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蘇小禾的經歷
水磨坊不大,屋頂破了幾處,透下來的陽光變成幾根歪斜的光柱,落在地面上,把灰塵照得像是漂浮的金粉。
冷月把蘇小禾放在磨盤旁邊的乾草堆上,風乾燥淨,勉強算是一個能休息的地方。
林辰蹲在門口,給那間水磨坊的破門上了個簡單夾扣,不讓門被風吹開,然後在最近的水缸里洗了手,翻出乾淨的布條,浸了水,遞給冷月。
冷月接過布條,在蘇小禾乾裂的嘴唇上蘸了蘸。
水順著裂口滲進去。蘇小禾的睫毛顫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沒有醒。
冷月又蘸了幾次,把水一點一點蘸在她嘴唇上,手指避開她臉上幾處破皮的擦傷,動作極輕。
林辰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太陽升得更高,陽光斜照進水磨坊。
蘇小禾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先是手指,然後是整條手臂,她像從很深的水底猛然浮上來一樣,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眼睛一下撐開。
那雙眼睛先是混沌的,蒙著一層久未見光的渾濁,轉了半圈,看到陌生的屋頂、斑駁的牆壁、飄浮的灰塵,猛地向後退縮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了冷月。
銀白色的長髮、冰藍色的眼睛,那張乾淨的面孔正朝她微微俯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注。
記憶像碎片一樣湧回來。
地窖,黑暗,乾餅,水缸,蓋板被掀開時刺眼的亮光,一雙有力的手把她抱起來,還有一件裹在她身上的、帶著乾淨氣息的外袍。
蘇小禾的瞳孔驟然收緊。
她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太快,眼前一黑,差點從乾草堆上栽下來。
冷月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蘇小禾沒有先穩住身體,她用力抬起頭,嗓子乾得像砂紙磨過,嘶啞地喊出來:「我爹!我娘!我哥!」
聲音不大,卻竭盡全力。
整個水磨坊徬彿被這三個稱呼擊中,一瞬間安靜下來。
冷月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回答,也答不出來,嘴唇動了一下,甚麼都沒能說出來。
蘇小禾喘著粗氣,眼眶泛紅但沒有落淚,她直直地盯著冷月,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任何一點「他們還活著」的證據。
一隻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力氣不大,穩穩的,掌心帶著乾燥的溫度,剛好讓她原本向前衝的力道停在了那裡。
蘇小禾僵了一下。
她順著那只手抬頭,看到林辰正站在她旁邊,目光很平,看著她,聲音平靜清楚:「先穩住,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
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沒有移開,也沒有用力壓她。
它只是放在那裡,成了一條無形的錨,讓蘇小禾不至於從此刻的焦躁中飛散掉。
蘇小禾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緩下來,她盯著林辰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甚麼。
然後她低下頭,乾裂的嘴唇開合了幾次,用很小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我叫蘇小禾……青禾村的。」
「我記得那天晚上。」
蘇小禾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乾,澀,卻一句接著一句。
「三天前,天黑下來之後,那些東西從嶺裡面湧出來了。」
林辰沒有打斷她,安靜地站在她面前,冷月蹲在蘇小禾身邊,也沒有說話。
「大家都睡了,村子很靜,我聽到狗叫,然後是一聲很響的‘轟’——像是甚麼東西撞塌了圍牆。」
蘇小禾說著,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尖發白。
「我爹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塞到地窖口,跟我娘喊著說‘帶小禾走’。我哥在院子里拿鋤頭往外衝,我聽到他在喊‘爹!後面也有!’然後甚麼聲音都亂了,我娘把我推進地窖里,從外面鎖住了。」
蘇小禾頓了一下,呼吸粗重起來,像是那段記憶里把她塞進去的那只手的力量還留在她背後。
「我聽見我爹在外面喊著讓我娘別回頭,然後我就聽不見他的聲音了……我娘在地窖外面站了一會兒,我聽到她在走,腳步聲往院子外去了。」
她說得很平靜,甚至沒有哭。
但冷月看見她抓著衣料的手指一直在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後來外面越來越亂,到處都是那種‘嗤、嗤’的聲音,很多東西在跑,也有東西在叫。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一直安靜到現在。」
蘇小禾抬起頭,看著林辰,嘴唇翕動了一下。
「我在下面躲了三天。水缸里還剩半缸水,我爹留的乾餅我沒捨得吃完。」
她說「我爹留的」時,聲音抖了一下,但馬上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水磨坊里靜了好一會兒。
冷月還蹲在蘇小禾身邊,身子沒有動。
她垂著眼,像在想甚麼,指尖不自覺地攥住了自己衣擺的一角。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聲音很輕,卻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