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跟女朋友相處了兩年多,在身心上原本有一套規律的交流和排解方式。
現在突然全斷了,精神上遭受重創,生理上的正常代謝也跟著被掐斷。
這就像一根兩頭受壓的彈簧,心理郁結和身體需求積壓在一起,夜裡自然就更容易焦躁、發夢、出虛汗。
停了大概幾分鐘,老媽似乎對後段話感到很陌生,又有些摸不著頭腦:
【老媽】:醫生,你說的失戀難受我懂,可身體機能怎麼個斷法?我不是很懂,這跟走不走出失戀有啥關係嘛?
那位李醫生似乎在斟酌更直白通俗的詞句:
【李醫生】:大姐,作為醫生,有些話我直說可能有點難為情,但既然是為瞭解決問題,我也得說明白。
【李醫生】:二十四歲的小伙子血氣方剛,談了兩年對象,正常的生理需求性衝動,平時肯定都是規律發生的。
現在突然分開了,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激素水平很高,性需求憋得太久無處發洩,加上心裡又受了氣,攪和在一起,精神上就會更偏執,更容易抓著過去的感情放不下。
能看出老媽極其局促,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去一段字,滿是做當媽的尷尬困惑:
【老媽】:……醫生,這個事情……我一個當媽的,平時哪會往這上頭琢磨嘛。
你的意思是,他心裡放不下那個女的,身子裡頭……也憋著那方面的火?
這事情真有這麼大影響啊?
【李醫生】:身心本來就是一體的。
很多時候年輕人走不出一段感情,既有精神上的執念,也有需求被剝奪後的煩躁。
精力一直憋在體內得不到正常疏通,神經就會持續緊繃,人就會越來越古怪。
【老媽】:那該怎麼辦嘛?總不能任由他這麼憋著吧?
【李醫生】:關鍵在於「精神轉移」和「重新建立健康紐帶」。
【老媽】:怎麼轉移?
【李醫生】:最根本的辦法,就是幫他開啓一段新的感情生活。
不要總在他面前提過去的傷心事,加重他的失敗感。
如果有知根知底的姑娘,可以給他引薦引薦,讓他去接觸接觸。
哪怕只是正經吃個飯聊聊天,只要能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現實里,有了新的嚮往,心裡的死結慢慢就解開了。
【老媽】:去相親真能管用啊?
【李醫生】:對於年輕人來說,一段充滿希望的新關係,是撫平舊傷最有效的解藥。
【老媽】:好的,謝謝醫生,你講了這麼多我心裡明白些了。
老媽到底是個本分的婦道人家,關於青石坎被窩里的那些事只字未提,只當作我夢里而憋出來的煩躁。
在老媽認知里,根本沒有違背常理的想法。
她只是被我失戀的後果嚇住了,又好像信了醫生的分析,以為自己的兒子是因為心裡受了傷才發生了這些種種。
櫃台外面,老媽正在揉著小腿。
原來那天晚上她幫我提褲子,在車上也閉口不提,回到家後卻在網上找醫生求助,因為她以為我深陷在失戀的泥潭里爬不出來。
看著這白大褂的頭像,我腦筋一動。
網上的陌生人靠不住,聊多了容易扯出麻煩。而且老媽平日里強硬慣了,唯獨在這個醫生面前,把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如果把這個號換成我自己的,往後不僅能瞭解她心裡的想法,萬一真遇到甚麼坎,這個號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我沒再猶豫。
我從上海回來時,手機里還插著一張原先工作的副卡,一直沒銷戶。
老媽這時候站起身:「麼兒,拍好沒得?磨蹭啥子嘛,快點!」
「馬上好,反光,重拍一張。」我頭也沒抬,手下動作飛快。
把李醫生的頭像保存到手機,複製了他的暱稱。接著,我把這個號從老媽的微信里刪掉,清空了聊天框。
然後我用副卡快速註冊了一個微信號,換上剛存好的頭像,把名字也改成了「李醫生(情感疏導)」。
用老媽的微信添加了好友。
做完這套動作,前後不到幾分鐘。
「媽,拍好了,給你擱櫃台上。」我把手機放在櫃台上,抓起旁邊的掃帚。
老媽擦了手走過來,把手機揣進圍裙兜里,看也沒看手機:「回頭人家要是喊你去面試,莫穿你那條起球的褲子,邋遢得很。」
「知道了。」我低頭掃著地上的碎菜葉。
等老媽提著桶走出鋪子去後巷倒水,我迅速摸出手機點開小號。
學著那個醫生的口吻,語氣要平不能急。我敲了一行字發過去:
【李醫生(情感疏導)】:大姐,剛才網絡有點延遲。
關於你兒子的情況,平時做母親的多留意他的情緒就行,相親的事也不要太強硬,找知根知底的熟人順口提一提,別給他太大壓力。
發完就把手機揣回兜里。
過了幾分鐘,老媽倒完水進門衝手。
圍裙兜里的手機響了一下。
老媽擦乾手,掏出手機看了看,細眉慢慢舒展開,接著用手寫筆劃一下一下地戳著。
【老媽】:好的醫生。我平時性子急,怕跟他說不到兩句就吵起來。只要能讓他好起來,我慢慢來。
看著屏幕上的字,我打了回去:
【李醫生(情感疏導)】:嗯,順其自然。他如果願意在家裡幫忙做事,就多肯定他,讓他覺得自己有用,心態慢慢就順了。
老媽很快回了過來:
【老媽】:曉得了,謝謝你啊醫生。
……
臨近傍晚,天天湯包也準備打烊。
平時收了攤,老媽總是急匆匆往菜市場奔,回了家就扎進廚房,幾乎不和街坊鄰居閒扯。
可今天下午,剛把鋪子的捲簾門拉到一半,對門劉阿姨提著菜籃子踩著高跟鞋從街口走過來,老媽破天荒地主動放下了手裡的火鈎。
「劉姐,打麻將回來啦?」老媽站在門檻上,臉上堆著少見的笑。
劉阿姨停下步子朝鋪子里瞧:「喲,萍妹子今天收攤這麼早啊?今天手氣背,在茶館輸了五十塊錢,正窩火呢。」
老媽拍了拍身上的麵粉,從蒸籠里拿了兩個白麵饅頭裝進塑料袋遞過去:「輸兩塊錢算啥子嘛,消消氣,今天的老面饅頭鬆軟得很,拿回去熱熱墊肚子。」
劉阿姨有些意外地接過來,臉上的粉底隨著笑紋攏在一塊:「哎呀,萍妹子你今天這麼客氣!這怎麼好意思嘛。」
老媽往前湊到劉阿姨跟前,帶著少有的軟和:
「劉姐,前兩天在屋頭你提那個事情……我這兩天琢磨了琢磨。王想這娃兒在外面漂了一年,心氣受了挫,確實該找個人收收心了。你平時人面廣,打牌認識的人多,要是手頭上有啥子老實本分的姑娘,給咱們家王想操操心搭個線嘛。」
劉阿姨一聽頓時眼睛亮了起來,拍著胸脯:「哎呀!萍妹子你早該轉過這個彎來了!男大當婚,哪能由著他閒晃蕩!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常年在一起打長牌的一個老姐妹,她小姑子的女兒就在咱們縣中醫院上班,是個護士!今年二十三,個頭一米六出頭,生得白白淨淨,家教好得很,父母都在糧站退休的,知根知底得很!」
「護士啊?護士好,會照顧人。」老媽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急切,「劉姐,那你幫著問問看,人家嫌不嫌棄我家王想現在沒個鐵飯碗?」
「嫌棄啥子嘛!王想那身板,那一米八的大個頭,又是正牌本科生,站在那兒就周正!開春了你在新城給他把首付一付,哪個姑娘看了不眼熱?」劉阿姨嘴快得很,「我現在就回去打電話問!要是行,趕明兒就讓他們見一面!」
「要得要得,劉姐你費心了哈。改天鋪子里灌的新香腸乾透了,我給你提兩斤過去!」
「客氣啥子嘛,對門鄰居的!」
劉阿姨提著饅頭喜滋滋地走了。
老媽站在鋪子門前,看著劉阿姨走遠的背影,手在圍裙上搓了搓長出了一口氣。
那副樣子,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過頭來看見我正看著她,老媽的熱絡立刻收了回去,換上刻板:「看啥子看!捲簾門拉下來,回屋煮飯!」
「哦。」我聽話得扣上地鎖。
晚飯吃得很悶。
老媽炒了一盤回鍋肉,燉了一盆酸菜土豆湯。
母子倆坐在桌兩邊,電視放著新聞,誰也沒說話。
老媽在碟子里撥弄了幾下,吃了兩口飯,又看了看我,似乎在掂量怎麼開口。
我扒拉著米飯,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老媽把筷子搭在碗邊,輕咳了一聲:「麼兒。」
「嗯?咋了媽?」我抬起頭。
老媽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愣愣地訓我,還有些躲閃,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下午對門你劉阿姨過來了一趟,講她認得一個在縣中醫院當護士的姑娘。二十三歲,父母都是糧站退下來的本分人,姑娘家教好,長得也秀氣……」
她又頓了一下,迅速掃了一下我的表情,很緩地說道:
「我想著……你最近閒著也是閒著,明天下午鋪子里忙完了,你換上那件襯衫西褲,去老街口那個茶樓,跟人家坐倒喝杯茶,見個面嘛。就當多認得個朋友,聊得來就聊兩句,聊不來……聊不來就算了,不強求你。」
老媽此時說話的樣子,變得不像她。在這一刻,面對我這個受了情傷的兒子,她小心得像在捧著一塊要碎掉的瓷器。
老媽為了能讓我舒坦一點,去求了她平日里最看不慣的劉阿姨。
心中堵得有些發酸。
我扒了一大口飯,衝她點了點頭:
「行,媽,聽你的。明天下午我去見見。」
老媽帶著掩飾不住的輕鬆。她抓起筷子,夾了滿滿一筷子回鍋肉放進我的碗里:
「快吃快吃,多夾兩坨肉!明天的茶錢老娘給你報銷,櫃台抽兩百塊錢揣倒,莫小家子氣!」
「曉得了。」我吃著肉,沒再說話。
晚飯後,老媽沒催我去洗碗,自己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點開微信小號。
小號里安安靜靜。
隔著這假的醫生身份,我和老媽之間的那點隔閡,似乎悄悄多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