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順手又拍了拍我肩膀,一邊小聲念叨:
「編制編制,縣城裡就認那幾個死工資,一個月三四千塊錢能頂個啥?我兒子好歹在大城市讀的書,見過大世面,人又長得多帥,她懂個啥子嘛。成不成無所謂,咱們還不稀罕呢。」
說到這兒,老媽停下手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眼角的細紋上,那雙鳳眼裡,沒有了凶悍,只有沈甸甸的偏袒。
「麼兒,咱不氣餒哈。」
老媽的聲音軟得讓我有些不習慣:
「成不成都不打緊。在這老街上,在宣漢這塊地,不管別個怎麼看你,在老娘眼裡,你永遠是最好的。誰也比不上你。」
我站在那兒,心裡一時間堵得慌。
她甚麼都不知道,只當我是受了委屈,一門心思想要拉我一把。
「媽,我沒氣餒。」我吸了口氣,嘴彎了彎,「我好得很。」
「好得很就給老娘挺起胸口走!」老媽在我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走,回家!晚上老娘給你整乾豆角燉肉!」
「茶錢結了沒得?」我問。
「結個屁,我進來就點了一碗五塊錢的苦蕎!」老媽白了我一眼,大搖大擺地往樓梯口走。
剛走出茶樓沒幾十步,對街拐角就傳來一陣高跟鞋踢踏聲。
走過來的是劉阿姨,她今天換了一件墨綠色的羊絨大衣,沒系扣子,裡面依然是那件低領毛衣,脖子上圍著一條花哨的絲巾。
下身穿著一條黑色彈力一步裙,裙擺遮到膝蓋上方,肉色絲襪裹著兩條肉嘟嘟的小腿,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裝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
「哎喲!萍妹子!王想!」
劉阿姨大老遠就熟絡地喊了起來,隔著半條街就朝我們揮手。
老媽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迎了上去。
「劉姐,又去菜市場啦?」老媽笑著打招呼。
「可不是嘛!去晚了就搶不到那幾塊中排了,今晚打算燉個藕湯。」劉阿姨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在冷風裡散開。
她眼睛在我和老媽身上打轉,帶著打探掛著笑:
「怎麼樣怎麼樣?剛才在聚茗軒見著了吧?小唐那姑娘是不是長得秀氣?我剛才從菜市場回來,路過縣中醫院後門,正好瞧見她回科室,走得急匆匆的,我也沒好意思上去細問。你們聊得咋樣嘛?對上眼沒得?」
劉阿姨問得很急,往前湊著,想看熱鬧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擱在以往,要是老媽被她這麼打聽隱私,保准兩句話就嗆回去,要麼就冷臉敷衍過去。她一向看不慣劉阿姨身上那股做作。
可今天,老媽沒有一絲惱意,大方地輓住了劉阿姨的胳膊。
這一輓,把劉阿姨弄得愣了一下。
「劉姐,你費心了哈。」老媽的聲音熱絡得很,「見是見著了,坐倒喝了快一個鐘頭的茶呢!小唐那女娃兒長得確實秀氣,說話細聲細氣的,知書達理得很,家教一看就扎實。」
劉阿姨臉上的笑紋深了些,拍了拍大腿:「我就講嘛!我老姐妹的小姑子,那家風還能差?那王想的意思呢?」
「他倒覺得姑娘挺好。」老媽撒著謊,回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別多嘴,接著對劉阿姨嘆氣,「不過兩個娃兒坐下來一擺龍門陣,才曉得性子不大對路。王想在上海跑慣了,心思還野,嘴巴又直,人家小唐在醫院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圖的是個穩當。小唐講她後面還要準備考甚麼護師,天天要值夜班背書,怕是沒得時間談朋友。我看兩個娃兒都年輕,聊得客氣歸客氣,但心氣兒沒往一處使。劉姐,這事兒不強求,隨緣嘛,對不對?」
老媽這番話講得周全,既誇了對方姑娘的家教,又把沒成的原因歸結於年輕人志向不同,半點沒漏我被嫌棄的底,更全了劉阿姨做媒的面。
劉阿姨聽得連連點頭:
「哎呀,萍妹子你說得在理!現在的年輕女娃,心氣高得很,手裡捧個鐵飯碗就以為端上了金飯碗。我那老姐妹前兩天還跟我講,小唐她媽挑剔得很,嫌東嫌西的。沒成就沒成嘛,強扭的瓜不甜!趕明兒姐手裡要是有了在機關單位坐辦公室的穩當姑娘,再給咱們王想張羅!」
「要得要得,全靠劉姐多操心了。」老媽拉著劉阿姨的手拍了拍,「走嘛,站在這風口上冷得很,一起回屋!」
「走走走,正好搭個伴!」
兩個平日里在樓道里較勁,互相看不順眼的婦人,因為一場沒辦成的相親,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女人之間的關係奇特得很。
特別是到了四十多歲,還各自都拉扯著兒子的婦人,一旦把話題扯到兒女的婚事、菜市場的斤兩、家裡那點柴米油鹽上,那些防備便被一種當娘特有的抱團替代了。
她們並排走在前面,把老街並不寬敞的石板路佔了小半。
我落後一步,走在她們後頭。
冷風順著石板路往褲管鑽,前面兩個女人的背影,卻散髮著熱騰騰的溫度。
下午三點過半的光景,天色陰沈的發青,照得人影子極淡,也把前面兩具成熟的身姿勾勒得曼妙。
女人到了四十歲以上的年紀,生過養過,腰胯早叫肉給撐開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小姑娘身上根本長不出這種豐腴。
劉阿姨走在左邊。
她腳子落下去總帶著扭動的晃悠勁兒,她的胯骨其實不算寬,但勝在那條黑色彈力一步裙繃得緊,把屁股兩邊的肉往中間靠,勾出鴨梨般的形狀。
隨著步伐,兩瓣被絲襪和裙布包住的臀肉左右晃動,一步裙隨著步子直往上躥,露出膝彎後面兩團泛著光的肉窩。
劉阿姨很懂得怎麼展現自己的身材,大衣開敞著,腰身故意往里收,試圖把身上的曲線秀出來。
但在她一旁,老媽的身段卻有著另一種蠻橫的聲勢。
她穿的是再尋常不過的灰棉褲,走起路來不搖不晃,脊背挺得直,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穩穩當當。
偏偏就是這種不做作的步調,把那汪熟透了的肉浪都給顛了出來。
老媽下盤生得非常闊。腰線收得齊楚,到了後腰窩底下卻陡然橫開兩片暴烈的弧度,把那條寬裕的棉褲生生繃出了光溜溜的緞面質感。
褲子後檔的縫早已吃不住力,陷進中央那道深不見底的褶里,左右兩團沈墜的豐腴隨著步伐起伏,墜下去時沈得發膩,收回來時又帶著股咬人的彈勁,像兩汪封在布袋里隨時要漫出來的稠膏。
像是被光陰催熟漫溢出母性葷腥的體態,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感。
灰色布料在兩腿交疊間細細摩挲,寬展的跨骨徬彿有了橫遮青石巷口之勢。
走在後面看過去,視線根本繞不開那片跌宕的厚膩,劉阿姨身側那點刻意擠弄的窄翹,在這團沈重的肉慾輪廓跟前,頓時被襯得像幾片乾癟的殘葉。
老媽手裡還拎著布袋,肩膀微聳,領口邊漫出一截雪白後頸,在微涼的白光里散髮著膏腴般的潤光。
「哎,萍妹子,你看西門菜市場老李家那個肉攤,今天五花肉降了兩塊錢呢。」劉阿姨偏頭跟老媽搭話,「他家灌的川味香腸麻辣味夠重,我前天去扯了五斤,陳翔帶去成都上學,昨天打電話來講香得很。」
「老李家的肉現在不行了,注了水的。」老媽語氣很淡,腳底下步伐不停,後臀一直保持有節奏地晃著,「你看那瘦肉發白,下鍋一煸就出水。要買肉還是得去橋頭張麻子那裡,他是自個兒收鄉下的糧食豬殺的,油厚,板油熬出來白白的。王想從小嘴刁,只吃得慣張麻子那裡的夾心肉。」
「張麻子那兒貴五毛錢一斤呢!」
「五毛錢算啥子嘛,吃進肚子里的是正經東西就行。」
兩個女人的對話在風裡散開。
此刻整條老街還活絡著。修自行車的在檐坎下敲鐵圈,雜貨鋪門口的大喇叭循環放著清倉處理的乾嚎。
路過自家店鋪門口,老媽慢了慢步伐,往里掃了一眼,手下意識伸進兜里摸了下鑰匙。
我落後兩步跟著,老媽身上的油鹽蔥花味被風直往後頭帶。
腦子里突然就晃過先前木床上的一幕。
晨光里,老媽坐在床上,胸前的大木瓜在寒風裡直打顫,我的手,陷在軟爛的熟肉里,掌心下是她的心跳。
那些乾涸的石楠花腥氣和老媽熟穴里的汁水,徬彿還留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的母親。
生我養我,在宣漢替我撐起一片天的老媽。
此時此刻,我走在她身後,看著她為了替我輓回自尊而在劉阿姨面前曲意逢迎,看著她那具用奶水把我餵大,如今在歲月里熟透的身子,小腹異樣升起一股的躁意。
前面的劉阿姨停下步子,回過身來看我:
「王想啊,走那麼慢乾啥子嘛?大小伙子一個,連兩個老太婆都攆不上啊?」
老媽也跟著停了下來看我。
她微微喘著氣,兩道細眉挑著,滿是關切:
「腿腳生鏽了嗦?叫你多吃兩塊肉,走兩步路跟個病秧子一樣!搞快點,上樓開門煮飯!」
「來了。」
我定了定神,應了一聲,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到了家門口,劉阿姨摸出鑰匙開鎖,衝老媽擺手:「萍妹子,那我進屋做飯了哈!改天再聊!」
「行,劉姐你慢點。」老媽應著。
屋裡此時黑漆漆的,老媽進門後,衝我招了招手:
「進屋,把門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