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街口的聚茗軒二樓,臨著街道。
下午兩點半,陽光不烈。我穿著之前去市裡面試穿過的那身行頭,坐在散座上。夥計提著長嘴銅壺過來,往桌上的瓷蓋碗里衝水。
其實我根本不想來。
昨天看完老媽那些聊天記錄,把那醫生替換成自己的小號時,我想的更多的還只是別讓她讓人騙了。
我也想過坦白,當時有一瞬間想直接對她說:媽,我沒得甚麼心病,失業失戀雖然憋屈,但還不至於讓我瘋魔。
前幾天夜裡木床上,我也不是把誰當成了前女友在發夢,我那就是本能,是衝著老媽你去的。
我不能說,她也不能聽。
既然老媽真信了醫生那些鬼話,我也只能順著她演。
她覺得我失戀受了委屈,非得找個姑娘談戀愛才能緩解,那我就聽她的,只要老媽開心就好。
至於相親成不成,我根本不在乎。順其自然吧,誰知道後頭還會碰上甚麼事。
茶喝了半碗,樓梯口上來個短頭髮姑娘,個頭不高,穿件米白羽絨服。
她在樓梯口張望,目光落到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才朝這邊走。
劉阿姨沒吹牛,皮膚確實白,就是人乾癟了點,但瞧著本分。
「王想?」她問。
「是我。」我站起身,「唐倩是吧?請坐。」
我幫她把對面的椅子拉開。
她坐下來看我。
在我們這小縣城裡,二十來歲的相親市場向來單調。要麼是早早挺起啤酒肚的體制內小幹事,要麼是初中畢業的精神小伙。
而我個子高,長相隨我媽,雖說混得不咋樣,但這身皮囊收拾乾淨了坐在這兒,瞧著倒也像模像樣。
「喝點甚麼?這兒的花茶味道還行。」我把茶單推過去。
「我也喝花茶就行,下午還要回科室換班,不能喝太濃的。」她說。
我招手讓夥計添了碗茶。
她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兩口,抬眼看著我:
「聽劉阿姨跟我小姑講,你在上海讀的書?」
她說話帶著點宣漢口音,咬字很規矩,語氣波瀾不驚。
「對,在上海讀的書,年前剛回縣里。」我說。
「大城市挺好的。」她抿了一口茶,「我表姐也在上海,在浦東那邊做財務,聽說那邊節奏很快,到處都是高樓,生活很豐富。」
「節奏是快,房租也貴,天天擠地鐵,早晚高峰像人肉罐頭。」我笑了笑,「其實呆久了也就那麼回事,除了睡覺的地方不一樣,大城市的繁華跟普通人沒甚麼關係。」
她笑了笑,把包擱在旁邊椅子上:
「那後面打算怎麼弄呢?留在縣城考編制,還是去達州市裡看看?我聽我媽講,現在縣教育局和民政局好像有面向應屆往屆生的合同崗,雖然不是正式編,但後面有機會轉正。我爸在糧站退下來之前,有些老同事還在局里能說上話。」
小縣城相親的核心,往往在幾句話後就會直奔主題。至於大城市相親時常討論的那些關於理想夢想,在這裡是不存在的。
我沒有照著老媽教我說那些套路吹噓,也沒有編甚麼宏圖大志,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年前我在上海被裁員就回來了。前兩天應聘了個倉管,結果沒下文,現在天天在我媽的包子鋪里幫忙。」
唐倩聽完,笑容一下子淡了。
「在店裡幫忙?就是老街轉角那個‘天天湯包’?」
「對,天天湯包。」我說。
「那……後面呢?總不可能一直賣包子吧?你讀了個本科,留在縣城賣早點,是不是有點……」她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眼神已經替她表達完了。
在縣城的鄙視鏈里,體制內第一,哪怕是個沒有編制的臨時工,說出去也體面。
其次是銀行電信煙草,再次是在外地打工的大白領。
而起早貪黑的個體戶,哪怕一個月能掙個把萬塊,在媒人嘴裡也只能算是個做小買賣的,上不得台面。
更何況,我甚至連個體戶都算不上,我只是在老媽包子鋪里幫工的失業青年。
「暫時沒想那麼多。」我坦然地看著她,「店裡就我媽一個人,我不幫忙她一個人支應不下來。至於以後是考公還是做別的,看機會吧。」
唐倩低頭撥弄了一下茶蓋。
「挺孝順的。」她說。
這句話一出來,我就知道這場相親已經結束了。
在成年人的語境里,當對方開始誇你老實本分或者孝順的時候,潛台詞就是:你已經沒有別的拿得出手的資本了。
唐倩也不再追問我在上海的生活,她開始看手機,手機亮了又滅掉。
再之後我們聊天的內容就變成了天氣,醫院工作和老街那些市政工程去了,都是些客套話。
我倒也沒覺得失落,反而舒了口氣。
坐了大概半個小時,唐倩看了眼腕上手錶。
「王想,不好意思啊,待會我們科室還有個交接班會,護士長點名挺嚴的,我得先過去了。」她站起身,把外套拉鍊拉上。
「好,工作要緊。」我也跟著站起來。
「今天謝謝你的茶。」她客氣地笑了笑,笑容得體但疏遠。
「客氣了,路上慢點。」
看著唐倩走下樓梯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我正準備抻個懶腰離開,突然掃過一旁的屏風夾角。
在那道屏風後面,坐著一個人,是老媽。
她就那麼坐在陰影里,兩隻眼睛拼命瞄著我坐的那張桌子。
也不知道她在那兒坐了多久。
老媽被我發現後,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局促,手在褲子上搓了下,但這種尷尬只維持了極短。
她起身大步朝我走過來。
「看啥子看!」老媽板著臉,嗓不大,但中氣很足,「沒見過自個兒親娘嗦!」
我有些哭笑不得,剛退下去的疲憊一下就衝散了。
「媽,你搞啥子名堂嘛?」我站在過道上看著她,「你不是在鋪子里忙活嗎?怎麼跑這兒來蹲著了?」
「老娘樂意!老娘腳長在自個兒身上,愛上哪搭喝茶就上哪搭喝茶,這茶館你開的嗦?」老媽走到我跟前,眼睛往樓梯口斜了斜,確認唐倩已經走遠了,才收回目光仰頭瞪我。
她身上圍裙雖然摘了,但袖口處還沾著一小塊面疙瘩。
「生意不做了?」我問。
「早賣空了!」老媽橫了我一眼,帶著幾分得意,「你前腳剛走,上回那個包工頭,開著車帶了幾個工人過來,說是工地今天趕工期,把蒸箱里剩下的包子全包圓了,連後頭那些早上剩下的稀飯都盛了個底朝天!收了攤老娘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出來走動走動。」
她說得理直氣壯,但耳根後那一抹紅出賣了她。
從老街鋪子走到這個茶館,穿過兩條巷子就到。
她分明是前腳看我出了門,後腳就心神不寧,草草收了攤跑過來暗中盯梢。
「聽見多少?」我看著她。
老媽脖子一硬:「全聽見了!老娘耳朵又不聾!」
我嘆了口氣,把手插進兜里:「聽見了就聽見了嘛。人家沒看上我,嫌我是個在老街幫媽揉面的無業遊民。劉阿姨這媒拉得不靈光,你可以回去跟她交差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平淡得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本以為老媽會像往常那樣罵我沒出息,罵我嘴笨不會哄女孩,又或者抱怨我白瞎了一身好衣裳。
可老媽沒有。
她只是替我把歪掉的領子扯了扯。
「嫌棄個屁。」
老媽低聲罵了一句,眼眶有點發緊,但嘴依然硬著:
「一個在醫院當護士的小丫頭,眼界倒還挺高。」
老媽啐了一口,嘴裡找補著:
「人是看著文靜,就是個頭小了點,身上乾乾癟癟的沒二兩肉,走起路來飄忽忽的,瞧著弱不禁風。真要過日子,天天在醫院三班倒,哪有精神顧家裡?她瞧不上你,老娘還覺得她太嬌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