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亮
天微微有些亮,孟篤安就從書房的榻上起來了,半個小時後,他帶著運動後的一身薄汗去洗澡,然後來到臥室。走過信道,快要到小會客廳時,他用玄關處的內線打了床頭的電話。趙一如正把臉埋在枕頭裡陷入沈睡之中,突然被「震耳欲聾」的電話鈴聲叫醒。天吶,深睡眠被人打斷的感覺,也太糟了吧——她伸手準備把電話先掛掉。但是一轉頭,發現天已經亮了。這一夜,已經過去了。她沒有接起電話,而是對著小會客廳方向高聲提醒:「麻煩等我一下」。她在床上滾了幾下,不知道是該起來還是乾脆把自己埋進去更好——這個時間點真的不合理,她上大學後就從來沒在這個時間清醒過。「好了請進」,她穿上孟篤安為她準備的睡裙——材質果然絲滑冰爽,可惜她睡覺是不穿衣服的。孟篤安一進門就看見穿著睡裙的她,拉開窗簾,陽光照在她的皮膚上,他被反射的柔光驚了幾秒。接著走進衣櫥,挑出一件淺藍綠色襯衫和一套深藍色西裝。「你每天都起這麼早嗎?」「你真的很愛問問題」,他笑道。呃,他竟然還記得。「可是我不問問題,兩個人怎麼交流呢?」「好問題,我建議,不妨從介紹你自己開始」他一邊打領帶一邊看了她一眼,「提問並不是一個公平的交流方式。」介紹我自己?可是我明明更想瞭解你啊。「那好吧,我就是個挺愛睡懶覺的人」趙一如躺回床上,輕軟的被子包裹著她的身軀,絲滑的面料在她身體上激起陣陣細微的瘙癢,舒服得她想哼哼。「我習慣早起,而且我做得一手好早餐」他坐下穿鞋,對她微笑,「趙小姐要不要嘗嘗?」趙一如的心被他胸有成竹又暗暗狡黠的笑容融的化成了一灘水。「我…我還是走吧」,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就更說不出再見了,「學校里還有事,同學在等我」。真是機智,她在心裡得意——這個理由他是無法打破的。孟篤安依舊是平淡面容上的幽深眼波,整理好自己的著裝,對她輕輕點頭:「你如果喜歡,可以多呆一會兒」,事實上,她願意永遠呆在這裡,他也是歡迎的,「有任何需要,內線撥3,可以聯繫到管家」。這一晚,似乎就要這麼過去了,趙一如在心裡默念。不對,她突然意識到最重要的部分沒有完成,趕緊「哎」一聲叫他,隨手撈起昨晚穿來的襯裙就連滾帶爬趕到門口攔住他。「怎麼了?」孟篤安看了一眼手錶,似乎是已有安排。「終於…你也向我提問了」她眨了眨眼,立刻恢復嚴肅,「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恐怕必須要打擾孟先生今早的行程」。「唐棠,幫我取消今天早上七點半到八點的行程」,孟篤安對著手機吩咐了兩句。真的會有人在早上七點半就有行程?「抱歉」他伸手讓她坐下,「今天九點的會,我必須在八點左右去做準備」。趙一如也坐下,雖然有些如坐針氈,但她還是決定開門見山,節省她的精力,也尊重他的時間。「我昨晚來這兒的原因,孟先生想必比我更清楚。」孟篤安輕輕點頭。「說實話,‘星洲’到底和‘東野’有甚麼樣的合作,我並不清楚」她深吸一口氣,「而且我父親是出了名的妻房子女多,他對某一任太太、某一房子女,到底打了甚麼主意,我也是真的猜不到。」她其實何嘗願意家醜外揚,但是她知道,如果僅憑孟公子一時興起的垂憐,趙家不一定這麼給她面子,派了兩撥人三催四請。趙家一定需要些甚麼。如果她不抓住這個機會,萬一孟公子過了今天興致已去,她在趙家會重新回到邊緣。但是那時候,「攀高枝」未果的她,就再也不無辜了。這些都是她自己預料到的後果,所以也不存在甚麼畏懼,一切都是求仁得仁。「啪」孟篤安放了一本標書在她面前,看了一下表,「這是‘星洲’和‘東野’合作項目的主要細節,只能看,不能復印,不能拍照,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說完,他摘下手錶,「你有十分鐘。」四下安靜。連他自己都驚呆了,他剛才都做了甚麼?這…怕不是保密的吧?趙一如心裡想。怎麼好好的一場風月,最後總能由經濟/法律困境結尾?「孟先生太看得起我了」趙一如啞然失笑,但心中滿是感激,「這些商場上的事情,我跟我母親都是從來不問的」說著她拿起桌上的一張紙巾,卻發現沒有筆,於是起身尋找。孟篤安拿了自己筆架上的一支給她,她在紙巾上寫下:柳園路24號住宅、「星洲地產」股份1%她字跡娟秀,濃密的墨色在綿軟的紙巾上暈開,竟看得他恍了神。真是好筆,她心裡感嘆。這個男人挑的東西,真的沒有一樣不是好。「這是我來這裡的條件,也是我想為我和母親爭取的全部」她聲音有些低了下去,「孟先生需要幫我的是,在最終讓他們得償所願之前,確保我們得到這些」。說完她抬頭看了看他,卻發現他在沈默。她很驚訝地看到,他的眉頭微微緊蹙,竟流露出一絲不捨。「如果太為難的話也沒…」她不太想如此麻煩別人。更何況她這一晚也沒有付出甚麼「代價」,倒不如說是享受了一場奇幻美夢。「五太知道你來找我嗎?」「還…不知道」她嘆了一口氣,「不過怕是今天就會知道了吧」「你們母女手裡,只有這些嗎?」他甚至不願意直視她。「確切說,是連這些都沒有」趙一如坦然地笑笑,「這是我開的價碼,至少保證我和媽媽有個家、她能有筆養老錢」。「如果孟先生覺得為難,我不會勉強的」趙一如被他的沈默弄的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是沒有能力工作,只是可能沒那麼快…」說完,她乾笑了兩聲。他卻依然是沈默。「要不…我先走了,很抱歉打擾孟先生」她起身去穿衣服。過了一會兒,她收拾停當,站在他面前。趙一如,這個夜晚就要徹底成為人生記憶了。「趙小姐賞光一起吃個早飯吧」他突然站起來,對她發出邀請。早飯?他的會議怎麼辦?她就穿著這禮服去嗎?「我的衣服不方便」她有些尷尬的笑笑,確實,這件衣服是專門穿給他看的,薄紗曳地,不僅過於隆重,而且隱隱透出肌膚,若是在陽光下雙腿都會顯露無遺。「我讓樓下送一套日裝上來」他堅持。「孟先生」她似乎有些懂了,「其實你就算幫不了我,也不必覺得愧疚,更不用同情我,這不是兩個平等的人之間應該有的相處方式」「哦?」他有些無可奈何地笑笑,「趙小姐所謂平等…」「所謂平等,就是我現在自己走出這扇門,解決好這個問題」她一時緊張,開始恢復囉嗦本色,「如果能得到孟先生的幫助,我很感激你,如果得不到的話…」她調皮地眨了一下眼笑了,「那我至少很感激這一夜。」話說完,她覺得一切已經是完美的節點,她至少在最後,表現的像是她自己。於是她轉身瀟灑地往門邊走去。該死!她忘了一句最重要的話沒有說!於是在男人的注視中,她又灰溜溜地回頭。「還有,我已經成年了,如果孟先生以後有事情找我,不需要通過中間人,我可以替自己做決定。」說完,她再一次瀟灑的往門邊走去。好吧,至少是故作瀟灑地往門邊走去。下樓在最便宜的精品店挑了一件最便宜的裙子,她幾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初秋的陽光還是有些刺眼,但她勇敢地推開東野廣場的大門,走進艷陽中去。回到學校,唐霜和秦楚已經在圖書館樓下的咖啡館等她。「幾天不見人影,哪兒去了你?」唐霜撇著嘴,一副不撬開她嘴誓不歸的架勢。趙一如看到他們,頓時覺得回到了家人身邊,一下子招了。「天吶……」唐霜大叫,「你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傍大款都能傍上最帥的那一個」。「唐小姐,拜託你再稍微大聲一點,門口那桌好像沒有聽清」秦楚彥沒好氣地戳她。唐霜趕緊貓下身子,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也不算傍大款吧…」趙一如一心想撇清,「頂多算一夜情…」。「也對」秦楚彥酸道,「你錢錢沒有、禮物禮物沒有,連個早飯都沒賺到,擱一夜情里都不算浪漫的那種」。「嘿…」趙一如有些氣急,「你真是我見過的,嘴最毒的男人」說著向他扔去一團紙巾。「怪我咯」,秦楚彥攤攤手,「你們自己整天叫囂平等自主,結果一看到有錢帥哥還不是往上撲」。「就是平等自主才有機會撲男人啊,古時候女人只能躺倒等男人撲,你懂個屁」,唐霜敲了一下他的頭,「再說我們一如分文不取、連個早飯都不用,簡直獨立女性模範好嗎?」秦楚彥還是不服氣:「那也別隨便玷污我的天菜!」「啊」兩個女孩子同時驚呼。「我特地查了這個人」秦楚彥幾乎要哭出來,「禁慾系總裁啊,人美心善溫柔多金,竟然就這麼被你撲了…」,說著就作勢伸手要來掐趙一如。趙一如愣住了,瞄了一眼唐霜,她正在用盡全身力氣克制住大笑的衝動。「所以…」趙一如咽了咽口水,決定逗他到底,「你是打算恨我呢?還是聽我跟你說說…他的床長甚麼樣?」「哈哈哈哈哈哈」唐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引得鄰桌敲了敲椅背以示不滿。秦楚彥一聽,眼波沈了下去,又很快浮上來。「我要你給我說、給我畫、給我模仿…不不不不夠,最好下一次給我錄下來」他再一想,補充道,「只錄他!我才不要看你!」「好好好!」趙一如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姐姐答應你,如果還有下次,一定偷拍幾張讓你看個痛快,好不好?」秦楚這才消停下來。「其實呢」,她吞了一大口炒蛋,正色道,「昨晚,我們真的甚麼都沒發生,就是喝酒聊天而已」。「噗…」,秦楚差點把咖啡噴在趙一如臉上,「蓋著棉被純聊天?騙鬼呢!」「真的,你們別不信」,接著她就把昨晚的情形說了一遍——她一開始多麼忐忑,男人多麼溫柔,房間多麼漂亮,東洲夜景多麼炫目,一五一十,巨細無遺。當然,省去了自己的內心活動。「想不到,這個孟公子,還是個柳下惠啊」,唐霜蹙起眉頭,開始思忖道:「有兩種可能,一,他是真的喜歡你,不想急色,二,他就是個愛裝逼的人,喜歡用這招勾小姑娘」。「切,甚麼柳下惠」,提起男女之事,秦楚的嘴真像吃了砒霜一樣毒,「是柳 下 不 會」。一旁的唐霜已經笑到窩在沙發里放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