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舊夢之門
我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灰白斑駁的牆皮。
爺爺奶奶?黃豆?蘇清禾?
是臨死前的走馬燈嗎?
不過……
臨死前能這樣真切地再抱一次蘇清禾,也好。
忽然,我胸口猛地一燙。
吱——砰。
還未待我多想,一陣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刺耳尖鳴,驟然從我身後炸響。濃郁的腐臭味順著空氣緩緩漫來。
「是老楊頭!」
我回過神,下意識轉過身。
老楊頭那只布滿倒刺的利爪,堪堪停在我面前半寸之處。
虛空之中,一扇門緩緩浮現,顯露全貌。
門板漆皮斑駁脫落,正中央歪歪扭扭畫著一個簡陋笑臉。
老楊頭的利爪死死扣在門板之上,再難寸進。
喵嗚——
見自己一擊被阻,老楊頭髮出一聲狠戾嘶叫,再度抬起利爪狠狠撕扯而下,妄圖將眼前的屏障撕得粉碎。
嗤啦一聲,火星四濺。利爪刮過鐵皮,在昏暗的樓道里迸出點點橘紅。
可那扇門依舊紋絲不動。
驟然間,無數紛亂的信息瘋狂湧入我的腦海,如同幽深深海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間將我的意識淹沒。
我死死捂住腦袋,溢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但僅僅一瞬,漫天訊息便如退潮般急速褪去,只余下四個墨色字跡,歪歪扭扭烙印在我的意識深處。
舊夢之門。
「轟——」
鐵門驟然向前壓出,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推動,頂著老楊頭的軀體,硬生生將他向後推移。
「喵!」
貓臉老楊頭髮出尖銳嘶鳴,腳趾間鑽出鋒利利爪,死死摳抓著水泥地面。後腿緊繃蹬地,灰白皮毛下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地面被拖出十道深深抓痕,水泥碎屑四處崩濺。
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抵擋鐵門的推壓。
一寸,又一寸。
利爪摩擦地面的聲響尖銳刺耳,他嘴中由手機按鍵組成的牙齒死死咬合,滋滋電光瘋狂閃爍。
整具軀體被門板壓得弓起,脊椎咯嘣咯嘣,發出炒豆般密集的脆響。最終伴隨著一聲沈悶巨響,被狠狠抵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
老楊頭四肢瘋狂揮舞、拼命掙扎,妄圖從中掙脫。
鐵門死死地壓制著他,隨後緩緩收縮。從完整的門板慢慢縮成巴掌大小的光片,最後如一枚烙印,徹底融進老楊頭的胸口。
光片徹底沈入軀體的剎那,老楊頭驟然僵住。
詭異的貓臉徹底凝固,利爪懸在半空,嘴角依舊維持著咧至耳根的猙獰弧度,連眼底幽幽的綠光也徹底定格。
空曠的樓道里,只剩我粗重起伏的喘息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傷口早已褪去痛感。
腹部被抓破的血洞還在,但腸子已經好端端地縮回腹腔里。
腳踝還有些腫,但錯位斷裂的骨骼已經復原。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僵立的老楊頭身前。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標本。
我凝望著眼前詭異至極的景象,低聲呢喃出意識中烙印的四字。
「舊夢之門。」
咯吱——
虛空深處傳來一陣塵封鐵器生鏽摩擦的異響,似一扇塵封已久的鐵門,緩緩開啓。
老楊頭的五官驟然扭曲變形。
貓臉如同被肆意揉捏的皺紙,中間塌陷、顴骨凹凸反復,皮肉撕裂又詭異愈合,片片腐皮層層剝落,最終露出了裡面的模樣。
是一扇門。
一扇鐵門。門上用粉筆潦草畫著一部老舊手機,屏幕亮著微光,跳動著一串歪斜的數字:1:07。門縫微開,昏黃光線從中緩緩透出。
我腦海中「舊夢之門」四字墨跡輕輕震顫、消融重組,化作一行嶄新字跡浮現。
溯因。溯流至源。
我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扇取代了他整張臉的鐵門。
門縫豁然張開,凜冽冰冷的白光驟然噴湧而出。
乾淨得能倒映人影的手機店地板,頭頂白熾燈亮得刺眼。
佝僂的老楊頭站在櫃台前,乾枯的手指從褲兜摸出一部老舊手機,小心翼翼在褲腿上反復蹭乾淨,才輕輕遞向店員。
「師傅,我這手機,開不了機了。」
店員接過那部老舊的手機,嘴角下意識一撇,隨手翻檢按壓數次開機鍵,屏幕依舊漆黑。他隨意地將手機丟回櫃台。
「大爺,您這機子少說十幾年了,早就停產沒配件,修不了。」
老楊頭眉頭緊緊擰起,滿臉褶皺擠作一團,剛想開口再說些甚麼。
店員已經從櫃台底下取出數部新手機,整齊排開:「您看這些,新款大屏、字體大、音量足,操作簡單,老人都愛用,還能刷視頻、打視頻電話。」
「多少錢?」老楊頭盯著嶄新的智能機,手指局促地搓著褲腿,小心翼翼問道。
「四千。」
聽到報價,老楊頭的手猛地一縮,默默取回櫃台上的老年機,又在褲腿上仔細蹭了蹭。
「那算了,我再看看。」
他走出手機店,室外滾燙熱浪瞬間撲面而來,汗珠順著滿臉溝壑的皺紋不斷滾落。
他眯著眼,在店門口台階怔怔佇立片刻,才緩步走向自己的三輪車。
扶住車把、坐上座椅,老楊頭蹬著三輪車,消失在晃眼的烈日白光之中。
傍晚時分,他蹬著三輪車回到老舊居民樓。車鬥里半車塑料瓶一路叮噹作響。他停好車,用撿來的防水布仔細蓋好車鬥,緩步上樓推開家門。
一隻黑貓立刻從沙發躍下,親暱蹭著他的褲腿,喵喵輕喚。
老楊頭彎腰溫柔撫上貓頭。
「餓了吧?我給你弄吃的。」
他打開早上從我那裡帶回來的剩飯,倒進貓碗。黑貓埋頭大口進食,喉嚨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老楊頭坐在床邊靜靜看著,緊繃的神色緩緩鬆弛。
夜深人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