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開始
唐星河指著紫霧擴散區域的邊緣,開始講解。
"淨火陣法不是要消滅紫霧,那超出了我們現有的能力。它的目標是'減速'和'阻隔'。我設計了一個環形陣法帶,布設在紫霧擴散的前沿——以十萬大山入口石門為中心,呈半月形展開,覆蓋紫霧最可能向聚居地方向蔓延的三條主路徑。"
"陣法分為三層。外層'引'——用特製的陣旗引導紫霧中的腐蝕性靈氣進入陣法的循環迴路。中層'聚'——將引入的腐蝕靈氣凝聚壓縮,不讓它擴散。內層'焚'——這一層需要火屬性修士提供持續的淨火,將凝聚的腐蝕靈氣焚燒殆盡。"
唐星河看了一眼靜姝。
她微微點頭。
"焚燒層,我來負責。"靜姝說。
"不——你一個人不夠。"唐星河搖頭,"焚燒層需要持續供能,一個人扛不住消耗。我的方案是四人輪值制:每組兩人,每組值守四個時辰,一天三組輪換。焚燒層需要的是持續穩定的淨火——這一點,九天焚仙訣的第五重'赤蓮焚邪'最為合適。"
"你也修了九天焚仙訣?"顧傾寒說。
"嗯。"
顧傾寒沒有追問。她只是看了靜姝一眼——靜姝面無表情地回望她,甚麼都沒解釋。
"所以,"唐星河繼續說,"我和靜姝算兩個火屬性輸出。但我們還需要至少兩名修士參與輪值——不一定非要火屬性,只要能輸出穩定的攻擊性靈力即可,陣法本身會將靈力轉化為淨火。"
"我可以參與。"蘇雁晴舉手,"藥王谷的'淨毒真火'雖然威力不如焚仙訣,但勝在持久。"
"我也可以。"顧傾寒說。語氣冷淡,但乾脆,"劍氣同樣可以作為淨化之力。天劍宗的'無垢劍意',克制一切邪魔之氣。"
唐星河點頭。
"四個化神修士輪值,綽綽有餘。陣旗方面——"唐星河從儲物袋里掏出一份清單,"一共需要十二面引導陣旗,六面聚合陣旗,三面焚燒陣旗。材料不算珍稀,但需要特殊的紋刻。我可以負責紋刻,但原材料我備不齊。"
"材料清單給我。"蘇雁晴接了過去,掃了一眼,"大部分藥王谷都有儲備,我隨行帶了一些。不足的部分,蠱族聚居地的市集應該能補齊。"
"陣法多久能布設完成?"顧傾寒問。
唐星河算了一下。
"材料齊全的話,紋刻陣旗需要一天。布設陣法需要半天。加上調試——兩天。"
"兩天。"顧傾寒重復了一下這個數字,眉頭微蹙,"紫霧不會等我們。"
"所以今天就開始。"唐星河說。
唐星河看向靜姝。
"蘇雁晴道友去準備材料,顧傾寒道友和那兩位新來的散修道友負責在預定位置做前期勘測和標記。我有一件事需要再去和聖女確認下,關乎著能否徹底解決這次的危機。"
蘇雁晴和顧傾寒沒有深究,知道方案有可行性就可以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蘇雁晴帶著材料清單往蠱族聚居地的市集去了。
顧傾寒領著那兩個新來的散修,往東面的山脊方向勘測地形。
營地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只剩幾面帳篷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和遠處不知名鳥類斷斷續續的鳴叫。
"陣法的事情交給他們,暫時不需要你我。"靜姝靠在樹幹上,雙臂環胸,目光望著十萬大山深處那片隱約可見的紫色光霧,"材料到了之後紋刻陣旗才是大頭——那個得你親自來。但那是今晚或明天的事。"
"嗯。"
唐星河也靠在了樹幹的另一側,背對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棵樹的距離,聲音卻因為樹幹的共鳴而顯得格外清晰。
"陣法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唐星河說。
"我知道。"
唐星河沈默了幾息。
"上次我在封印古樹附近其實還感覺到了一些東西。"
靜姝偏過頭來看他。
"在感知封印體的時候,有過一瞬間的共鳴。很微弱,像是被封印者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靜姝沒有打斷唐星河。
"如果我能清除封印者的心魔之劫的話,就可以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可能性有多大?"
"不知道。她的心魔之劫像'海洋'。和你的比起來就是一片海和一滴水,量級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你需要更多的信息。"
"對。"唐星河轉過身來,面對她,"我需要知道有沒有辦法在可控的條件下喚醒封印者,喚醒她的人性,然後我來嘗試進行清除。"
"蠱族可能知道這些。"
"蠱族肯定知道。那畢竟算是他們的歷史。"唐星河頓了一下,"但他們不知道我有這種能力。在他們眼裡,歸元祭是唯一的出路,因為他們所有的其餘嘗試都失敗了。"
靜姝看著唐星河。
桃花眼裡的光很沈靜,像是一潭沒有風的湖水。
"你想去見月瑤。"
唐星河點頭。
"她是聖女。蠱族所有關於封印的核心知識——口傳的,儀式性的,甚至是刻在血脈里的——都在她身上。月骨婆婆是大祭司,但她掌握的是'執行'層面的東西。真正與那棵樹、那個封印體產生共鳴的,只有聖女本人。"
"還有一個原因。"靜姝輕聲說。
"嗯?"
"你上次問了她一句話。"
唐星河想起來了。
——你想死嗎?
那一刻,合十的雙手輕微地顫了。
靜姝輕聲道,"沒人問過她想不想。只告訴她應該怎樣。"
唐星河看著靜姝。她的語氣平淡,但他聽得出底下壓著的東西——孤獨。她在月瑤身上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自己。
"你去吧。"她說,"陣旗材料到之前,我在這裡跟顧傾寒商量布陣的細節。等你帶消息回來。"
"好。"
唐星河轉身要走。
"星河。"
他回頭。
"別把她嚇著了。"
唐星河笑了一下。
"放心。"
從營地到蠱族主寨,花了大約兩炷香時間。
路上沒有遇到甚麼波折。
南疆的山林在午前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溫馴,闊葉林的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深綠的穹頂,偶爾有色彩斑斕的蠱蟲從枝葉間飛過,翅膀振動的嗡嗡聲融進了林間的背景音里。
守門的蠱族青年認出了唐星河——畢竟昨天來過,還跟大祭司談過話——於是沒有阻攔,只是沈默地側身讓路。
穿過寨子。
守在地下溶洞入口處的,是一個唐星河沒見過的蠱族老婦人。
不是月骨婆婆,而是一個更年輕些的長老模樣的人。
她盤腿坐在石台旁邊,手裡捏著一串蠱蟲骨節穿成的念珠。
"唐星河。"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唐星河微微一愣。
"大祭司說你會來。"老婦人站起身,側開了路,"下去吧。別待太久,聖女午後要服藥。"
唐星河點了點頭。
沿著階梯向下。
甬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大約有一座小型廣場那麼大。
溶洞的地面被打磨得很平整,中央有一汪淺淺的地下泉水,水面平靜如鏡,映出了穹頂上密密麻麻的鐘乳石倒影。
她坐在泉水邊。
月瑤。
她盤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背對著唐星河,銀白色的長髮從頭頂一直垂落到地面,鋪散在石頭周圍,像是一匹被傾倒的銀色絲綢。
發絲的末端浸在泉水里,隨著水面極其微弱的波動而輕輕飄蕩。
她穿著蠱族聖女的祭服——白色的短衣和長裙,裁剪得很簡單,但布料上用銀線繡著密密麻麻的蠱族圖騰。
衣服很薄,南疆濕熱的氣候不需要厚重的衣物,薄紗貼在她的身上,隱約勾勒出一道從肩膀到腰到臀的柔和曲線。
唐星河沒有出聲。
但她已經知道他來了。
"……你來了。"
她的聲音和上次一樣——平,薄,像一片被風吹過的枯葉。沒有起伏,沒有溫度。
她沒有回頭。
唐星河走到她側面,在距離她大約兩步遠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打擾了。"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翠綠色的瞳孔從銀白長睫的縫隙中看了一眼,然後又轉了回去。
沈默。
溶洞里很安靜。只有泉水偶爾滴落的聲音——"嘀嗒"——一下,又一下,像是這個地底世界緩慢的心跳。
唐星河沒有急著開口。
就這麼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側面——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五官。
她的臉確實很小,下巴尖尖的,線條柔和,帶著一種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女感。
但她的眼睛是老的——翠綠色的瞳孔里沈澱著一種不屬於十八歲面孔的東西,那種長年累月與孤獨為伴後,連孤獨本身都懶得去感受的倦怠。
她的蜜色肌膚在藍色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棕色調。
頸側的皮膚很薄,能看到脈搏的跳動——緩慢,平穩,像是一台運轉了很久的精密儀器。
然後唐星河注意到了她的手。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十指扣在一起。
指節纖長,骨骼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但甲面下方透著淡淡的紫色——蠱蟲在體內共生的痕跡。
她的手沒有在顫抖。
和上次不同。
上次問她"你想死嗎"的時候,那雙合十的手是顫的。
唐星河想了想,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跟封印和歸元祭沒有任何關係。
"你多久沒出過這個溶洞了?"
"……三個月。"
"上一次出去是甚麼時候?"
"三個月前,族中有靈蟲異動,大祭司帶我去山中鎮壓。之後就一直在這裡。"
"之前呢?你平時都做甚麼?"
她的回答像是在背誦一份日程表。
"辰時服藥。巳時修煉蠱術。午後與蠱蟲共鳴。酉時修煉蠱術。亥時入定。"
每一天都一樣。
"你有沒有——"唐星河斟酌了一下措辭,"做過甚麼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修煉,不是服藥,不是共鳴。純粹因為'想'而去做的事。"
她的翠綠瞳孔凝視著泉水的表面。
唐星河等了很久。
"……小時候。"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很小的時候。記不太清了。好像……在地面上跑過。有陽光。草很高,比我還高。有甚麼東西飛過頭頂——不是蠱蟲,是……鳥。顏色很多。"
她停了一下。
"後來大祭司說,聖女不能在陽光下待太久。蠱體需要陰涼的環境滋養。就沒有再出去了。"
唐星河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一瞬,又松開了。
沒有表現出憤怒或憐憫——她不需要這些。憐憫對她來說只是另一種"別人的情緒"。
唐星河問出了今天最重要的問題。但用了一種很輕的、像是閒聊的語氣。
"月瑤,你能感覺到那棵樹嗎?"
她抬起頭。
翠綠色的瞳孔對上了他的視線。
"……能。"
"甚麼樣的感覺?"
她低下眼,想了一會兒。
"像是身體里有另一個心跳。不在胸口,在更深的地方——骨頭裡面,血管裡面。它一直在那裡,從我記事起就在。很慢,比我的心跳慢得多。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有甚麼東西在敲我的骨頭。"
她的手無意識地貼上了自己的胸口。
"最近……它變快了。"
唐星河的心沈了一下。
封印在鬆動。連聖女體內與封印體的共鳴都在加速。
"以前的聖女……最近一次歸元祭是甚麼時候?"
"八百年前。"
"那位聖女——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她又沈默了。
"……不知道。族中不記錄聖女的名字。只記錄她完成了祭祀。"
不記錄名字。
用完就忘。連名字都不配留下。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某種東西壓了下去。
"月瑤。"
她看向唐星河。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種辦法,不需要你死,也能解決封印的問題。你願意配合我試一試嗎?"
她的翠綠瞳孔里,那片死水般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道真正的裂痕。
一道清晰的、肉眼可見的波瀾。
但她的回答,仍然是平淡的。
"……大祭司不會同意。"
"我沒有問大祭司同不同意。"唐星河說,"我問的是你。你願不願意。"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問法。
不問別人怎麼想,不問規矩怎麼說。只問她。只問月瑤這個人。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十指扣進了掌心,指節微微發白。
"……我不明白。"她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沙啞,像是一條乾涸了很久的河道里突然滲進了一縷水,"你為甚麼要問我。"
"因為那是你的命,只屬於你自己。"唐星河說。
溶洞里安靜極了。
泉水滴落的聲音在石壁間回蕩。
嘀嗒。
嘀嗒。
嘀嗒。
她低下了頭。銀白色的長髮從兩側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看不到她的臉。
但可以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一直平穩到近乎僵硬的手——在發抖。
很輕。
很輕很輕地抖。
她沒有說願意。
也沒有說不願意。
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讓銀白色的頭髮把自己藏起來。
像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不"的人,第一次聽到有人告訴她——你可以。
唐星河沒有逼她回答。
站起身,轉身走了幾步。
"……唐星河。"
唐星河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悶悶的,被頭髮和低垂的姿勢擋住了大半。
"那個辦法……是甚麼?"
唐星河轉過身,笑了。
她抬起了頭。
銀白長髮從臉側滑落,露出了半張臉——蜜色的肌膚,翠綠的瞳孔,銀白的睫毛。
她的眼眶是紅的。
沒有眼淚。
只是紅了。
"等陣法布好了,"唐星河說,"我來告訴你。"
唐星河對她點了點頭,走上了階梯。
身後,溶洞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泉水的嘀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