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平淡
婚禮結束回到家後,日子忽然安靜下來。
鹽城的紅燈籠、鑼鼓聲、以及那個換裝房間里的撞擊聲,都像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我把伴娘時穿的那條紅裙子洗了兩遍,洗到水不再泛紅,才疊好塞進櫃子最底層。
連同那天腿間殘留的觸感、精液往外滲的黏膩、還有鏡子里自己被頂得微微前傾的臉,一起壓了下去。
若還是會發消息,問我彙報得細不細,問我有沒有想他,問我下次任務準備甚麼時候做。
我回得越來越慢。
有時候盯著屏幕,手指懸在上面停很久,最終只回一個「嗯」或者「在忙」。
他沒有追問,只是消息的間隔漸漸拉長。
我開始找工作。
離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商務酒店,正在招前台。
玻璃門乾淨,大堂鋪著淺色的地毯,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液和咖啡的味道。
面試安排在一個午後,問了幾個關於入住流程、投訴處理和系統操作的問題,我答得中規中矩。
對方看我說話清楚、態度穩當,也沒有太多花哨的表情,當場就說可以來試用。
工資不高,剛夠基本開銷,但包一頓工作餐,班次固定,早班或中班,離家騎車大約十分鐘。
我去了。
第一天穿上制服的時候,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普通得幾乎陌生。
白襯衫、黑馬甲、整齊的工牌、淡妝、頭髮輓得乾淨。
沒有情趣內衣,沒有項圈,沒有隨時會被遠程打開的跳蛋。
我站在前台後面,對來往的客人說「您好,請問有預訂嗎」「請出示一下證件」「這是您的房卡,電梯在右手邊」,聲音平穩,笑容標準。
客人有的匆匆刷卡就走,有的會多看我一眼,可沒有人知道三個月前我還在京城的樓梯間里全裸爬行,也沒有人知道婚禮那天我被伴郎按在梳妝台前內射,精液順著大腿往下淌的時候還在回男友「挺好的」。
工作很瑣碎。
入住、退房、換房、處理髮票、登記信息、偶爾幫客人叫車或聯繫前台。
忙的時候一連兩三個小時不能真正坐下,腳底板會發酸;閒的時候就站在前台,聽大堂里空調的低鳴、電梯運行的叮咚聲、以及遠處廚房隱約的碗碟碰撞。
夜班更安靜,只有偶爾的深夜入住和前台電話。
我會趁沒人的時候掏出另一部手機,看看若有沒有新消息。
有時有,有時沒有。
他的指令還在,但頻率明顯低了——可能是我回得慢,也可能是他察覺到我在往外抽。
我執行得也少了。
不是徹底不想,而是真的累。
下班回到家,洗掉一身酒店的味道,倒在床上,有時候連把手伸進褲子的力氣都沒有。
眼睛一閉,就能睡著。
夢里偶爾會閃過京城的床、樓梯間的冷、以及被多人填滿時的脹痛,醒來時腿間是乾的,只有心跳還在。
錢卻一點一點進來。
工資到賬的那天,我盯著手機銀行的數字看了很久。
不多,扣掉必要的開銷後能存下的更少,可是自己掙的。
我開始用一個舊筆記本記賬,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寫得工工整整。
房租不用交,飯有工作餐,日常幾乎不買衣服,化妝品也用最基礎的。
一個月下來,竟然能存下一筆。
雖然離學費還遠,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兩手空空。
存折上的數字緩慢增加的時候,我會有一種很淺的、幾乎不敢確認的踏實感。
像是在黑暗裡摸到了一小截繩索,雖然細,卻是真實的。
男友開始經常來。
他不知道京城的事,不知道肖,不知道那幾個大學生,也不知道婚禮當晚的伴郎。
他只知道我休學在家,找了份酒店的工作,人瘦了一點,話少了一點,黑眼圈有時會重。
他每周會來一兩次,有時帶著外賣,有時直接在酒店附近等我下班,帶我去吃一碗面或一份蓋澆飯。
學校離得不遠,他排開課就坐車過來。
見面時他會問我累不累、睡得好不好、家裡情況怎樣。
我答得簡短,他也不追問,只是把我的手握緊一點,或者把我沒吃完的菜撥到自己碗里。
我們偶爾做愛。
大多是在他來的那個下午,或者我倒休的晚上。
他很輕,會先問「可以嗎」,會做好前戲,會注意我的表情和呼吸。
進入的時候我偶爾會走神——想起若的力度,想起肖的粗和燙,想起伴郎射在裡面時那種被灌滿的飽脹感。
身體有反應,也能高潮,可那種高潮平淡得像溫水。
沒有被填滿到失神的脹痛,沒有被觀看的羞恥,沒有任務完成後的虛脫式滿足。
他通常戴套,或者射在外面,事後會幫我擦乾淨,把我摟在懷裡,問我「還好嗎」「有沒有不舒服」。
我點頭。
有時候我會在他睡著後睜著眼看天花板,聽他平穩的呼吸,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空的感覺里有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不滿足。
我把臉轉向他的方向,看他的側臉,想起他曾經說過「不在乎你的過去」。
那句話現在聽起來像一句遙遠的、被我單方面消耗的承諾。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又無意識地回握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夢里應了一聲。
那一刻我幾乎想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樣?
他能接受一次坦白,未必能接受全部。
而我自己,也還沒有準備好面對說出來之後可能出現的空白和崩塌。
和若的聯繫越來越少。
不是徹底斷了,而是變成了偶爾的、簡短的對話。
他問我最近有沒有自己玩,我回「有,但很少」;他讓我拍一段視頻,我有時拍,有時推說太累、要上早班。
有一次他發來比較重的任務,內容和以前類似,帶著露出和道具。
我看了很久,把手機扣在枕頭上,最終還是回了一句:「最近上班,暫時做不到。等過陣子。」他過了很久才回一個「知道了」。
那之後,消息更稀了。
有時候一連十天半個月都沒有新指令,我反而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打開聊天記錄,往上翻那些過往的任務和視頻,看著看著,身體又熱起來。
可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動手的時候,高潮往往平淡,事後只剩下更深的空。
我沒有主動去解釋,也沒有徹底刪除。
生活就這樣平淡地往前走。
早上六點多起床,洗臉、穿衣服、騎車去酒店。
路上會經過一段種了行道樹的路,夏天有蟬鳴,冬天有乾枯的枝條。
到了酒店,換上制服,站到前台後面,開始一天的「您好」。
中午吃工作餐,有時是炒飯,有時是面,味道普通,卻能填飽肚子。
下午繼續站,或者處理一些預定和投訴。
下班後騎車回家,路過超市會買一盒豆腐或一袋青菜。
晚上吃飯、洗澡、偶爾回男友的消息,然後睡覺。
週末如果他來,就一起吃頓稍好一點的,走走濱河路,做一次愛,然後他回學校。
我把存下的錢一點點加進賬戶,看著數字緩慢變大,心裡有一點淺淺的期待——再過一段時間,也許真的能復學。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酒店門口的樹開始抽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抖。
大堂的玻璃門被擦得乾淨,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會在淺色地板上投下一塊塊光斑。
我有時站在光斑里,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忽然會想起京城的夜、樓梯間的冷光、以及被內射後腿間黏膩的觸感。
那些記憶沒有消失,只是被日常的流水衝得淡了些。
淡了,卻沒有斷。
它們像沈在河底的石頭,水面平靜的時候看不見,一旦心裡起了波瀾,又會清晰地硌上來。
男友有一次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你好像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搖頭:「就是累。站久了,腳酸。」
他沒再追問,只是把我的手塞進他自己的口袋里暖著。
口袋里有他的體溫和一點鑰匙的金屬涼意。
那一刻我幾乎又想開口,卻最終只是把手指在他掌心裡彎了彎。
他以為我在撒嬌,低頭親了親我的頭髮。
時間就這樣走到第二年。
賬戶里的錢終於夠支撐一段時間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開始準備復學的手續,填寫表格,聯繫學校教務處,重新提交材料,補交一些證明。
過程並不複雜,可每填一項,我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原來我真的要回去了。
原來那些平淡的、存錢的、站前台的、偶爾和男友做愛的日子,真的把我送到了可以再次踏進校園的節點。
填表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我好像用一年的普通,暫時蓋住了之前那些並不普通的沈淪,可蓋住並不等於清除。
復學的通知下來的那天,男友正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