有同樣纖細但充滿力量的面龐和眼神。「我沒有不喜歡你的照顧」,他還是決定解釋清楚,「事實上,我很喜歡」。「但我怕我的喜歡,會加重你的負擔」。趙一如立刻明瞭——他真是個細緻的人,怪不得一蒙姐姐說他能共情,一點也不假。她突然很想說:不會的,你不會加重我的負擔,這反而讓我快樂。但是又一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再矜持一些,盡量不要說出難以收回的話?兩人在包間里又坐了一會兒,孟篤安轉身道:「我下午要回辦公室處理一些事情」。他還是沒忍住加了一句:「晚飯如果方便,請來東野廣場」。說著他點頭、起身,整理好衣服,坐在台階邊穿鞋。「孟先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非常不恰當」,如果趙鶴笛或者唐霜在身邊,應該都會勸自己趕緊閉嘴、堅守矜持,趙一如心想。但如此良人在側、庭院萋萋、艷陽正好,她實在沒有理由不這麼做。哪怕他終究不是她的良人也無妨。孟篤安停下動作,轉頭看她,眼中靜水無波,只有絲絲幽光。「我想再去一次你的套房,可以嗎?」孟篤安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以甚麼樣的心情應對這句話。他只記得那一瞬間,腦中胸中,如千花萬樹綻放,璀璨得他看不見其他任何,又像是寂靜到極致、周邊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歡迎」,多年的習慣,為他機械地保持了這份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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