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獨行暗河
隨著他的遠去,河面不再震顫。
「餵,你是甚麼?」我對他大喊道。
隨後抬起腿就追。
剛邁出步子。
嘭的一聲,腳卻絆倒了甚麼東西。讓我摔倒在河裡。
猩紅的河水還在流淌。但又被新流過來的清水衝刷,稀釋。漸漸變淡,重新恢復澄澈。
我看清了絆倒我的東西,是一個把手。門把手。
我雙手抓著這個把手,咬著牙,用力向上一拽。結果卻要比我想的輕鬆。這個物體非常順滑地,就從河床里抽離出來。
我因為用力過猛,踉蹌地跌坐在了地上。
一個一人高的黑色長方體。被我抽了出來,砸在了我面前。
我伸出手,就在我指尖要觸碰到它時。這個長方體緩緩融化。一個頂著圓圓腦袋的瘦長身影。在我面前重構,聚合。
腦袋上,依舊是那張歪歪扭扭的粉筆笑臉。
我汗毛直竪,拳頭卻不由自主地握緊。
「小遠?你蹲在門口幹甚麼?」頭腦昏沈困倦間,耳邊響起了蘇清禾清脆的嗓音。
抬起頭,看見她正提著菜,站在樓道口。
「媽。」心中的恐懼孤獨瞬間有了宣洩口,我哭著跑到她身前,緊緊地摟住她的腿。
「我怕。」
這是我來市裡的第一個星期天,她去上班,把我留在了家裡。
屋內逼仄的空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沒了蘇清禾。一時間,似乎所有黑洞洞的角落,床底,牆角,都隱藏著未知的怪物。
嗚——一陣粗糲暴戾的長鳴,更是震得窗戶的鐵框嗡嗡作響。
我打開門逃了出去,可門外樓道,依舊昏暗,嘶鳴聲不斷回蕩。
我逃無可逃,只能抱著腿,蜷縮在門口。
蘇清禾抹了抹我臉上的淚,有些哭笑不得。
她打開燈,拿著掃把在床底杵了杵,又掃了掃牆角,向我攤了攤手,告訴我甚麼都沒有。
又跟我說那叫聲不是怪物,是火車。
可我,依舊站在原地不敢動,瑟瑟發抖。
蘇清禾纖長的手指在臉上點了點,思索了一會。她似乎靈光一閃,緊接著在床底堆著的雜物中開始翻騰起來。隨後拿出了一支白色粉筆。
她托住我的膝彎,將我抱起,握著我的手,用這根粉筆,在門的正面與背面,畫了兩張歪歪扭扭的笑臉。
「你看他在對你笑,你可以把他當做你的朋友,這樣你就不害怕了。」
我盯著那扇掉了漆的鐵門。還真感到了親切。
不過在那之後,蘇清禾再也沒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過。
望著這張兒時親密「朋友」的臉。
成年的我揮出了拳頭。
我與蘇清禾的回憶,不該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嘭,拳頭重重地砸在這張臉上。預想中的反抗並沒有發生。這怪物,似乎與上次夢中不同,不是殘虐無情的劊子手。
只見他身影緩緩變寬,變長。化作了那扇帶著白色笑臉的掉漆鐵門。
嘎吱。門被我一拳砸開。
蘇清禾的虎牙咬著下唇。兩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把她那件翠綠短袖的下擺,攥得褶皺不已。她站在那個六平米的出租屋裡,窘迫地看著我。
「對不起,小遠,等媽媽賺錢了,我們就換大房子好不好。」
我心臟一抽,喉嚨緊得發堵。「媽,不…」正當我剛想開口。
嗚嗚嗚,淒厲的哭聲從我身後響起。
我轉過頭,一個黝黑清瘦的小孩,正嚎啕大哭。
我猛地怔住了,這是我剛到市裡的那天,眼前這個小孩,是七歲的我。這天,蘇清禾安撫了我好久,我才止住了哭。
以成年人的視角,回看過往,確實洋相百出。
沒想到我這個時候,這麼脆弱,哭起來這麼憨醜。
蘇清禾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也肯定沒想到。
我們一住會在這個房子里住十年。
我心底突然釋然。
剛開始我把過錯賴到蘇清禾身上,但她為了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已經竭盡全力,她能有甚麼錯?
我又覺得,一切錯誤的根源在我。但,我也只是一個小孩,我又能做甚麼呢?
往日不復,得失且過。
「媽。」我張嘴叫道,稚嫩的童音,從嘴裡發出。
跌跌撞撞奔進門內,我張著細小的胳膊,撲進了她的懷裡。
「媽,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