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萬一……我是說萬一……弦卷心其實是好女孩呢?
公寓防盜門外的敲擊聲並不粗暴,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奇特的、富有彈性的歡快節奏。
「咚咚咚。」
然而,對於剛剛還沈浸在漫長深吻與濃烈情慾中的兩人而言,這三聲輕響卻不啻於在寂靜的深夜裡驟然炸響的驚雷。
客廳里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成了膠質。
成家雪姬原本正撐在沙發邊緣的小手微微蜷縮了一下,那雙由於缺氧與動情而泛著水潤霧氣的緋紅色眼眸,下意識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向了玄關。
少年那原本就白皙嬌嫩的面頰上,還殘留著方才激烈交纏時染上的大片桃粉色薄暈,纖細的脖頸處微微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將幾縷散落的雪白髮絲黏在修長的鎖骨邊上。
在他那略顯寬松的下裝布料下方,那根長達二十二釐米的猙獰巨物依舊高高地昂揚著,散髮著灼熱而滾燙的氣息,將輕薄的布料撐起了一道惹眼的輪廓。
而伏在他身前的白鷺千聖,動作更是僵硬得如同一尊精緻的白瓷雕像。
少女原本微闔的雙眸驟然睜大,深紫色的眼底深處,原本翻湧著的迷離春潮在一瞬間如同退潮的海浪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硬生生打斷好事的錯愕與驚怒。
那張被吻得嬌艷欲滴、微微腫脹的薄唇微微抿緊,兩人的唇齒之間,那道險些徹底拉斷的晶瑩銀絲終於徹底斷裂開來,無力地垂落在沙發的真皮軟墊上。
千聖那修長而白皙的手指死死扣進了沙發的縫隙中,指節由於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膛里那顆心臟正以極不規律的高頻瘋狂跳動著,血液在耳膜邊激蕩出沈悶的轟鳴。
到底是誰?
現在這個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八點了。
這處位於高檔住宅區的高層公寓,平日里除了極少數演藝事務所的專車司機會在樓下等候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未經預約的外人能夠穿過嚴格的門禁系統來到門前。
更何況,這個敲門的節奏……
輕快、急躁、毫無顧忌,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徬彿把拜訪別人家當成闖進自家後花園一樣的理直氣壯。
千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順著喉管湧入肺部,勉強將腦海深處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燒成灰燼的慾火壓制下去了幾分。
少女緩緩直起身子,抬起那只微微有些發顫的左手,用纖細的手背輕輕擦拭掉唇角殘留的水痕。
無名指上,那一枚剛剛由雪姬親手為她戴上的奇幻合金戒指,在冷冽的室內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銀光。
正是這一抹銀光,讓千聖那原本煩躁得快要爆炸的神經,奇跡般地找回了一絲身為「正牌女友」的冷靜與從容。
千聖轉過頭,深紫色的眼眸落在了身旁不知所措的成家雪姬臉上。
看著少年那張滿是羞赧與局促的小臉,看著他那微微敞開的領口與下半身顯眼至極的生理反應,千聖眼底的凌厲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半拍,化作了一抹極具安撫意味的柔和。
她沒有出聲,甚至連氣音都沒有發出來。
長期在娛樂圈摸爬滾打所鑄就的敏銳本能,讓千聖在面對任何突發狀況時,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啓動最高規格的風險規避機制。
少女緩緩站起身來,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微有些褶皺的米白色亞麻無袖連衣裙,將滑落至肩頭的一側肩帶輕輕拉正,隨後抬起雙手,在空氣中輕巧地拍了兩下。
「啪、啪。」
兩聲清脆而短促的擊掌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悄然蕩漾開來。
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語便能領會的暗號。
在聽到那兩聲擊掌的剎那,原本還坐在沙發邊緣發呆的成家雪姬,整個人立刻像是被觸動了某種生存本能的機關一樣,展現出了長期在多名少女之間斡旋求生所磨礪出的極致敏捷。
少年甚至沒有半分猶豫,動作熟練、輕巧得如同一隻悄無聲息滑過草叢的雪白幼貓。
他單手迅速拉了拉衣角,遮掩住下半身那過於惹眼的凸起輪廓,光著雪白柔軟的腳丫踩在厚實的地毯上,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彎著腰邁開細碎輕盈的步伐,一溜煙便穿過了客廳的過道。
「咔噠。」
次臥的房門被拉開了一條僅僅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細縫。
雪姬靈巧地閃身鑽進了房間內部,隨後小心、精准地將門把手向上輕輕一抬,將房門合攏至只留有一絲肉眼難以察覺的陰影縫隙。
整個規避動作行雲流水,耗時甚至不足三秒鐘。
客廳里再次恢復了絕對的死寂,徬彿自始至終都只有千聖一個人坐在這裡品茶看劇本一樣。
看著那扇緊閉的次臥房門,白鷺千聖眼底最後一絲擔憂終於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重新覆蓋上臉龐的、無懈可擊的完美面具。
千聖微微仰起下巴,將那一頭略顯散亂的淺金色長髮順手攏至腦後,腳下的軟底室內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平穩而優雅的輕微摩挲聲。
她邁著模特般端莊沈穩的步伐,一步一步穿過了玄關的長廊,最終停在了那一扇厚重的防盜大門前。
「咚咚咚。」
門外的敲擊聲再次響了起來,甚至比剛才還要輕快了幾分,徬彿門外的人已經有些等不及了一樣。
千聖站在門前,緩緩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節奏。
她將雙手自然而優雅地交疊在小腹前方,確認自己的儀態與表情已經完全切換回了那個在鏡頭前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國民級美少女演員」。
隨後,少女伸出右手,搭在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
「咔噠、咔嚓。」
反鎖的旋鈕被輕柔地擰開。
千聖手臂發力,將厚重的防盜門緩緩拉開了一道約莫半米寬的縫隙。
「小雪——!!」
伴隨著大門開啓的瞬間,一道元氣滿滿、活力四射到幾乎要把整條樓道的天花板徹底掀翻的高亢少女嗓音,如同出膛的炮彈一般毫無徵兆地直直轟了進來!
站在門外的人,穿著一身色彩鮮艷明快、完全不符合深夜拜訪禮儀的亮黃色休閒連帽衛衣,下身是一條便於活動的深藍色牛仔短褲,修長而富有彈性的白皙雙腿大喇喇地暴露在門廊的感應燈光下。
那一頭標誌性的璀璨金色長髮在腦後隨意地披散著,額前凌亂而個性的公主切劉海隨著她前傾的動作微微晃動。
那張精緻明媚的面龐上,原本正掛著毫無心機、燦爛得幾乎能把黑夜照亮的誇張笑容,兩只金色的眼眸宛如兩顆熟透了的金桔,閃爍著純粹至極的耀眼光芒。
然而。
在門縫徹底敞開、看清了站在門內迎接的人究竟是誰的那一瞬間——
弦卷心臉上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少女那原本正打算直接衝進屋內的腳步突兀地剎在了迎賓腳墊的前方,那張咧開大笑的嘴角以一種極為生動的弧度微微收攏了一下,眼中的狂熱在一秒鐘內轉變成了單純的驚訝。
「啊……是千聖前輩呀!」
心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金色大眼,不僅沒有任何擅闖民宅或深夜打擾的尷尬與歉意,反而極為自然地抬起右手,像是在學校走廊上偶遇同級生一樣,大大方方地朝著千聖揮了揮手:
「晚上好!原來千聖前輩也在這裡呢!」
玄關處柔和的壁燈傾瀉而下。
白鷺千聖靜靜地佇立在門檻後方,整張臉龐沐浴在光線中,唇角依舊掛著那一抹溫婉、優雅、挑不出絲毫毛病的柔美淺笑。
甚至連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一絲作為同校學姐面對後輩時的包容與關切。
但是。
在這一副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演技面具之下。
白鷺千聖的內心深處,卻在一瞬間沈入了最冰冷的萬丈深淵!
怎麼又是她?!
為甚麼又是這個女人?!
為甚麼偏偏會在這種時候、在自己好不容易才和小雪戴上了象徵伴侶的對戒、馬上就要邁進臥室去徹底佔有彼此的關鍵時刻……
又是這個毫無常識、目中無人、倚仗著家境優渥就四處橫衝直撞的金髮婊子冒出來攪局?!
千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向內蜷縮了一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軟肉里,帶來一陣陣微弱而尖銳的刺痛。
如果是松原花音,哪怕花音再怎麼懦弱膽怯,至少還懂得最基本的社交禮儀與分寸;
如果是丸山彩或者若宮伊芙,哪怕她們背地裡再怎麼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覬覦著雪姬,只要自己亮出前輩的威嚴與冰冷的微笑,就能輕而易舉地把她們嚇得縮回脖子;
唯獨眼前這個弦卷心!
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腦迴路完全脫離了正常人類社會常理的大小姐……
她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讀空氣」這種概念,她的詞典里也從來沒有「退縮」與「看人眼色」這兩個詞!
這種毫無雜質、如同太陽一樣刺眼的純粹天然呆,對於習慣了在規則與面具下謀劃一切的千聖而言,簡直就是世界上最惡心、最不可理喻的天敵!
千聖的呼吸微微沈重了一絲,但臉上的肌肉線條卻沒有產生哪怕一微米的變形。
少女不著痕跡地向前邁出了小半步。
她看似自然地側了側身子,將一隻手搭在門框邊緣,另一隻手則搭在厚重的防盜門把手內側。
整個人以一種優雅卻密不透風的站姿,將那道原本能夠窺視到客廳內部的門縫,嚴嚴實實地完全遮擋在了自己那纖細單薄的身軀之後。
連一絲燈光、一片地毯的邊角,都沒有給門外的金髮少女留下窺探的餘地。
「心同學……」
千聖緩緩開口,聲音柔和、動聽,帶著年長者特有的溫潤磁性,但在那動聽的聲線最底層,卻隱隱泛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與疏離:
「怎麼了呢?這麼晚了……」
少女微微偏了偏頭,修長的天鵝頸在暖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弧線,深紫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眼前毫無防備的弦卷心,一字一頓、咬字極重地微笑著詢問道:
「特意跑到這裡來……找‘我的小雪’,是有甚麼要緊的事嗎?」
「我的小雪」。
千聖在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舌尖在牙關內側微妙地停頓了半秒鐘。
那是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領地宣示。
那是她在用最得體的方式,向眼前這只不知死活闖入領地的雌獸亮出獨屬於正宮伴侶的尖銳獠牙。
然而。
千聖這一記飽含著威懾力的試探,在撞上弦卷心的那一瞬間,卻如同拳頭狠狠砸進了一團蓬松柔軟的棉花裡一樣,根本沒有激起半點應有的回響。
弦卷心眨了眨那雙澄澈金黃的大眼睛,對於千聖話語里那濃郁得快要化成實質的敵意與獨佔欲,完全像是絕緣體一樣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反應。
少女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了一下,那張燦爛的笑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理所當然的純真與自豪:
「是這樣的!我們這幾天有一個演出活動要離開東京呢!」
心笑嘻嘻地抬起一隻手,在空氣中誇張地比劃了一個飛翔的姿勢,語氣歡快得像是在宣佈明天要去遊樂園郊遊的小學生:
「所以,我是來接小雪的哦!」
「……」
整座玄關走廊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流動。
白鷺千聖那張掛滿了完美職業微笑的俏臉,在這一剎那,險些徹底失控崩裂成無數塊碎片。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搭在門框上的手指下意識地狠狠扣緊了冰涼的木質包邊。
離開東京?!
接小雪走?!
這幾個字眼如同一柄沈重無比的生鐵重錘,帶著呼嘯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狠狠砸在了千聖的天靈蓋上,震得她整個人眼前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短暫的恍惚與發黑!
也就是說……
眼前這個金髮女人……
要在今天晚上,在這個深更半夜的時間點……
把自己的小雪從這個家裡強行帶走?!
而且不是去幾個街區之外的排練室,不是去某個商場的Livehouse,而是要直接離開東京?!
去外地?!
待上整整幾天?!
千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瘋狂運轉著,無數種荒謬、糜爛、令她渾身發冷的可怕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瘋狂閃爍——
外地的酒店……
封閉的巡演大巴……
孤男寡女……不,是甚至連男女比例都極度失衡的封閉環境!
在脫離了東京演藝圈視線的外地……
在自己根本觸碰不到、監視不了的陌生旅館裡……
五個青春期精力旺盛、沒有半點倫理常識的女人,和一個長相雌雄莫辨、性格軟弱順從、身上甚至還帶著紫外線過敏症嬌弱體質的十五歲男孩子……
整整幾天朝夕相處?!
同吃同住?!
會發生甚麼?!
天知道那些毫無底線的女人會對她的小雪做出甚麼不知廉恥的瘋狂舉動!
千聖的牙根死死地咬合在一起,齒縫間甚至隱隱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輕響。
她甚至有一瞬間想要不顧一切地直接撕破臉皮,直接將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大小姐狠狠推倒在走廊的瓷磚上,然後當著全大樓的面破口大罵讓她滾出自己的視線!
但是……
不行。
絕對不行。
她是國民級演員白鷺千聖。
如果在這裡失控大吵大鬧,不僅會徹底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更重要的是……
這會破壞自己在小雪心目中那個「溫柔、可靠、成熟、包容」的完美妻子形象!
如果變成了一個歇斯底里、蠻不講理的潑婦,小雪一定會害怕的……小雪一定會覺得她很可怕的……
千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那狂暴的波瀾已經被她強行壓製成了一灘看似波瀾不驚的死水。
少女微微揚起下巴,唇角的微笑弧度依舊保持在最標準的四十五度角,聲音輕柔得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困擾:
「離開東京……嗎?也就是說……」
千聖故作苦惱地抬起一隻手指,輕輕抵在自己的下唇邊緣,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弦卷心那張毫無陰霾的面龐上打量了一圈:
「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聽小雪跟我提起過這件事呢?」
千聖將目光微微抬高,用一種看似柔和、實則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眼神,迎向了弦卷心的視線:
「這件事情……難道是心同學剛剛才做出的決定嗎?」
如果這只是心臨時起意的一個突發奇想,那麼只要自己搬出「小雪沒有準備」、「行程太倉促」、「身體承受不了」這類無可辯駁的現實理由,就一定能把這個麻煩的女人給名正言順地勸退回去!
然而。
千聖這番充滿心機與算計的盤問,在面對弦卷心時,卻再次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不可動搖的坦蕩高牆。
「是的!!」
弦卷心用力、乾脆地點了點頭,頭頂那幾縷不羈的金色呆毛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在空中歡快地彈跳著:
「我剛收到通知就立刻跑來接小雪了呢!因為一想到大家能一起去新的地方開Live,我就超級Happy!所以完全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
千聖的嘴角忍不住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剛收到通知就來接人」……
她竟然能把這種完全不合邏輯、毫無邊界感、把別人家的私人生活徹底打亂的荒唐行徑,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坦蕩大方?!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洋溢著純粹快樂、連一丁點愧疚或心虛都沒有的金髮少女……
白鷺千聖在演藝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所積累的所有社交話術與心理防線,在這一秒鐘,竟然徹徹底底地陷入了一種無言以對的空白狀態。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跟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常識」這種東西的女人講道理?
那簡直就像是在對著狂風暴雨誦讀法律條文一樣可笑!
千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游移了半寸。
門外的走廊感應燈光格外明亮刺眼。
在那件寬松的亮黃色連帽衛衣胸前,兩團即使隔著厚實布料也依然難以掩飾其宏偉輪廓的飽滿弧度,正隨著少女急促而元氣的呼吸,顯眼地上下起伏著。
至少是D罩杯……甚至可能更豐滿一些。
而且由於常年參加各種運動與戶外探險,那具嬌軀所散髮出的生命力與韌性,根本不是自己這種常年節食、為了維持偶像身材而纖細苗條的身體所能比擬的。
熱情似火。
出身高貴。
擁有著顛覆常理的壓倒性財力與行動力。
而且……身材還比自己更加誘人。
千聖那搭在門把手上的指節再次收緊,心底深處的挫敗感與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死死纏繞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如果就這麼放任雪姬跟她走……
如果真的讓他們幾個人在外地單獨待上幾天……
不……不行!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可是,如果自己在這裡強硬地替雪姬拒絕……
且不說弦卷心會不會聽從自己的拒絕,單單是雪姬那邊……
如果讓小雪覺得自己在肆意干涉他的樂隊活動,如果讓小雪覺得自己是一個想要把他死死囚禁在籠子里、剝奪他一切社交的恐怖女人……
小雪會不會討厭她?
小雪會不會也像那天那樣,紅著眼睛推開她、對她大喊大叫?
千聖的內心深處瘋狂地陷入了天人交戰的劇烈掙扎。
前進一步是萬劫不復的失控,後退一步是痛徹心扉的被奪走。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的冷氣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灌入玄關,吹拂在千聖光裸的小腿上,激起了一層微弱的戰慄。
終於。
白鷺千聖緩緩閉上了眼眸,隨後再次睜開。
在那雙深紫色的眼底深處,所有的迷茫與混亂被強行沈澱了下去,轉化成了一種極致克制的緩兵之計。
她抬起頭,臉上再次掛上了那一抹溫婉得無可挑剔的柔美淺笑,只是那雙眼眸深處的冷意,卻比剛才還要濃重了幾分。
「那……心同學。」
千聖的聲音放得極輕、極緩,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對待任性晚輩時的無奈與包容:
「你能在這裡稍微等一下嗎?」
少女側了側身子,雙手依舊穩穩當當地扣在門框邊緣,沒有讓出門縫哪怕一毫米的空間,語氣平靜地提議道:
「畢竟是離開東京這麼大的事情呢……總歸還是要,問問小雪他自己的意見,好嗎?」
千聖在心底冷冷地自語著。
是的。
去問小雪。
小雪是個懂事的孩子。
小雪是個害怕麻煩、內向害羞、最黏著自己、最渴望家庭溫暖的孩子。
而且他們剛剛才戴上了情侶戒指,他們剛才還在沙發上吻得那麼深沈、那麼動情,小雪的身體里現在肯定還全心全意地渴求著她……
只要自己回到房間里,用溫柔的聲音、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用對戒的意義去稍微輓留一下……
小雪一定不會答應跟這個金髮婊子走的!
絕對不會!
聽到千聖這句帶著明顯推脫意味的提議,站在門外的弦卷心卻連哪怕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產生。
金髮少女雙手叉在纖細的腰肢上,高高地仰起那張滿是朝氣的白皙臉龐,兩只金色的眼眸彎成了兩彎燦爛至極的月牙,理所當然地朗聲笑道:
「好呀!!」
心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沒有半點被阻攔的懊惱,反而充滿了百分之百、毫不動搖的絕對信任:
「小雪他一定會同意的啦!因為……我們可是一體的HHW呢!!」
次臥那扇原本緊閉的實木房門,門鎖內部傳出了一聲極為輕微的「咔嗒」細響。
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成家雪姬微微側著身子,探出了那顆毛茸茸的雪白小腦袋。
那一頭及腰的銀白色長髮在幽暗的房間陰影與玄關明亮的暖黃燈光交界處輕輕垂落,幾縷碎發有些凌亂地貼在略微泛著微汗的粉嫩臉頰邊。
少年的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極點,像是一隻在暴風雨初歇的灌木叢中探出鼻尖的小白兔,那雙純淨透亮、宛如上等緋紅寶石般的大眼睛里,正帶著幾分毫無防備的怯生生與局促,視線徑直落在了玄關大門口正僵持對峙的兩人身上。
「小雪——!!」
還沒等雪姬徹底站穩腳跟,守在門外的弦卷心便像是瞬間安裝了高精度雷達一樣,兩只金黃色的眸子唰地亮起了耀眼至極的光芒!
原本被白鷺千聖單薄身軀死死擋住的大半個視野,在心微微墊起腳尖的歡快動作下被輕易越過。
金髮少女頭頂那一縷不羈的呆毛歡快地左右晃蕩著,她甚至沒有顧及站在中間臉色鐵青的千聖,直接隔著半開的防盜門,興高採烈地高高揚起右手:
「晚上好呀!!」
那聲音清脆、響亮,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甜潤共鳴,在大樓安靜的樓道與公寓的玄關之間反復回蕩,把原本緊繃到近乎窒息的修羅場空氣瞬間震得七零八落。
「嗯……晚上好,心。」
成家雪姬順從地眨了眨眼睛,軟糯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帶著他慣有的溫和與嬌怯。
少年的目光從熱情似火的弦卷心身上挪開,隨後有些疑惑地轉向了依舊擋在門框邊緣、身形僵硬如鐵的白鷺千聖,粉嫩的唇瓣微啓,有些遲疑地小聲詢問道:
「千聖,你們這是……?」
聽到少年的呼喚,白鷺千聖那張掛滿了完美職業微笑的面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小雪……」
千聖的聲音極輕,尾音在空氣中飄忽不定,帶著一股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沙啞。
少女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死死扣在少年那張未施粉黛卻精緻如瓷娃娃般的小臉上,看著他那微微敞開的衣領,看著他那略顯凌亂的發絲,千聖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泛起一陣陣窒息般的鈍痛。
然而,弦卷心根本沒有給兩人留下任何互訴衷腸的餘地。
「小雪!我們下周要離開東京去外地演出哦!!」
心雙手握拳抵在胸口,兩隻眼睛閃爍著純粹至極的狂熱星光,整個人前傾著身子,迫不及待地大聲宣告出了那個令千聖心驚膽戰的消息:
「所以所以!跟我回去吧!我們今晚得好好排練一下到時候要演奏的曲子呢!!」
「誒……?」
聽到這句話,成家雪姬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站在客廳與玄關的長廊交界處,少年那雙緋紅色的眼眸在弦卷心與白鷺千聖之間來回遊移。
他的腦海裡本能地閃過了一串現實層面的顧慮。
「那個……心,下周不是……還要上課的嗎?」
「請假好啦!!」
弦卷心雙手往纖細的牛仔褲腰間一叉,理直氣壯得連哪怕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甚至把胸脯挺得高高的,頭頂的金色碎發在走廊的風中肆意飛揚:
「那可是演出哦!我們要去給整個世界都帶去‘Smile’呢!這種時候當然是讓大家露出笑容最重要啦!我們可是Hello, Happy World!呀!!」
毫無常理。
蠻橫無理。
但偏偏……又純粹得讓人根本無法生出一絲一毫的反感。
這就是弦卷家的大小姐。
在她的世界觀里,世界上所有的阻礙都不過是輕輕一躍就能翻過去的低矮柵欄,沒有任何現實規則能夠凌駕於「讓大家開心」這個最高使命之上。
成家雪姬看著眼前滿臉洋溢著燦爛笑容的弦卷心,那雙純淨的紅瞳微微閃爍了一下。
舞台。
音樂。
還有那些能讓人發自內心露出笑容的狂歡……
少年下意識地、極為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而。
幾乎是在頷首的同一個瞬間,成家雪姬像是猛然被針扎了一下似的,整個人動作驟然僵住。
少年心虛且慌亂地抬起視線,轉而看向了身側近在咫尺的白鷺千聖。
「……」
成家雪姬輕輕咬了咬下唇,那雙清澈見底的緋紅眼眸里,飛快地浮現出了一層濃濃的歉疚與不安。
而此時此刻的白鷺千聖。
正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
在那張由十幾年代言、鏡頭與閃光燈打磨出的完美面容之下,千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深處,所有的偽裝與從容,在捕捉到雪姬剛才那個下意識點頭動作的一瞬間……
轟然倒塌。
他想去。
千聖比任何人都清楚成家雪姬的眼神。
那是他在渴望著陽光、渴望著同伴、渴望著走到更廣闊世界中去時,才會流露出的純真神采。
那種神采,是無論她白鷺千聖在高級公寓里佈置多麼昂貴的紅茶、買下多麼鬆軟的大床、甚至用多麼激烈的肉體糾纏去填滿……都永遠無法給予他的東西。
千聖的眼簾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深紫色的瞳孔最深處,罕見地、赤裸裸地暴露出了屬於十七歲普通少女的脆弱與絕望。
那一刻,少女的心底瘋狂地尖叫著、嘶吼著——
撲上去啊!
伸出雙手,死死抱住小雪的腰,把臉埋進他單薄的胸膛里大哭大叫!
哪怕跪在地上、哪怕拋棄掉所有的尊嚴,像那晚在次臥里一樣當一條搖尾乞憐的母狗……也要哭喊著求他留下來!
求他不要走!求他留在這座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牢籠里!
可是……
白鷺千聖的腳下,像是被灌注了千萬噸冰冷的水泥一樣,根本無法挪動分毫。
不能這樣做。
她死死咬緊了牙關,尖銳的犬齒刺痛了嬌嫩的唇內軟肉,帶來一股微弱的鐵鏽腥味。
她是白鷺千聖。
她是Pastel*Palettes的貝斯手,她是備受矚目的國民女演員。
如果在這裡歇斯底里地像個瘋婆子一樣哭喊耍賴,小雪會怎麼看她?
小雪一定會覺得她惡心、覺得她可怕、覺得她是一個企圖折斷鳥兒翅膀的醜陋女人!
更何況……
門外還站著弦卷心。
那個無論出身、地位、甚至連身材都比她更加耀眼的金髮婊子!
她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目中無人的、高高在上的千金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與敗相!
糾結在千聖的胸腔里橫衝直撞,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一抹幾乎快要扭曲的平穩。
千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水汽強行逼了回去。
少女微微垂下長長的眼睫毛,臉上重新掛上了那一副溫婉柔順、體貼入微的假笑,聲音輕得徬彿一陣隨時會散去的微風:
「小雪……要出去演出……是嗎?」
千聖抬起頭,眼神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柔聲妥協道:
「好……那我幫小雪去收拾一下換洗的衣服吧。」
說著,千聖有些僵硬地轉過半個身子,作勢便要邁步走向主臥的衣帽間。
她想借著收拾行李的時間,把雪姬單獨拉進房間里……哪怕只有幾分鐘,她也想在沒有外人打擾的地方,去拉一拉少年的手,去聽一聽他的安撫。
然而。
千聖那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邁出的步伐,被門外那道爽朗的大嗓門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不用啦!千聖前輩!!」
弦卷心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沒有一絲陰霾,語氣歡快地大聲喊道:
「我們會給小雪準備好那邊的衣服的!聽說那邊的天氣和東京差了不少呢!弦卷家的黑衣人們已經全部都打點好啦,小雪只要直接跟我走就可以啦!!」
「……」
白鷺千聖那剛剛轉過去一半的纖細身子,徹徹底底地僵死了。
走廊里的冷氣順著玄關的大門無聲地倒灌而入。
千聖搭在門框邊的手指由於極度的用力,骨節處已經泛出了一片慘白的青色。
全盤剝奪。
無論是作為女友的依戀,還是作為生活照料者的特權……
在這個擁有著近乎無限財力的大小姐面前,自己所能為雪姬做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可笑與蒼白!
千聖機械地、一寸一寸地將脖頸重新扭了回來。
少女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美麗面孔上,所有的肌肉線條都在死死緊繃著,維持著那副挑不出任何錯處、卻冰冷得宛如太平間冷櫃般的完美假笑:
「是嗎……那,就多謝心同學了呢。」
千聖的聲音從齒縫間幽幽地擠了出來,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弦卷心那雙毫無機心的金色瞳孔,一字一頓地微笑著叮囑道:
「一定要……‘照顧好’小雪,好嗎?」
「嗯嗯!包在我身上啦!謝謝千聖前輩!!」
弦卷心爽快地答應了一聲,整個人甚至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做。
在千聖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步反應的瞬間——
金髮少女便像是一陣裹挾著陽光與暴風的金色旋風一樣,毫無邊界感地大步邁過了玄關的門檻!
「小雪!我先帶走啦——!!」
伴隨著這聲歡快的宣告,弦卷心那只白皙而富有彈性的小手,精准無誤地一把扣住了成家雪姬纖細柔嫩的手腕。
「誒?哇……心?!」
成家雪姬驚呼了一聲,整個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被一股根本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道猛地向前拽動了幾步。
而在心側身拉著雪姬往外衝的剎那間。
那具包裹在亮黃色衛衣下方、豐滿充盈且富有活力的身軀,極為自然地、「不小心」輕輕一撞。
「唔……!」
白鷺千聖只覺得一股蠻橫的彈性撞擊在了自己的肩胛與側胸部位,整個人由於重心不穩,踉蹌著被硬生生頂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玄關內側冰涼的玄關櫃邊緣。
下一秒。
視線前方那張白皙可愛的白髮少年面孔,便在一瞬間被拉出了大門之外。
「砰——!!」
沈重厚實的隔音防盜大門,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風壓,被弦卷心毫不客氣地一把從門外重重甩合了上去!
門鎖落下的悶響在空曠的玄關內部回蕩。
死寂。
絕對的、沒有任何聲息的死寂,在一瞬間如同潮水般將整間寬敞奢華的高級公寓徹底淹沒。
白鷺千聖背靠著冰涼的木質櫃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無力地站在玄關冰冷的地毯邊緣。
門外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弦卷心那歡快的笑聲,以及少年那略帶慌亂、軟糯好聽的細碎抱怨聲。
隨後,電梯運行的嗡鳴聲響起,所有的動靜終於漸漸歸於虛無。
走了。
小雪……被那個女人帶走了。
「……」
千聖緩緩抬起頭,那張精緻如白瓷雕刻般的面孔上,原本維持的微笑終於在一瞬間徹底粉碎殆盡。
少女邁開虛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一扇緊閉的冰冷金屬防盜門前。
她顫抖著伸出右手,五指緩緩合攏,死死攥住了金屬製成的冰涼門把手。
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少女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猩紅的血絲,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
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小雪……我還不想讓你走啊……
我明明……才剛剛把你抱進懷裡……我們剛才明明差一點點就要……
為甚麼……為甚麼每一次都是這樣?!
劇烈的情緒翻湧如同一把把尖銳的利刃,狠狠割裂著千聖脆弱的心防。
少女的指關節泛白,指尖由於用力甚至在金屬表面磨出了微弱的白痕。
然而。
就在白鷺千聖的理智即將徹底斷裂、整個人幾乎快要在門前崩潰滑坐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陣微妙的、堅硬而冰涼的微小異物感……
悄然從她的左手無名指根部,毫無預兆地傳遞到了她的神經中樞。
「……」
千聖的動作驟然停頓在了半空中。
少女緩緩垂下眼簾,松開了死死抓著門把手的右手,將那只微微顫抖的左手抬到了眼前。
暖黃色的玄關壁燈下。
那一枚由廉價合金打造、戒面上雕刻著聖光十字紋與古代常春藤圖騰的奇幻風格指環,正安安靜靜、嚴絲合縫地貼合在她修長如玉的無名指根處。
戒指……
千聖有些失神地注視著指間的這一抹銀色金屬光澤。
左手……無名指……
這枚戒指,是幾分鐘之前,那個有著一頭雪白長髮、漂亮得像個妖精一樣的少年,紅著臉頰、用最虔誠溫柔的動作,親手為她推入指根的。
而且……
少年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也戴著另一枚一模一樣的情侶對戒。
那是少年在喧鬧嘈雜的漫展人潮中,在無數人注視的光環之下,心裡真真切切記掛著她、特意為她挑選回來的禮物。
不是中指。
不是食指。
而是代表著永恆伴侶與真正妻子的……無名指。
「……」
玄關處的空氣似乎在這短短的幾秒鐘里重新開始流淌。
千聖原本劇烈起伏的胸膛,一點一點地平復了下來。
那雙原本充斥著絕望、嫉妒與瘋狂的深紫色眼眸,在這枚冰涼指環的映照下,竟然奇跡般地漸漸褪去了所有的陰霾與混亂。
是啊……
她在害怕甚麼呢?
她在焦慮甚麼呢?
不管外面的那些女人再怎麼橫衝直撞……
不管那個叫弦卷心的金髮大小姐再怎麼用粗暴的財富與行動力去搶奪……
在成家雪姬的心底深處,那個擁有著無可替代的正統地位、那個被他親手戴上誓約戒指的女人……
自始至終,都只有她白鷺千聖一個人而已。
小雪是個善良又心軟的孩子。
他只是不擅長拒絕別人,他只是被卷進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樂隊演出里罷了。
但他始終是屬於她的。
他是那個會因為她的一句委屈而乖巧爬回她懷裡的好男孩;
他是那個無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混亂,最後都一定會順從地敲開這扇大門、乖乖回到她身邊的好男孩。
想到這裡。
白鷺千聖原本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一瞬間徹底鬆弛了下來。
「呼……」
少女緩緩仰起纖細修長的脖頸,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中淤積已久的濁氣。
那一頭凌亂散落的淺金色發絲在燈光下划出優美的弧線。
原本有些失魂落魄的國民女演員,在這一剎那,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髮出一股高貴、從容且居高臨下的冰冷氣場。
那一抹屬於成熟掌權者與勝利者的優雅微笑,再次緩緩浮現在了千聖那張絕美的容顏之上。
她輕輕放下了左手,用纖細溫潤的右手食指,在左手無名指上的合金戒圈表面極盡眷戀地撫摸了一圈。
隨後。
白鷺千聖轉過身,邁著沈穩輕盈的步伐走向了客廳的長廊。
在經過茶几邊時,少女伸手從一旁的皮包內側取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機。
指尖在光滑的觸控屏幕上熟練地滑動作出了幾個指令,解鎖。
千聖單手握著手機,修長的拇指在全鍵盤的輸入法界面上飛快地跳躍敲擊著,在幽暗的客廳光線中,編輯併發送出了一條簡短而意味深長的文本消息。
屏幕的光亮倒映在少女那雙深不見底的紫眸深處,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冰冷微光。
公寓防盜門沈重閉合的悶響,將走廊里原本流通的氣流徹底切斷。
高級住宅區高層走廊深處那冷白色的感應壁燈,在空氣產生擾動的瞬間悄然亮起,將冰冷而筆直的光暈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兩人的肩頭。
成家雪姬的身軀微微後傾,纖瘦單薄的背脊順勢輕輕倚靠在了那扇堅硬冰涼的金屬大門上。
門後的世界——那間瀰漫著大吉嶺紅茶余溫、回蕩著未盡深吻與粗重喘息的溫存客廳,在門鎖咬合的一剎那被徹底隔絕在了一個觸碰不到的維度里。
走廊里的中央空調正吹拂著乾燥而偏低的微風。
少年原本就畏寒的嬌嫩身軀被這冷風一激,白皙剔透的肌膚表面下意識地浮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慄。
他那一頭及腰的銀白色長髮在空氣中散落開來,幾縷碎發順著修長小巧的頸項滑入單薄的衣領內側,將那張因為方才激烈糾纏而染滿嫣紅桃色的小臉襯托得越發驚心動魄。
然而,還沒等雪姬從這陣天旋地轉的突兀拉扯中徹底緩過神來,跟前那道亮黃色的纖細身影便已經先一步有了動作。
「哇……小雪!你怎麼連鞋子都沒有穿就跑出來了呀!」
弦卷心有些慌亂地驚呼了一聲。
金髮少女那雙如澄澈朝陽般明亮的金色大眼在掃過地面的一瞬間驟然睜大。
走廊地面上鋪設著光潔平整的大理石拋光瓷磚,在常年恆溫的室內冷風吹拂下,石材表面泛著一種近乎刺骨的微涼。
而少年那雙甚至比同齡女孩子還要小巧纖細的雙足,此刻正毫無遮掩地踩在這片冰涼的石板上。
那是一雙精緻得宛如用最純淨的初雪雕琢而成的赤足。
由於長期受紫外線過敏症的困擾而極少暴露在陽光下,少年的腳背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夠清晰地看見皮膚底下一根根細弱青澀的淡青色血管脈絡;十枚小巧圓潤的腳趾因為驟然接觸到地磚的寒意,正本能地微微蜷縮扣緊著,在冷白色的燈光照射下,泛著一層惹人憐惜的淡淡淺粉。
心那張素來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對從高空跳傘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面龐上,在這一刻,竟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手忙腳亂的心疼與焦急。
「真是的……地上這麼冰,要是凍壞了小雪的腳該怎麼辦呀!」
心一邊嘴裡嘟嘟囔囔地小聲埋怨著,一邊連半分遲疑都沒有,整個人直接輕巧地在雪姬的面前單膝跪坐了下來。
少女身上那件寬松明快的亮黃色連帽衛衣隨著下蹲的動作微微向前滑落,深藍色的牛仔短褲褲腳緊繃在豐滿圓潤的大腿曲線上,勾勒出健康而極具青春彈性的優美輪廓。
下一秒。
一雙溫熱柔軟、帶著少女奔波後微燙體溫的手掌,毫無預兆地伸了出來。
弦卷心低下頭,神情鄭重得像是在托起一汪隨時會破碎的清泉一樣,用自己那雙覆著薄汗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成家雪姬那只微微冰涼的右足足踝。
「啊……」
成家雪姬喉間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微弱驚呼。
驟然接觸到的滾燙溫度讓少年的腳背猛地顫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往後抽縮。
可弦卷心的力道卻極具巧勁。
她並沒有用蠻力去禁錮,而是順從著少年的微弱抗拒,用溫熱的掌心在少年纖細的腳背與足弓處輕輕摩挲撫慰著,以最直接的人體體溫,飛快地驅散著大理石地磚留下的寒意。
在兩人身旁的地面上,靜靜擺放著一雙剛才心從玄關鞋櫃旁順手拎出來的白色軟底帆布鞋。
「不可以亂動哦,小雪!」
心微微揚起那張明媚燦爛的俏臉,額前凌亂而個性的公主切劉海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蕩,兩只金黃色的眼眸里滿是理所當然的執拗與寵溺:
「腳底下要是著涼了,整個人都會變得不精神、沒辦法好好露出笑容的!我來幫你穿上!」
說著,這位全日本最大財團的獨生千金、在任何公開場合都受萬人追捧眾星捧月的大小姐,就這麼毫無顧忌地蹲伏在冰涼的走廊地板上。
心騰出一隻手,動作利落地將那只白色帆布鞋的鞋口撐得大大的,隨後另一隻手托著雪姬纖細玲瓏的腳跟,極為細緻地順著鞋腔一點一點推了進去。
「唰。」
柔軟的布料嚴絲合縫地包裹住了少年的足部。
緊接著是另一隻左腳。
心如法炮製,捧起那只雪白嬌嫩的小腳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方輕輕揉了揉發紅的腳趾尖,隨後同樣妥帖地塞進了另一隻帆布鞋中。
整個過程中,少女的神情專注而虔誠,嘴角邊甚至始終掛著一抹近乎傻氣的純真笑意,徬彿給眼前的白髮少年穿鞋換足,是一件比在豪華舞台上接受千萬掌聲還要快樂千百倍的至寶遊戲。
成家雪姬低垂著小腦袋,背靠著厚重堅固的防盜門板。
從少年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夠清晰地看見心頭頂那一枚小巧的發旋,以及伴隨著呼吸而在空氣中輕輕彈跳的一縷金色呆毛。
少年那兩排濃密修長的睫毛在眼簾下方投落出兩片不安的陰影,緋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而內疚的光芒。
「心……」
雪姬輕聲開口呼喚著,由於方才在門內經歷了窒息般的熱吻,少年此刻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微微的喑啞與發軟,尾音軟綿綿地拖著,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困惑與無力:
「怎麼……怎麼會突然來我家了?」
少年微微抿了抿唇肉,目光環視了一眼空曠死寂的走廊:
「而且……還是這麼晚的時間……」
聽到少年的詢問,正低著頭跟長長鞋帶較勁的弦卷心,動作驀地一頓。
金髮少女抬起頭來。
在走廊頂燈柔和的光暈籠罩下,心那張沒有塗抹任何化妝品的面龐上,綻放出了一抹比夏日正午的烈陽還要熾烈耀眼的燦爛笑容。
「因為我想見小雪哦!」
弦卷心就這麼單膝跪在地上,抬起那雙盛滿了純粹星光的金色瞳孔,直視著少年的眼睛,理所當然、大言不慚地大聲宣告道:
「收到通知之後,我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想要見到的人,就是小雪了呢!!」
「……」
直球。
毫無保留、足以將世界上所有陰鬱與防備瞬間擊穿的純粹直球。
成家雪姬整個人微微一怔,緋紅色的眼眸在那張毫無陰霾的面龐前閃躲了一下,胸口處莫名地被這股毫無道理的熱情燙得輕輕收縮。
這個女孩就是這樣的。
弦卷心的世界里從來沒有「委婉」與「等待」這兩個概念。
她想要讓一個人開心,就會立刻調動全世界的資源去奔向那個人;
她想念某個人,就會在產生念頭的第一個瞬間,穿過整個東京的夜色,直直地撞進那個人的視線之內。
成家雪姬微微低下頭,將視線從心那張灼熱的面龐上挪開,有些落寞地垂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掌之上。
在那只白皙稚嫩的手指間。
左手的中指部位,戴著下午在澀谷漫展攤位上與宇田川亞子、白金燐子共同戴上的那一枚刻有長弓銘文的單兵指環;
而在這根中指的旁邊……
在少年那修長脆弱的左手無名指上……
那一枚刻有深翠綠色藤蔓長弓、在不久之前才剛剛被千聖用滾燙的淚水與親吻所見證的情侶合金對戒,正緊緊貼合在他的皮膚上。
金屬特有的微涼質感,順著神經末梢一點一點滲透進少年的血液深處。
雪姬伸出右手的拇指與食指,下意識地、帶著幾分近乎執拗的眷戀與愧疚,輕輕在那枚無名指的戒圈表面摩挲著。
指尖撫過戒面上凹凸不平的常春藤浮雕紋路。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摩挲,腦海裡都會浮現出剛才千聖在門前那副強顏歡笑、眼角掛著晶瑩水潤的脆弱面容。
他甚至沒來得及抱一抱千聖。
他甚至沒來得及在門縫合上之前,對那個為他戴上戒指、把所有自卑與不安都傾注在他身上的正牌女友,認真地說上一句「等我回來」。
「我……」
成家雪姬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快要被走廊空調的送風聲吹散:
「我還沒能和千聖……好好說一聲再見呢……」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紅,緋紅色的眼底深處流露出一抹濃濃的自責。
他知道千聖有多麼害怕失去他。
他也知道自己這番突如其來的離去,在那個患得患失的演員少女心底,會留下多麼漫長而冰冷的煎熬。
可是……
面對眼前這個熱情似火、毫無心機的心,雪姬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句嚴厲的指責。
少年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任命地抬起頭,紅眸看向蹲在身前的金髮少女,順從地輕聲詢問道:
「心……那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裡啊?」
「關島!!」
弦卷心猛地直起腰桿,聲音清脆得像是在空曠的禮堂里敲響了一面純金的小鑼!
少女雙手飛快地在少年的鞋面上翻飛著,熟練而結實地打下了一個規整的大蝴蝶結,隨後興奮地攤開雙手,在空氣中划出了一個無比誇張的巨大半圓:
「我們是要去關島演出哦!!」
關島。
那是一座懸浮在南太平洋波濤之上、常年沐浴在熱帶明媚日光與蔚藍珊瑚礁環抱之中的孤立島嶼。
遠離東京,遠離本州島,遠離所有繁忙喧囂的學業與演藝圈通告。
「下周在關島有一場超級超級盛大的戶外音樂嘉年華呢!」
心仰著小腦袋,兩隻眼睛閃爍著耀眼奪目的光彩,眉飛色舞地大聲描繪著:
「聽說那裡的大海是像果凍一樣透明的淡藍色哦!沙灘上的沙子白得像糖霜一樣細軟!還有還有,那裡的大家雖然每天都在衝浪和曬太陽,但是心覺得,只要我們Hello, Happy World!的音樂一響起來,整座島嶼上的每一個人,都會露出比陽光還要燦爛一千倍的Smile!!」
在心那毫無邏輯卻又充滿絕對感染力的描述聲中,鞋帶終於徹底系緊。
「啪嗒。」
弦卷心拍了拍自己白皙的手掌,把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輕輕拍散。
隨後。
在成家雪姬甚至還沒來得及對「關島」這個驚世駭俗的遙遠地名作出任何邏輯思考的瞬間——
剛剛站起半個身子的弦卷心,動作毫無徵兆地微微前傾。
那一頭璀璨的金色長髮如同一道金色的簾幕般傾瀉而下,遮擋住了走廊頭頂冷白色的燈光。
少女身上那股混合著清爽薄荷糖、陽光曬透的棉質衣物以及微微運動後甘甜體汗的獨特香氣,毫無防備地撲面而來。
下一秒。
柔軟。
溫潤。
帶著一股純粹而毫無雜念的滾燙溫度。
弦卷心微微側過精緻的面龐,那兩瓣嬌嫩飽滿的粉唇,不偏不倚地、極為自然地印在了成家雪姬微涼的唇瓣正中央。
「唔唔!!」
成家雪姬緋紅色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放大!
那並不是千聖剛才那種極具侵略性、恨不得將彼此靈魂與肉體都徹底碾碎吞下的濕冷深吻。
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輕柔得像是一隻金黃色鳳尾蝶停留在初春花蕊上的——蜻蜓點水之吻。
輕柔,短暫,甚至連唾液的交融都未曾發生。
在兩人的唇瓣觸碰在一起的那短短一秒鐘里,雪姬能清晰地感受到心鼻腔中噴吐出的溫熱氣流,帶著薄荷糖甜絲絲的味道,輕輕拂過自己的睫毛與眼角。
隨後。
「啵。」
一聲極微弱、極清脆的輕響。
唇瓣便已然分開。
「心……!」
成家雪姬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地後縮,後腦勺險些直接磕在堅硬的金屬門板上。
一股濃烈得近乎眩暈的滾燙血色,在一瞬間順著少年的脖頸一路狂飆到了耳尖與眼尾,將那張原本蒼白精緻的小臉染得通紅一片。
少年兩只白皙如玉般的小手下意識地抬了起來,軟軟地抵在了弦卷心單薄溫暖的雙肩處,有些慌亂、有些氣急地將她向外輕輕推開了半寸距離。
「心……不要……不要在家門口做這種事……」
成家雪姬急促地喘息著,聲音里帶著濃重的羞惱與無地自容的嬌嗔。
這扇門背後……
僅僅隔著幾釐米厚的合金鋼板與隔音棉……
白鷺千聖就在裡面啊!
剛才發生的一切、剛才在沙發上那個失控的熱吻、那兩枚剛剛戴上的結婚戒指……所有的誓言與罪惡感在這一瞬間交織成了巨大的心理重壓,讓雪姬幾乎快要羞恥得當場昏厥過去。
然而,看著少年這副滿臉通紅、小手發顫推搡著自己的可愛模樣。
弦卷心非但沒有半點被推開的沮喪,反而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樣,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了歪小腦袋。
「嗯哼哼~」
少女喉間發出一連串輕快愜意的嬌憨輕笑,頭頂那一縷金色的呆毛得意洋洋地晃動著。
心微微眯起那雙金色的月牙眼,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徬彿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一樣的理所當然:
「小雪,走咯~」
少女前傾著身子,笑嘻嘻地湊在雪姬泛紅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清脆嗓音小聲說道:
「把千聖前輩……忘掉吧~」
「……」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涼透頂的冷水,驟然澆滅了雪姬臉上所有的羞怯與紅暈。
走廊里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微妙地滯澀了一下。
成家雪姬原本微微推拒著心肩膀的小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頓住了。
少年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雙純淨透亮、宛如紅寶石般清澈見底的緋紅大眼睛里,原本的羞澀在一瞬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出現在這個軟弱少年臉上的——前所未有的嚴肅與認真。
雪姬微微蹙起了纖細白皙的眉頭,小巧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微微發白。
「……不許說那樣的話,心。」
少年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沒有提高半個分貝。
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極清晰、極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線守護:
「千聖……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別人。
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在踏上旅途時就隨手丟在路邊的舊行李;
不是可以在享受了別的女孩子的親吻後,就可以理直氣壯拋之腦後的消遣品。
她是白鷺千聖。
是那個在他流落東京街頭、失去記憶與歸宿時,用嚴厲又笨拙的方式將他收容進避風港的女人;
是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把臉埋在他頸窩里哭著說愛他的女人;
是那個在幾分鐘前,顫抖著任由他將情侶戒指推入無名指、用全身心去信任著他的女人。
看著眼前眉頭緊鎖、神色前所未有嚴肅認真的白髮少年。
弦卷心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成家雪姬抿著唇瓣,紅眸定定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金髮的大小姐。
在少年的胸腔里,原本還堵著另一句甚至有些傷人的重話——
‘要不是你突然衝過來……要不是你非要在今晚拉我走……我明明還能在家裡,陪千聖很久很久的……’
可是。
看著弦卷心那雙澄澈見底、沒有半點機心與雜質的金黃色瞳孔;
看著少女那張在頂燈照耀下、毫無防備地展露在自己眼前的明媚容顏……
成家雪姬心中那一團微弱的怒意,終究還是像落在溫水里的雪花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化了開來。
心並不是壞人。
心也從來不是為了傷害誰才做出這些出格舉動的。
她只是……太純粹了。
純粹到世界上的所有常理與道德界限,在她的快樂哲學面前都顯得像紙糊的一樣單薄。
少年悄悄嘆了一口氣,將那句幾乎已經到了舌尖的責備,有些委屈、又有些妥協地重新咽回了肚子深處。
而就在這一刻。
弦卷心那雙原本燦爛無瑕的金色眼眸深處。
極突兀地、極微妙地……
閃過了一絲極不和諧的微弱光彩。
那一抹光彩極淡、極淺,在冷白色的走廊燈光映照下,轉瞬即逝得像是一顆划過夜空的細小流星。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
而是一種……遺憾。
‘原來……’
‘就算是我……也還是比不上千聖前輩在小雪心裡的分量嗎……?’
這種微弱的、帶著一絲酸澀挫敗感的念頭,在弦卷心那顆素來只裝滿了「Happy」的大腦深處浮現了一秒鐘。
但。
僅僅只有一秒鐘。
因為她是弦卷心。
她是永遠要讓世界充滿笑容的Hello, Happy World!的核心與太陽。
太陽是不會允許陰霾在自己的眼底停留哪怕兩秒鐘的。
那一抹隱秘的遺憾被少女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天性飛快地抹平、驅散。
在成家雪姬甚至還沒能看清那抹異樣究竟是甚麼的時候——
弦卷心的臉上,便已經重新綻放出了一抹完美如初、燦爛得徬彿能將整條冰涼走廊徹底點燃的超大號元氣笑容!
「好啦好啦!!」
心毫無芥蒂地大聲笑了起來,甚至大大咧咧地伸出雙手,在空氣中誇張地合十作揖拜了拜:
「是我說錯話啦!對不起嘛,小雪!不生氣不生氣哦!」
少女順勢一步向前跨出,柔軟而溫熱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極具彈性的弧度,一把緊緊環抱住了成家雪姬單薄的腰肢!
「唔……心?!」
雪姬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力擁抱撞得身形微微後晃,整張小臉瞬間被埋進了少女那件散髮著沐浴露與微汗清香的連帽衛衣胸口。
豐滿充盈的曲線隔著布料緊緊貼合著少年的臉頰,傳來一陣陣令人心跳加速的柔軟與滾燙溫度。
心親暱地用自己的下巴在少年的頭頂發旋處蹭了蹭,那一縷金色的飄發在雪姬的額角掃過,帶來一陣陣酥酥麻麻的微癢。
「我們走吧!」
弦卷心一邊緊緊摟著雪姬不放,一邊歡天喜地地轉過身,邁著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步伐,半推半抱地帶著雪姬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今晚就先回我家去住!我家有超級鬆軟的大床給小雪享受哦!!」
少女高高昂起小腦袋,兩只金黃色的眸子里再次躍動起狂熱而純粹的興奮火苗,在安靜的走廊里大聲宣告著:
「明天一早去集合地點的時候——」
「絕對要給花音、育美還有美咲和薰她們……一個超~級大驚喜呢!!」
翌日,清晨。
當東京都第一縷泛著薄金色的朝陽穿透地平線上的晨霧時,位於港區最高處的弦卷莊園,已然在薄光中緩緩蘇醒。
整座莊園宛如一座脫離了現代工業社會的古典歐式城堡,在佔地廣袤的私家園林環抱之下,高聳的灰白色尖頂塔樓直插初夏那澄澈高遠的天空。
空氣中帶著露水被初陽蒸騰時散髮出的泥土清香,間或夾雜著幾聲清脆而悠揚的百靈鳥啼鳴。
穿過幾重由黑衣保鏢把守的鍛鐵雕花大門與迴廊,待客廳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靜靜虛掩著。
這裡是弦卷莊園一樓最常用來接待樂隊同伴的地方。
三層挑高的穹頂之上,垂掛著一盞由數千顆奧地利施華洛世奇水晶串聯而成的華麗吊燈,即便在未曾通電的清晨,折射著自高大落地窗傾瀉而入的明媚晨曦,也在大理石地磚上投下了一片斑駁陸離、如夢似幻的彩虹光暈。
兩組通體包裹著墨綠色小牛皮、觸感細膩柔軟的弧形真皮長條沙發,呈環抱之勢陳設在客廳的正中央。
茶几是用一整塊罕見的安第斯山脈白玉石雕琢打磨而成,溫潤的台面上,正靜靜擺放著幾套尚未動用的銀質骨瓷茶具。
此時此刻,指針才剛剛划過清晨七點十分。
作為這次突發性遠徵的發起者兼這棟莊園的主人,弦卷心尚未從樓上的豪華主臥里現身;而昨夜被她連夜從高級公寓里「綁架」回來的成家雪姬,也自然未曾下樓。
偌大而寬敞的待客廳里,只有提早抵達的Hello, Happy World!四位核心成員。
微風拂過未關嚴的窗隙,吹動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室內陷入了一種微妙而各懷心思的安靜。
「吸……呼……」
坐在靠窗長條沙發最邊緣的北澤育美,正微微聳動著小巧的鼻尖,整個人像是一隻在初春築巢的橙色松鼠一樣,格外珍惜地蜷縮成了一團。
少女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鵝黃色連帽無袖背心,下身是一條洗得有些泛白的淺藍色牛仔五分短褲,兩條肌肉線條流暢、被太陽曬成健康小麥色的修長小腿,正懸在沙發邊緣一晃一晃的。
那一頭標誌性的橙色少年短髮頂端,一縷呆毛隨著她的呼吸有節奏地輕輕顫動著。
然而,比起平日里哪怕坐著也要上躥下跳的充沛活力,今天的育美卻顯得異常乖巧與安靜。
原因無他。
少女那一雙覆著薄繭、常年握緊球棒與貝斯琴頸的小手,此刻正死死地環抱著懷裡的一個厚實牛皮紙袋。
紙袋足有兩層厚,表面還細心地裹著一層銀白色的保溫錫紙,正源源不斷地向外散髮著一股濃郁、焦香且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炸肉香氣。
為了不讓裡面的東西冷卻,育美甚至整個人微微向前躬起脊背,用自己那件單薄背心下溫熱的小腹與胸口,像母雞孵蛋一樣嚴嚴實實地貼在紙袋上方,用自己的體溫充當著最天然的保溫層。
「嘿嘿……」
育美低著頭,金黃色的眼瞳里倒映著錫紙的反光,嘴角掛著一抹滿足而質樸的燦爛淺笑,自言自語般小聲嘟囔著:
「爸爸今天早晨天還沒亮就特意去開油鍋了呢……說是關島雖然也是大城市,但肯定吃不到正宗的北澤精肉店特製土豆牛肉可樂餅!」
少女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紙袋縫隙里飄出來的油炸香氣,臉頰兩側浮現出了兩團紅撲撲的蘋果紅:
「一定要快點下來啊……小雪和心也是的,趁熱吃外皮才是脆脆的呢。涼了的話,面衣就會變軟,那樣可樂餅就會哭泣了哦!」
對於這個心思單純得像是一汪清泉的運動少女而言,甚麼海外演出、甚麼複雜的男女關係、甚麼名門望族的豪門規矩……全都不在她的理解範疇之內。
她的世界里,只有好吃的肉、熱騰騰的可樂餅、揮灑汗水的壘球場,以及能讓身邊的同伴露出開心笑容的快樂時光。
甚至連幾天前在待客廳與浴室里被成家雪姬用手指服侍、乃至最後嘗到的那股咸咸熱熱的「奶油泡芙」,在她的單純腦迴路里,也不過是一種能讓人渾身發軟、舒服得直哼哼的「特別遊戲」罷了。
而在育美對面的單人真皮扶手椅上。
奧澤美咲正整個人陷在寬大柔軟的靠背里,渾身上下散髮著一種宛如被連續加班摧殘了三天的社畜般、深沈而濃郁的疲憊黑氣。
「唉……」
美咲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疲憊地按壓著自己高挺的鼻梁骨,喉間溢出了一聲長長且生無可戀的嘆息。
少女今天穿著一件低調沈穩的淺灰色落肩純棉衛衣,下身是一條寬松的深黑色工裝闊腿褲,及肩的烏黑短髮顯得有些蓬亂,眼眶下方隱隱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陰影。
單側的耳朵上,掛著一隻黑色的降噪無線藍牙耳機,右手中握著的那台大屏智能手機屏幕正常亮著,散髮著刺眼的幽藍冷光。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甚至連普通經紀人看了都會頭皮發麻的複雜日程表與審批流程——
【7:45 弦卷財團專屬空客A380私人公務機於羽田機場公務機樓起飛準備】
【機內設施確認:恆溫低壓琴房、無菌配餐室、雙人水床套房】
【弦卷家特製重型隔音演出拖車及Michelle皮套三號機海運提單確認】
【關島當地天氣監測:熱帶低氣壓偏離,紫外線指數:極高】
【落地後通關手續:外交級別禮遇通道(無需安檢排隊)】
……
「這就是所謂的……平平淡淡的樂隊活動嗎。」
美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手機反扣在自己的膝蓋上,抬起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
「為甚麼啊。我到底為甚麼會在這裡替一個滿腦子只有笑容的有錢人家大小姐、去校對飛往南太平洋海島的私人飛機起飛航線啊?」
「而且……不僅是心那個笨蛋。」
美咲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二樓緊閉的主臥方向。
「小雪那傢伙……昨晚也被心硬生生拉到這裡過夜了吧。」
美咲將臉頰埋進高領衛衣的領口深處,耳根處不易察覺地泛起了一抹微弱的桃色,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無力感:
「真是的……明明長著那麼一張純良無辜、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小白臉面孔,身體底下的慾望卻比野獸還要可怕……」
「希望這次到了關島之後,那些防紫外線的防護措施真的能管用吧。要是在那種熱帶小島上曬傷了,受苦的不僅是他自己,最後收拾爛攤子的肯定又是我……」
美咲煩躁地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繼續在鍵盤上機械地敲擊著校對代碼。
對於這位常識人DJ而言,用繁重的工作來麻痹神經,或許是唯一能讓自己在這個充滿違背倫理與常識的瘋人院樂隊裡維持理智的唯一防線了。
而在待客廳的另一側。
那張與美咲相對的深綠色雙人皮質沙發邊緣。
空氣中的溫度,卻詭異地降至了令人窒息的冰點。
瀨田薰正獨自一人靜靜地端坐在沙發的外側。
少女依舊維持著平日里在羽丘女子學園劇團里所錘鍊出的、無可挑剔的王子態。
那一頭華麗優美的深紫色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梳攏至腦後,扎成了一束利落而帥氣的高馬尾,幾縷優雅的長劉海垂落在白皙的面頰兩側。
身上穿著一件剪裁極為考究、帶著法式復古荷葉邊暗紋的雪白色真絲長袖襯衫,領口處松松垮垮地系著一條深紅色的絲絨細領帶,下身是一條筆挺修長的深灰色西裝長褲,腳下一雙擦拭得纖塵不染的黑色小牛皮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