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坤的實戰課
九月十四號,週六,晚上八點整。
萬盛路。
上港城北最接地氣的那條街,從頭走到尾全是小飯館、燒烤攤和麻辣燙,夏天的時候整條街的人行道全擺滿了折疊桌和塑料凳,油煙順著風能飄出去三個路口,到了九月中旬天氣轉涼,露天的攤子收了一半,剩下的在桌腿上綁了擋風的塑料布,遠看像一排透明的帳篷。
陳渤到的時候,阿坤已經坐在那兒了。
「老許燒烤」的第三排桌子,靠著人行道邊上那棵梧桐樹,桌上已經擺了兩扎啤酒、一碟毛豆和一盤烤花生米,阿坤穿了件灰色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用發蠟往後抓了抓,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正低頭刷手機。
陳渤拉開塑料凳坐下來。
阿坤抬頭看了一眼,把手機扣在桌上,煙叼著沒拿下來,上下打量了陳渤兩秒。
「精神了啊。」,「甚麼?」,「臉。」阿坤用煙指了指陳渤的臉。
「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那張臉,怎麼說呢,像三天沒拉屎的便秘患者,今天這臉,通透了。」,「你能不能換個比喻。」,「行,換一個。」阿坤點了煙,吸了一口。
「昨天那張臉是沒開封的礦泉水,今天這張臉是開了蓋喝了一口又擰上的礦泉水,看著差不多,但瓶蓋那個防偽環斷了,懂我意思吧?」,「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老子話甚麼時候不多?」阿坤朝裡面吆喝了一聲。
「老許!來五十個肉串、二十個腰子、十個雞翅!蒜多放!辣多放!」回頭看著陳渤,把啤酒推過去一杯。
「來,先乾一個,慶祝你昨晚開張。」兩個玻璃杯碰了一下,都喝了一大口。
阿坤抹了一下嘴,把煙夾在手指間,往後靠了靠,塑料凳發出「咯吱」一聲。
「行,趁串還沒上,咱先把正事聊了。」,「甚麼正事。」,「你昨晚的事。」阿坤的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
「中午電話里你說得太簡單了,現在給老子從頭復盤一遍,從你離開你家開始,到你進旅館門為止,中間每一步都說清楚。」,「有甚麼好復盤的。」,「你他媽以為昨晚就是靠運氣?」阿坤彈了一下煙灰。
「運氣佔三成,剩下七成是你無意中做對了一些事情,你自己沒意識到,老子幫你分析分析,下次就知道哪些該繼續做、哪些要改。」陳渤想了想,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十二點出的門,開車到南碼頭,沿著巷子走了一圈,走到蜜罐清吧門口的時候看見她躺在門廊的長椅上。」,「等等。」阿坤舉起手。
「你沿著巷子走了一圈,是走大路還是走小路?」,「小路。」,「看沒看頭頂?」,「甚麼?」,「監控啊哥!」阿坤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加重了。
「你走小路的時候有沒有抬頭看過有沒有攝像頭?」陳渤沈默了一秒。
「沒注意。」,「這就是第一個問題。」阿坤竪起一根手指。「規矩第一條,進入任何一條街之前,先看頭頂,上港的監控分三種:公安的球型攝像頭,這種一般裝在主幹道和十字路口,夜視功能強,能拍清楚臉,這種路你少走;商戶自己裝的槍型攝像頭,一般在店門口往下照,照的是自己門前那一小塊,你貼著對面牆根走就照不到你;第三種是小區的門禁攝像頭,這種只照單元門口,南碼頭那條巷子老子走過不下一百遍了,蜜罐清吧往北那段路有兩個商戶攝像頭,一個照著烤魚店門口,另一個照著巷子口的那棵電線桿,中間有大概三十米的盲區,蜜罐的門廊就在盲區裡面。」陳渤看著阿坤,沒說話。
「你昨晚是運氣好,碰巧在盲區里找到了人,下次出門之前,先把目標區域的監控分布踩一遍,哪些路能走哪些不能走,心裡要有數。」,「你踩過多少區域了?」,「上港八大夜區,老子全踩過。」阿坤吸了口煙,語氣從教訓切換到了得意。
「南碼頭是新手村,適合你這種第一次出來練手的,好處是小酒吧多、巷子暗、旅館便宜,壞處是檔次低,出貨類型比較雜,甚麼樣的都有,你昨晚運氣爆棚撿了個E杯小美女,但這種級別的在南碼頭屬於稀有掉落,正常情況下你走十趟能碰上一次就燒高香了。」串上來了,老許端著一個滿載的鋁盤走過來,肉串、腰子、雞翅碼得滿滿當當,油滋滋冒著煙,孜然和辣椒面的混合氣味鋪面撲來。
阿坤順手抓了兩根肉串,一口擼下來三塊肉,嚼著接著說。
「想穩定出貨,得去對的區域找對的類型,上港八大夜區,老子給你分個級。」阿坤用手裡的空竹籤在桌面上虛點了幾下。
「S級獵場:中心商業區,為甚麼?因為那邊寫字樓密集,CBD裡面全是金融公司、律所、會計事務所,加班到十一二點是常態,加完班同事喝一杯減減壓,喝完了各回各家,但總有那麼幾個喝多了的,穿著通勤裝絲襪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在酒店門口打不到車,那種女人,哥,跟你昨晚那個不一樣,那種是有氣質的、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的職場女精英,身材管理得好,穿著講究,胸不一定最大但腰一定細、屁股一定翹,因為長期穿高跟鞋腿部線條特別好看。」陳渤撕了個雞翅,沒接話,但在聽。
「A級獵場:大學城,不用多說了吧?女大學生,十八到二十三,身體是最嫩的時候,皮膚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大學城那邊有一條街全是小酒館和清吧,週五週六晚上全是出來浪的女生,穿著熱褲吊帶的那種,喝幾杯果酒就上頭了,好處是年輕、嫩、反應大,壞處是她們一般成群結隊出來,落單的概率不高,得有耐心等。」,「你昨晚那個蘇晚寧就是大學城類型的,雖然是在南碼頭撿的,但那個年紀、那個喝果酒上頭的模式、那個第一次來酒吧的生疏勁,一看就是大學生或者剛畢業沒多久。」陳渤咬著雞翅骨頭,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蘇晚寧。
腦子里閃過了一個畫面,持續不到一秒:身份證上那張證件照,鵝蛋臉,白得發光的皮膚,抿著的嘴唇。
然後是另一個畫面:同一張臉,潮紅的、微微皺眉的、嘴唇微張發出含混呻吟的樣子。
陳渤把雞翅骨頭放在碟子里,喝了口啤酒把畫面衝下去。
「B級獵場:溫泉度假區和半山別墅區。」阿坤繼續說,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教學節奏里。
「這兩個地方的特點是私密性強,出沒的女性層次高,有錢人的太太、情人、小三,穿著打扮都很精緻,身材也保養得好,但操作難度大,因為那種地方安保嚴、監控密,而且那些女人身邊一般有人陪著,純靠撿屍幾乎不可能,得換打法,得社交,得混進去,所以暫時不適合你。」,「C級呢?」,「C級是酒吧街和KTV集中的那幾條路。」阿坤啃了一個烤腰子,嚼了兩口。
「競爭太激烈,滿大街都是跟咱們一樣想法的人,僧多粥少,而且那種地方警察巡邏頻率最高,尤其是週末晚上,基本上每隔半小時就有一輛巡邏車過,不推薦。」,「那你第一次是在哪?」,「KTV。」阿坤笑了一聲。
「三年前老子也是菜逼一個,第一次就去了最亂的地方,撿了個大媽,操完差點沒吐了,後來慢慢摸索出來的,跟你講的這些全是老子花了三年時間、跑了幾百個晚上、交了不少學費才總結出來的。」陳渤又撕了一串肉,問了一句關鍵的。
「出過事沒有?」阿坤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煙灰掉在了桌子上。
「沒出過。」阿坤的語氣變了,不是得意也不是玩笑,是一種認真的、帶著一點點重量的語氣。
「為甚麼沒出過?因為老子有規矩。」阿坤竪起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
「第一,只碰真正斷片的,甚麼叫真正斷片?推她肩膀,叫她名字,掐她人中,三樣都沒反應,那才叫斷片,如果推一下她哼了一聲、眼皮動了,那就是半醉不醉,這種不碰,太危險,隨時可能醒過來。」,「第二,不在原地動手,原地就是她倒下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周圍一定有認識她的人,朋友、同事、酒伴,說不定就在旁邊的卡座喝著呢,你在那動手就是找死,一定要換地方,換到至少五百米以外的安全區域。」,「第三,不拿東西,不留東西,你昨晚做得對,看了身份證就放回去了,甚麼都沒拿,另外,你自己身上也不能留東西在那兒,鑰匙、打火機、紙巾甚麼的全檢查一遍再走。」,「第四,善後要乾淨,你給人留水留藥續房費,這個事情你做得比老子還講究,老子第一次的時候甚麼都沒留,直接穿褲子走了,後來想想,這樣不行,你讓人安安全全地醒過來,她醒了之後發現自己在一個旅館房間里,身上的衣服大致還在,床頭有水有藥,她會怎麼想?」,「怎麼想?」,「她會想‘我是不是喝多了自己開了個房’。」阿坤滅了煙頭。
「人在宿醉之後的記憶是斷裂的,如果醒來的環境讓她覺得還算正常,她就不會第一時間往最壞的地方想,但如果她醒來的時候在一個髒兮兮的巷子里、裙子被掀到腰上面、大腿上全是可疑液體,那她百分之百會報警。」陳渤沒說話,但點了一下頭。
「第五,不去同一個地方連續出手,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個月去南碼頭,下個月去中心商業區,再下個月去大學城,輪著來,不留規律,不讓任何一個區域的人對你有印象。」阿坤說完五條,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擦嘴,看著陳渤。
「這五條你記住了,基本上就不會出事,三年了,老子就是靠這五條活到現在的。」,「幾個了?」陳渤問。
「甚麼幾個?」,「三年一共幾個。」阿坤笑了,笑容里有一點得意,一點回味,還有一點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不多,十九個。」,「十九個。」,「平均兩個月一個,頻率不算高。」阿坤又抓了一串肉。
「老子有原則的,只挑好看的,醜的老子看都不看一眼,那叫有審美,十九個裡面,老子按質量排過名次,最好看的那個排第一,上海交大的研究生,一米七二,長得像劉亦菲,胸雖然只有C杯但腰細得不像話,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倒在校門口花壇邊上,老子接到她的時候心跳一百八,手都是抖的。」,「排第二呢?」,「排第二的是一個銀行櫃員,在中心商業區那邊的一個清吧撿的,穿著制服沒來得及換,白襯衫、窄裙、肉色絲襪、黑色高跟鞋,整整齊齊的一套,脫的時候老子都捨不得,一件一件慢慢脫的,先解扣子,再脫襯衫,再脫裙子,最後剝絲襪,操,那個感覺,跟拆生日禮物一樣。」阿坤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類似於鑒賞家談論收藏品時的熱忱。
「第三名……」,「哥!!!」一個聲音從背後插了進來。
阿坤話頭一斷,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瘦高個男生從人行道那邊跑過來,穿著一件黑色短袖T恤,上面印著甚麼英文和一個骷髏頭的圖案,下面配了一條灰色工裝褲,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AJ,跑得氣喘吁吁的,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來了來了來了,堵車堵死了。」瘦高個拉過一把塑料凳坐下來,塑料袋往桌上一丟。
「帶了一箱百威,冰的。」,「遲到半小時,就帶一箱啤酒打發老子?」阿坤斜了一眼。
「哥你別這樣嘛,我真堵車了。」瘦高個擦了一把汗,然後轉頭看向陳渤,咧嘴一笑。
「渤哥好!小五,阿坤表弟,久仰久仰!」說著伸出一隻手。
陳渤跟小五握了一下,手掌窄,指頭長,骨節突出,力氣不大,握手的時候虎口還是濕的。
「坤哥跟我提過你好多次了。」小五坐下來就開始拆百威的箱子,一邊拆一邊說。
「說你是他見過最有潛力的新人,天賦型選手。」,「老子甚麼時候說過這話。」阿坤踹了小五凳子腿一腳。
「你昨天晚上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說的啊!原話是‘我操這個陳渤有點東西啊,第一次出去就拿下了E杯大美女’,哥你不記得了?」阿坤的臉微微一僵,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抓了根肉串。
「你能不能別把老子私下說的話全擱外面廣播?」,「嘿嘿。」小五嘿嘿笑了兩聲,開了一罐百威灌了一口,然後把凳子往陳渤這邊挪了挪。
「渤哥,我能問一下昨晚的事不?坤哥只跟我說了個大概,細節一點都沒講,急死我了。」陳渤看了阿坤一眼。
阿坤聳了聳肩。
「你想說就說,小五又不是外人,親表弟。」,「具體怎麼著了?從頭講講唄?」小五兩隻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泡,整個身子前傾,已經進入了標準的「吃瓜模式」。
「沒甚麼好講的。」陳渤淡淡說。
「在南碼頭撿了一個。」,「我知道我知道,坤哥說了,E杯,二十三歲,黑絲,穿白裙子的。」小五的語速飛快。
「我想問的是過程啊渤哥,怎麼發現的?怎麼搬走的?有沒有差點被人看見?她醒了沒有?操的時候甚麼反應?是不是跟小電影里演的那種差不多?」,「你能不能一次問一個?」阿坤伸手拍了小五後腦勺一下。
「連珠炮似的誰受得了。」,「嗐,我這不是好奇嘛。」小五縮了縮脖子,但嘴還是閉不上。「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偷看隔壁工位女同事的絲襪腿,你們直接就真人實戰了,你說我能不好奇?」,「偷看絲襪腿也好意思拿出來說。」阿坤又拍了一下。「你那叫幼兒園水平。」,「所以我才要學習啊哥!」小五理直氣壯。「你不是說今晚帶渤哥去中心商業區實戰嗎?我能不能跟著?就跟著看看,學學,我不動手。」阿坤叼著肉串沒說話,看了陳渤一眼。
陳渤無所謂地說了一聲:「隨便。」,「哥們仗義!」小五猛灌了一口百威,然後壓低了聲音,又問了一句。
「渤哥,我就問一個問題,一個,真的就一個。」,「問。」,「那個E杯……是不是真的很大?」阿坤差點被肉串噎著。
陳渤的嘴角動了一下。
「比你想象的大。」,「臥槽。」小五的表情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
「絕了,YYDS,下一個問題……」,「你他媽不是說一個嗎?」阿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一個一個,不急不急。」小五嘿嘿笑著舉起了雙手投降。
阿坤搖了搖頭,轉回來看陳渤。
「不管這傻逼了,哥,說正事,你今晚甚麼打算?」,「你不是說要去中心商業區?」
「對。」阿坤滅了煙,又點了一根。
「中心商業區老子上個月才去踩過一遍,情況給你說說,整個CBD核心區大概兩平方公里,寫字樓有三十多棟,配套的酒店四星以上的有八家,小酒館和清吧集中在CBD南門那條街,叫光華路,大概三百米長,兩邊全是那種文藝小資風格的酒館,不是夜店那種蹦迪的,是放爵士樂、賣手衝咖啡加威士忌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