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純校花的初吻
(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
第一次進入男生的房間,這樣的認知讓蘇綺理的心跳莫名加速。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陌生的、屬於異性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某種她說不出的、清爽的男性味道,讓她渾身的神經都微微繃緊。
小時候倒是經常和陸遠一起玩,去過他家很多次。
但那時年紀太小,兩人都還是懵懂的孩子,她只會跟著他滿屋子跑,要麼就是窩在客廳的地毯上拼圖、看動畫片。
那時陸遠大概也還沒有自己獨立的房間,就算有,她也從沒被邀請進去過。
更重要的是,那時的她,腦子里根本沒有「男女有別」這根弦,陸遠對她而言,就是個再熟悉不過的玩伴,一個需要她時不時照顧一下的、有點笨拙的鄰居家男孩,僅此而已。
眼前這個房間則完全不同。
簡潔到近乎空曠的書桌,上面只零散地放著幾本教科書和一支筆。
一台尺寸不算大的電視機,下面連著遊戲主機,前面擺著一張低矮的茶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張靠牆放著的、鋪著深藍色床單的單人床——那是涼介平時睡覺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她臉頰微微發燙,目光幾乎不敢在那上面停留。
「…………」
她被半推半就地帶上樓,此刻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腳下像生了根。心臟在胸腔里胡亂跳著,節奏完全亂了。
「林、林涼介。我……」 她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卻顯得乾澀而微弱。
「抱歉。」 涼介的語氣聽起來倒是沒甚麼波瀾,徬彿只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真凜那丫頭,一得意就容易胡來,想到甚麼就做甚麼,根本不管別人方不方便。」
「那個,我倒不介意……」 綺理小聲嘟囔,這話半是真半是假。不介意是真凜的邀請,但此刻和涼介獨處一室,她介意得要命。
涼介沒接她的話茬,而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看了看。
「外面雨還這麼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先上來打發會兒時間吧,總比在樓下乾坐著強。」
綺理下意識地跟著他的動作看向窗外。
果然,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織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遠處的景物都模糊不清,雨勢比剛才她進門時似乎還要猛烈幾分,嘩啦啦的雨聲充斥耳膜。
「坐那兒。」
涼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米色的坐墊,隨手扔在矮桌旁的地板上,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那是靠近他床尾的位置。
「不,可是……」 綺理還在猶豫,這種過於自然的安排讓她更加不知所措。坐在一個男生的床尾附近?這感覺太奇怪了。
「蘇綺理,」 涼介已經轉身去擺弄電視和遊戲機了,頭也不回地問,「玩遊戲嗎?」
還是那副若無其事、徬彿一切都理所當然的樣子。
意識到只有兩個人獨處而心神不寧、方寸大亂的,似乎真的只有綺理自己。
這個認知讓她莫名地有些惱火,好像在這場無聲的較量里,自己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
「遊戲……」 她抿了抿唇,「只玩過手機上的那些。」
「動作類呢?」 涼介已經熟練地接好了線,電視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色彩鮮艷的遊戲主界面。
他拿起兩個手柄,遞了一個過來,「像這種,打過嗎?」
說話間,他已經選好了遊戲。
屏幕上熟悉的logo和角色剪影讓綺理微微一怔——那正是她童年時期,和陸遠一起在老舊遊戲機上玩過無數次的經典系列的續作。
記憶的閘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那些無憂無慮的午後,兩個孩子擠在小小的屏幕前大呼小叫的畫面,帶著陳舊的暖色調浮現在腦海。
沒想到,涼介會喜歡這個。
「——稍微會一點吧。」 她接過手柄,觸感微涼。那些久遠的肌肉記憶似乎被喚醒了些許。
「那就這麼定了。」 涼介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個人的距離。他按下了開始鍵。
並排坐著,手裡握著相似的遊戲手柄,目光一同聚焦在閃爍的屏幕上。這個場景本身就讓綺理感到一種微妙的不真實感。
起初,她的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在遊戲上。
旁邊涼介的存在感太過強烈,他手臂偶爾晃動時帶起的細微氣流,他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清爽氣息,還有背後不遠處那張屬於他的床……所有這些都在分散她的心神。
手指按在按鍵上,動作僵硬而生疏,屏幕上的角色也跟著笨拙地移動。
但是——
「哈哈,蘇綺理真菜。」 涼介輕鬆地操縱著自己的角色,一個漂亮的連招將她的角色打飛,屏幕上跳出「K.O.」的字樣。
他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甚麼嘛,」 綺理的臉頰微微發熱,一半是羞惱,一半是不服氣,「你只是玩得熟練而已,肯定經常玩吧。」
「哎呀,這可不好說。」 涼介晃了晃手柄,語氣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得意,「可能是天賦吧。我玩這種遊戲,好像一開始就挺厲害的。」
「又吹牛。」 綺理撇撇嘴,心裡那點好勝心卻被悄悄點燃了。
接下來的對戰,綺理漸漸投入了進去。
被遊戲里涼介操控的角色一次次戲耍、擊敗,那份不甘心越來越強烈。
更氣人的是,他每次贏下對局後,臉上總會露出那種游刃有餘的、帶著點欠揍的笑,徬彿在說「看吧,我就說了」。
這比遊戲本身的勝負更讓她牙癢癢。
她開始認真觀察他的操作習慣,回憶以前和陸遠玩時學到的技巧。
手指慢慢找回了感覺,操作變得流暢起來。
從毫無還手之力,到能勉強招架,再到偶爾能打出漂亮的反擊。
——正暗自竊喜,覺得終於能和他勢均力敵地較量一番時,卻又在勝利幾乎唾手可得的瞬間,被涼介抓住破綻,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輕易逆轉了局面。
「啊啊,真是的!」 綺理忍不住叫出聲,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餵餵,蘇綺理,」 涼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要不要我讓讓你?比如不用必殺技之類的。」
「才不要!」 她想也沒想就拒絕,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誰要你讓!」
回過神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早已把「男女獨處一室」這種讓她先前坐立不安的狀況忘得一乾二淨。
腦子里塞滿了遊戲畫面、操作指令,以及「下一局一定要贏」的強烈念頭。
這種全身心投入的、單純的競爭感,竟然意外地讓她感到輕鬆。
或許是為了擾亂他的節奏,或許是想扳回一城,綺理在又一次對局間隙,狀似無意地開口,發動了她以為的「心理戰」。
「吶,真凜不一起玩嗎?」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視線還停留在屏幕上,「兩個人玩多沒意思。」
她暗自判斷,家人的話題,尤其是關於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或許會是涼介的弱點,能讓他分心。
「——那丫頭啊,」 涼介果然頓了頓,操作似乎也慢了一拍,「她說只要看著哥哥玩就滿足了,自己懶得動手,只會在後面看而已,偶爾還要指手畫腳。」
「嘿,」 綺理趁勢追擊,語氣里故意帶上點調侃,「關係很好的兄妹嘛。真讓人羨慕。」
「淨給我添麻煩才是真的。」 涼介哼了一聲。
「但你不怎麼對她發火吧?」 綺理繼續說著,眼睛余光瞥向他的側臉,「就算她再調皮,你也總是縱容著。這不是挺溫柔的嘛,哥哥?」 最後兩個字,她特意放慢了語速,帶著點戲謔的意味。
「唔……」 涼介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屏幕上他的角色動作明顯滯澀了一下,差點被綺理抓住機會。
雖然是試探性的、幾乎算不上高明的小小心理攻擊,但似乎真的起到了一點效果。
綺理心中暗喜。
她決定再接再厲,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只會被動應付,也或許是想從另一個角度「打擊」他。
「說起來,你還去找那些欺負真凜的傢伙算賬了是吧?這點我倒是對你刮目相看了。」 她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原來你除了耍嘴皮子,還有點正經的神經嘛,知道保護妹妹。」
「——蘇綺理,」 涼介突然停下了操作,轉過臉來看她,眼神有點複雜,「你把我當甚麼人了?」
「嗯?」 綺理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問,愣了一下,隨即憑著本能回答道,「光會耍嘴皮子的男人啊。輕浮,沒個正經,不是嗎?」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於直白了,但此刻勝負欲上頭,也顧不了那麼多。
「切。」 涼介嗤笑一聲,轉回頭去,但手上的操作似乎更急躁了,「真想讓你改觀啊。」
「是是是。」 綺理學著他平時那副敷衍的腔調,「加油哦,哥哥。」
「別這麼叫。」 涼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耳根似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涼介的操作明顯開始亂了,破綻也多了起來。綺理心中大定,看來場外戰術果然有效。她乘勝追擊,拋出了自以為的「殺手鐧」。
「真凜很可愛呢。」 她一邊小心操作,一邊用閒聊般的口吻說,「長得漂亮,又聰明,還很會跟哥哥撒嬌。林涼介你也最喜歡她了吧?有這麼個妹妹,肯定很疼她。」
離她在這場遊戲中的第一次勝利,似乎只差一步之遙了。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等待著涼介因為這句話而心神動搖、操作失誤的那一刻。
「是啊,」 涼介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溫柔的意味,「真凜是我重要的妹妹。」
綺理心中一喜,就是現在——
「……但是,」 涼介的語調沒有絲毫紊亂,反而更加清晰,他側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綺理,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里,此刻映著屏幕的光,顯得格外專注,「我也是真心喜歡蘇綺理你的。」
「哈——!?」
綺理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手指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按鍵上,屏幕上的角色也因為她的失誤而呆立不動。
下一秒,涼介操控的角色毫不留情地發動了終結技,華麗的特效淹沒了整個屏幕。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操作徹底亂套的,反倒是綺理自己。
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眼看就要取勝的膠著局面,就這樣因為她的失神,被涼介輕易地、幾乎是碾壓般地終結了。
「好,又是我贏了。」 涼介放下手柄,語氣聽起來輕鬆平常,徬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剛、剛才那個不算……」 綺理的臉頰燙得厲害,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語無倫次地爭辯,「太狡猾了!你、你突然說那種話……」
「為甚麼不算?」 涼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嘴角又掛上了那抹熟悉的、讓人火大的笑意,「先挑起話頭、說起家人話題的,不是你嗎?我只是順著你的話,說了我想說的而已。」
「唔……」 綺理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氣鼓鼓地瞪著他,心裡又羞又惱。
涼介那副游刃有餘、徬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此刻在綺理眼中真是可恨到了極點。
「以為我會因為說到真凜就動搖?然後讓你有機可乘?」 他搖搖頭,笑意更深了,「完全沒有哦。」
「真是氣死人了……」 綺理小聲嘟囔,別開視線。
「不過,」 涼介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你生氣的樣子我也喜歡哦。臉頰紅紅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特別……」
「你——」 綺理猛地轉回頭,想反駁,卻對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這時,她才猛地重新意識到。
涼介就坐在她身邊,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身體散髮的熱度。
他的背隨意地靠著床沿,在這間不算寬敞的男生臥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遊戲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臉離她是那樣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數清他微微顫動的睫毛。
空氣徬彿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之間陡然變得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我是認真的。」 涼介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了剛才遊戲時的調侃,也沒有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那眼神專注得讓她心慌。
「林、林涼介……?」 綺理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涼介放下了始終握在手裡的遊戲手柄,身體完全轉向她。這個動作本身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心臟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綺理的理智在尖叫:沒事的,沒事的,房間門就在身後不遠,出口離自己更近。
如果他有甚麼過分的舉動,萬一有甚麼事,隨時可以轉身逃走——
這個自我安慰的念頭還沒完全成型。
「打擾啦。哥哥,綺理姐姐,口渴了嗎?」
毫無預兆地,房門被輕輕推開,真凜端著托盤,像只輕盈的貓一樣溜了進來。
她雙手穩穩地托著一個小托盤,上面放著兩杯澄澈的橙黃色果汁,玻璃杯壁還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咦?」 真凜的目光在並排坐著的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們之間那過於接近的距離上,她歪了歪頭,烏黑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瞭然和促狹,「難道說,我真的打擾到你們了?好像……來得不是時候呢。」
接二連三的突發狀況讓綺理徹底慌了神。
剛剛因為告白而劇烈跳動的心臟還沒平復,又被真凜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頭上湧,臉頰燙得嚇人,耳朵里嗡嗡作響,全身都在劇烈地脈動,徬彿那顆不安分的心臟隨時會衝破胸腔的束縛。
「……真凜。」 涼介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沈了許多,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縱容。
「啊哈哈。」 真凜吐了吐舌頭,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反而笑得更加甜美,「抱歉啦哥哥,我這就走。給,果汁,我特意冰鎮過的哦。」
她把托盤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矮桌上,玻璃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然後,她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又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轉身走出了房間,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
「…………」
房間里重新只剩下他們兩人,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涼介沈默著,沒有立刻說話。
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坐立不安的尷尬寂靜瀰漫開來,比剛才真凜進來前更加濃重。
——糟了。綺理在心裡暗叫不好。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剛才真凜進來送果汁,打破那種曖昧緊繃氛圍的時候,她就應該順勢站起來,找個藉口離開房間的,比如「時間不早了」或者「我去看看真凜」。
可現在,真凜走了,門關上了,兩人再次獨處,這沈默卻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
在這片沈重的寂靜中,要由她來率先開口打破僵局,似乎需要莫大的勇氣。
電視屏幕已經因為長時間無操作,自動跳回了遊戲的待機畫面。
色彩斑斕的動態背景無聲地流轉著,只有那循環播放的、略顯激昂卻又空洞的背景音樂,孜孜不倦地在安靜的房間里回響,反而襯得這份寂靜更加突兀和難熬。
「蘇綺理。」
涼介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那無聊的背景音樂。
而且,那語調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去掉了所有慣有的輕浮和調侃,只剩下一種近乎執著的鄭重。
「我是認真的。」 他重復道,目光緊緊鎖住她,不容她逃避,「我想和你交往。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隨便說說。」
「…………!」
綺理的呼吸一窒。逃不掉了。
被這樣直白地、毫無轉圜餘地地當面告白之後,如果再像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或者乾脆無視、轉身逃跑,那絕對不是她蘇綺理的作風。
即使心裡慌得要命,即使大腦一片混亂,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我、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發出的聲音微弱而顫抖。
那股從心底升起的、混合著震驚、慌亂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緊迫感,讓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垂下眼,不敢再與他對視,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名叫林涼介的男生。
該如何回應他的告白?接受?拒絕?還是含糊其辭?自己對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不得不承認,在和涼介相處的這些不算長的日子里,他在綺理心中的印象,已經悄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初那個僅僅被定義為「輕浮」、「討厭」、「嘴巴壞」的同班男生的形象,逐漸被更多的細節填充、覆蓋。
他會細心地在雨天給她送傘,即使被她惡劣對待也不真的生氣;他會照顧任性的妹妹,嘴上抱怨卻行動周到;他做飯好吃,會耐心地陪她逛街選衣服,即使目的不純;他會在遊戲時毫不留情地贏她,也會在她可能遇到尷尬時,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解圍……她清楚地認識到,他並非只是個徒有其表、只會耍嘴皮子逗弄女生的輕浮男人。
他也有他的溫柔,他的擔當,甚至他孩子氣的一面。
如果和他交往的話……綺理幾乎可以想象,他一定會很珍惜自己,會用他那種有點霸道又有點幼稚的方式對她好,會帶她體驗許多新鮮有趣的事情,不會讓她感到無聊。
和他在一起,大概真的會挺開心的吧。
但是。
「對不起。我……」 綺理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了頭,但視線卻落在他胸前的紐扣上,不敢與他對視。
說出拒絕的話,比她想象中更需要勇氣,尤其是面對這樣一雙專注的眼睛。
因為在她心裡,在那個最柔軟、最固執的角落,還住著另一個人。
陸遠。那個她默默注視了十年,卻從未真正靠近過的青梅竹馬。
那是太過漫長、太過單方面的單戀。
沒有過曖昧的互動,沒有過甜蜜的告白,甚至沒有過像樣的、屬於戀愛範疇的「交鋒」。
有的只是她笨拙的關心、帶著刺的鼓勵,和他越來越遠的背影。
但是,長久以來只注視著他、只追隨著他的那段青春時光,早已像年輪一樣,一圈圈深深地刻進了她的生命里,沈甸甸地積壓在心底。
那份感情,混雜著習慣、依賴、不甘和純粹的心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說捨棄就捨棄的。
它已經成了她自我認知的一部分。
——而且。
內心深處,她還無法徹底放棄那微弱的、或許早已不存在的希望。
如果,陸遠的誤會能有解開的那一天呢?
如果他知道,當初那些暗地裡排擠他的小動作,並不是她蘇綺理指使的,恰恰相反,是她發現了並試圖去制止的呢?
如果他知道,她那些看似嚴厲的話背後,藏著的其實是恨鐵不成鋼的焦急和笨拙的關心呢?
說不定到時候……只是說不定,他會對她改觀,會重新審視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會……回頭看自己一眼呢?
這個念頭像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固,支撐著她走過被誤解、被冷落的每一天。
「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終於從乾澀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意外的是,一旦開了口,後面的話反而順暢了許多。
而隨著話語的吐出,某種模糊的、搖擺不定的心思,似乎也隨之沈澱、堅定下來。
沒錯。
她無法欺騙自己的心。
此時此刻,她喜歡的人,依然是陸遠。
這份感情或許盲目,或許沒有結果,或許在旁人看來幼稚可笑,但它真實地存在著,強烈地跳動著,早已不是能用簡單的道理或利害得失來衡量、講通的了。
或許會被人嘲笑「死腦筋」、「看不清現實」,但這確實是她內心最真實的聲音,是她無法違逆的本心。
那麼,為這份對陸遠的心意而堅持,不接受其他人的感情,或許才是眼下對自己、對涼介都最誠實、也最負責任的做法。
這才是最好的路——此刻,在這個被雨聲包圍的陌生房間里,面對著涼介認真的告白,綺理前所未有地確信了這一點。
而讓她能夠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內心、做出這個決定的,恰恰是眼前這個向她告白的男生,林涼介。
雖然一直對他態度惡劣,嘴上從不饒人,但此時此刻,綺理心裡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感激。
多虧了他這樣直接地、不容回避地把選擇擺在她面前,逼得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內心,她才能像這樣痛下決心,斬斷那最後一絲猶豫。
綺理重新坐直了身體,這一次,她鼓足勇氣,抬起了頭,目光直直地迎上涼介的視線。
他的眼神很深,像望不見底的潭水,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林涼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平穩一些,「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謝。能被你這樣認真地說‘喜歡’,我……有點意外,但也很開心。真的。」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徬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但是,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涼介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表情的變化,只是那雙眼眸似乎暗了暗。
半晌,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無力的笑容。
「這樣啊。」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徬彿早已預料到的瞭然,以及一絲掩藏不住的失落。
看到這個笑容,綺理的心像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拒絕別人,尤其是拒絕一個或許並不那麼討厭的人的好意,原來並不是一件讓人輕鬆的事。
但是,她告訴自己,這樣就好。
長痛不如短痛,誠實雖然殘忍,但總好過曖昧不清的傷害。
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尷尬。綺理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試圖說些甚麼來緩和,或者說,為這段關係尋找一個或許可行的出口。
「如果可以的話,」 她試探著,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像普通的、關係還不錯的同班同學那樣。我其實……並不討厭你。」
「不行。」
「誒?」
涼介的回答快得幾乎沒經過思考,斬釘截鐵,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的行動,又一次完全出乎了綺理的預料。
他總是這樣,不按常理出牌,在她以為事情會朝著某個方向發展時,突然來個急轉彎。
「你喜歡別人也沒關係。」 涼介向前傾了傾身體,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
他的目光緊緊攫住她,那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和強勢,「我不在乎你現在心裡裝著誰。但是蘇綺理,我想要你。不是作為朋友,而是作為我林涼介想要交往、想要擁有的那個人。」
「你——」 綺理被他的話震住了,一時語塞。這種近乎霸道的宣告,完全超出了她對於「告白被拒後」情景的認知。
就在她愣神的瞬間,涼介的右手已經抬起,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動作流暢而自然,徬彿這個動作已經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發生得那樣理所當然,以至於綺理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身體僵在原地,忘記了躲閃。
「是陸遠吧?」 涼介的拇指在她臉頰上緩緩摩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聽到陸遠的名字從涼介嘴裡如此清晰地吐出來,綺理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人猝不及防地揭開。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看著你就明白了。」 涼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有苦澀,有瞭然,還有一種奇異的縱容,「你提到他時的眼神,你因為他而露出的表情……太明顯了。沒關係,」 他的聲音更低了,像誘哄,又像宣告,「繼續喜歡他也行。我不攔著你。」
「那、那種事——啊!」
綺理想要反駁,說他胡說八道,說她的事不用他管。
可話還沒出口,涼介撫在她臉頰上的手指,忽然微微移動,撥開了她耳際幾縷散落的發絲,然後,那微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碰觸到了她敏感的耳廓。
那是一種陌生的、帶著微微癢意的觸感,像羽毛輕輕掃過,又像微弱的電流瞬間竄過。
綺理渾身一激靈,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的驚呼。
身體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悄然喚醒,讓她一陣腿軟。
——得逃走。
大腦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這裡太危險了,涼介的眼神、話語、動作,都透著一股讓她心慌意亂的氣息。
可是,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她不明白為甚麼。
明明只是臉頰被一隻手碰著,明明只是耳朵被輕輕摸了一下。如果想甩開,如果真心想抗拒,應該很容易才對。她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無法抬起手去推開他,無法移開與他對視的視線,甚至無法向後挪動哪怕一寸。
他的目光像有實質的引力,牢牢地吸附著她,讓她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為、為甚麼是我……」
最終,從她顫抖的唇間溢出的,是這樣一句軟弱無力、連自己都覺得丟人的問話。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茫然和無措。
「為甚麼呢。」涼介的指尖沿著她的耳廓緩緩滑下,帶著一種近乎研究的專注,「蘇綺理,你討厭我嗎?」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像在誘哄一個迷路的孩子,「告訴我實話。」
「那個,我——、嗯!?」
綺理的辯解被猝然打斷。
肩膀猛地一跳,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整個人都隨之震顫。
僅僅是被他那只手這樣輕柔地、帶著探索意味地撫摸著,她就感覺到身體里積蓄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徬彿被抽走了骨骼,變得綿軟無力。
身體像是突然背叛了意志,不再聽從大腦的指令,而是被那觸碰著的、微小得可憐的皮膚面積所操控,牽引著,沈淪著。
這種感覺讓她恐慌,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