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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獄底片言強梁吐實 筵前一笑粉黛銷爭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錦衣群芳錄 · 本章第 1 / 2 頁

詩曰:

鐵尺回堂語未甘,老謀唯務鐵案完。

片言已入蛟鼉膽,燭底笙歌別有瀾。

書接上文。

且說高鼎出了錦衣衛小旗所,那日已西斜,暮靄沈沈,他不顧腹中飢餒,催馬直奔縣衙。

到得縣前,滾鞍下馬,將繮繩遞與門子,問道:「縣尊可還在堂上?」

門子賠笑道:「大老爺在二堂批閱文卷,吩咐下來,高捕頭回來,徑直入見便了。」

高鼎整了整公服,隨著門子徑入二堂。

只見沈嘉謨端坐案後,案頭攤著厚厚一疊文卷,正自批閱。

案上一盞油燈挑得雪亮,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見高鼎進來,沈嘉謨擱下筆,抬眼道:「回來了?可曾審出些甚麼?坐下說話。」

高鼎並不落座,躬身施禮,面色鐵青,將衙署驗囚始末稟過:麻三遭私刑致殘、牢卒供詞、驗傷錄檔,及當堂與杜衡爭執情由,一字不落。

隨將驗傷文冊雙手奉上,道:「卑職攔不住錦衣衛的人。《大明律》乃天下公器,人犯到官,自有堂審定罪,豈容私室拷掠?此事若不究明,卑職這捕頭,也做得沒了分寸。還請縣尊大人做主。」

沈嘉謨接過冊子,從頭翻了一遍,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方道:「高鼎,你跟你師傅,有幾個年頭了?」

高鼎一怔,答道:「回縣尊,八個年頭。」

沈嘉謨點頭道:「方都頭是本縣頭一等奉公守法的人,你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本縣素信得過。今日這事,你做得不錯,見不法而錄之,原是你做捕頭的本分。」

沈嘉謨話鋒一轉,將冊子輕輕擱在案上,嘆道:「只一樁你須忖度:白蓮教謀逆乃系大案,府台文書日夕催逼。錦衣衛自成體系,自有法度,咱們地方官體面上不好越俎代庖。你這冊子本縣收下,留底備查,權當備而不用,如何?」

高鼎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縣尊!律法只有一部,哪有甚麼他家的法度、我家的法度!今日若容得私刑,明日便可容得私殺,往後三法司衙門,還用來做甚麼?」

沈嘉謨瞥他一眼,不惱不怒,徐徐呷茶道:「你說的是正理,本縣豈不知?只是此案終須解京,由三法司審斷。他若當堂反咬,稱縣衙屈打成招、錦衣衛私刑致殘,案子到京被駁,便前功盡棄。屆時莫說你師傅的仇報不得,便是一縣考成、闔邑保甲,也都要賠進去。高鼎,守法固是本分,會辦案才是要務。守法之上,還有個『把案子做鐵』的道理。」

這話聽著輕,落在高鼎耳里卻如石沈水。

他張了張嘴,終未爭辯,半晌梗著脖子道:「大局卑職省得。只是麻三重傷恩師、劫擄縣尊,如今殘在衙署深牢,生不赴堂,死不赴市。卑職斗胆,請縣尊行文衙署,將麻三、周旺一乾人犯明正典刑,縱不移審,亦須錄全案供詞,依律定罪,也好與方都頭、滿城百姓一個交代。」

沈嘉謨心下暗惱,瞥他兩眼,搖頭道:「終是年輕氣盛。人犯在衙署,豈是本縣要得來的?杜衡肯允,錦衣衛規矩也不肯允。真翻了臉,他一紙文書直達京師,本縣反落個攘功、掣肘的考語。你記著,麻三跑不了,周旺也跑不了。」頓了頓,神色稍緩,「你師傅香滿樓一案的情分,本縣記著。此案一日不結,我如何與他請功?待做成鐵案,才是真報仇。」

高鼎聞言不語,只將今日審結周旺的口供呈上。

沈嘉謨看罷,遞回與他,道:「你自己瞧:包娼窩賭、漏稅私釐,盡是些雞毛蒜皮,倒像替他開脫。周旺是麻三親口咬出的教匪,乃白蓮教碼頭樁腳,你這供詞,教情半字全無,連香滿樓劫案也不沾邊。這般溫吞水,本縣如何往府里具題?」

他起身踱了兩步,語聲沈道:「香滿樓劫案,若坐不實教匪謀逆,便只算尋常盜案。你回去幫杜旗尉撬開周旺的嘴,要人證、物證、口供三對六面,鐵證如山。明日再去衙署會審,審得如何,晚間回話。」

高鼎躬身應諾。

沈嘉謨又道:「還有一事:教匪趙坤在逃,當夜砍纜駕三船順流遁去,人贓俱在。本縣當夜備文,發沿河河泊所、各處巡檢司,畫影圖形,水旱兩路堵截。」頓了頓,目光凝在高鼎臉上,一字一句道:「但有消息,你親自去接,人贓並獲,徑解縣衙,不必先經衙署。記牢了?」

高鼎心頭微動,卻不敢深問,只得叉手應諾。

待高鼎退出二堂,夜色已漫上階墀。

沈嘉謨獨立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半晌不語。

侍立在旁的老門子壯著膽子道:「老爺,高捕頭這性子直,怕要壞事。」

沈嘉謨輕輕一笑,搖首道:「壞事?本縣倒看著不壞。滑縣地面,辦案手要快,守法心要直,快在衙署,直在高鼎。有他這雙不避權貴的眼盯著,不管杜衡還是本縣自身,行差踏錯,自有旁人道破。這等剛直人,磨不得。」

正是:

老吏深心籌鐵案,憨夫直氣觸權門。

話分兩頭。

且說次日一早,高鼎果然又到衙署。

杜衡早已升了堂,聞報親自迎至儀門,執手笑道:「高捕頭來得正好。昨日是你主審,今日還請你坐這個上首,本官在旁陪聽。」高鼎也不推辭,昂然入堂,與杜衡分賓主坐了,宋連升、宋毅、仇默一班人分列兩廂。

不多時,周旺被押上堂。

一夜不見,這廝愈發狼狽:肩傷滲血,鐵鐐拖地,一雙鯰魚眼兀自滴溜溜轉,滿臉潑皮憊懶。

他抬眼見高鼎,咧嘴露牙笑道:「哎喲,高捕頭,又來審小的?昨兒聽說您在牢里替弟兄們主持公道,怎麼著?私刑那檔子事,您自家的官司,了結了不曾?」

高鼎面色一沈,一拍驚堂木道:「人犯周旺,公堂謔官,與我掌嘴!」兩旁軍漢上前,按倒了便掌嘴,噼啪幾聲,周旺吐了口血沫,反倒笑得更狂。

高鼎按下怒氣,依例問過籍貫年甲,逐條核對昨日口供,又傳幫丁對質。

那周旺油滑抵賴,認賭不認劫,凡涉「白蓮教」「無生老母」「香滿樓」的一概不認,只稱是漕幫良民,夜宿碼頭,「官兵夜至,只當遇盜」。

高鼎無奈,喝令動刑。

夾棍絞緊,周旺青筋暴起,嘶聲慘叫,疼得渾身打顫,翻來覆去只喊「冤枉」,松刑再鞫,依舊抵賴,半字不吐。

折騰一個時辰有餘,高鼎額角沁汗,周旺仍是一副滾刀肉憊賴模樣。

高鼎忍氣攤開《大明律》,指律詰道:「律載,謀叛者斬,妻子為奴,財產入官,強盜傷人者梟首。你蓮牌在身,人贓並獲,縱不招,眾證亦足定罪。何苦替人扛這滿門之罪?」

周旺伏地粗喘,鯰魚眼一翻,嘿嘿笑道:「高捕頭少拿律條唬我。蓮牌是塞的,贓是栽的,我一個扛活的,曉得甚麼白蓮教?有本事把原告乾證都請上堂對質。香滿樓那晚我在碼頭賭錢,眾目共睹,怎算得到我頭上?」

高鼎一拍驚堂木:「好一張利口!我且問你,麻三供稱,匪首周昂是你同宗族兄,劫來的珠寶細軟,都交你走水路兌換,可有此事?」

周旺面不改色,朗聲回道:「白馬山那周昂?同姓不同宗的,天下盡有。他隨口叫我一聲兄弟,我便認作他兄弟?那珠寶何在?高捕頭何不將他抬上堂來,當面對質?」

這話端的刁滑。

麻三如今殘損在牢,形同廢人,真抬來對質,言語稍有差池,反倒成了縣衙的破綻。

高鼎被他噎得面色鐵青,手中鐵尺往案沿重重一磕,竟一時語塞。

他側頭睨向杜衡,面有不豫之色。

杜衡端坐旁席,指尖撥弄茶蓋,始終不語。

待高鼎憤然擱筆,方徐徐抬眼,開口道:「高捕頭辛苦。似這等滾刀肉,尋常律法動他不得,容本官一試如何?」

高鼎冷著臉道:「旗尉請便。高某有言在先,今日堂上,高某雙眼睜著。」

杜衡笑道:「正要高捕頭做個見證。」當即喚李長順錄供,屏退左右軍漢,堂上只留宋毅、仇默,堂門一關,光線暗了幾分。

杜衡也不升座,踱至周旺面前,居高臨下睨了半晌,道:「你也是江湖上滾過來的好漢,本官不與你繞彎。今日只問三樁事,聽仔細了再答。」

周旺梗脖不語。

杜衡也不理會,竪起一指,道:「頭一樁:那夜碼頭之上,你岸上死戰斷後,趙坤砍纜開船,帶著女人贓財順流遁去,獨把你丟在岸上挨刀。這廝難不成不是你白蓮教的同黨?」

杜衡見他緘口不語,笑道:「好,倒是有幾分義氣。只是你不說也無妨,沿河河泊所早已布下天羅地網,趙坤落網,只在旦夕之間。」

周旺目中陰鷙一閃即隱,仍舊不答。

杜衡竪起第二指,聲音陡然一沈道:「第二樁:當夜碼頭,薛石從你貼身內襖搜出蓮牌,當眾一腳踹你兩丈開外,罵漕船幫只拜河神,從不拜甚麼無生老母,可有此事?」

周旺面漲如豬肝,喉嚨里咕嚕幾聲,啐道:「呸!他是被你們這班鷹犬逼的!」

杜衡聞言也不惱,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道:「這是今早薛石差人送來的,可要我命人讀與你聽?他當眾與你割袍斷義,又具文自白,你替他擋刀、替教里瞞事,臨了反倒被他踢得乾乾淨淨。你這義氣,倒也算得江湖一場。」

杜衡看他模樣,心下暗笑。

遂竪起第三指道:「第三樁:你族兄『下山虎』周昂,香滿樓劫案那日,已被我當堂斬殺。你只道咬牙閉口,便是盡忠了?」

周旺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厲聲罵道:「放屁!昂哥怎會死!你這班閹狗般的偽明鷹犬也敢騙我!似你這等白臉醃臢貨,老子一刀一個!有本事放老子出去,叫你們見識見識爺爺的手段!」只見他罵聲不絕,竟帶了哭腔。

堂上眾人見狀,心下皆暗道:「這口供算是坐實了。」

宋毅在旁看得分明,他再不按捺,朝堂外喝一聲,喚進兩名軍漢,大步踱至周旺面前,揚手一記耳光,重重扇在他臉上,厲聲道:「此地乃錦衣衛衙署,天子親軍所在,豈容你這賊囚放肆!今日便叫你曉得規矩!」

說罷命人取來鐵鉗,喝令左右掰住周旺下頜,撬開牙關,將鐵鉗夾住他舌尖,稍一髮力。

周旺登時疼得雙眼暴凸,額角青筋根根綻起,口中只余嗚嗚之聲。

宋毅冷笑道:「既不會好好回話,今日便教教你怎麼回話。」

高鼎見狀登時眉峰一竪,起身便要上前攔阻,杜衡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臂膀。

高鼎轉首,壓著怒氣道:「杜旗尉,人犯已被刑訊,何必再加非刑?」

杜衡微微側首,低聲道:「高捕頭,凡事皆有分寸。我只說一句:此案若坐不實謀反之名,府台、臬司那邊追責下來,是你去擔,還是沈知縣去擔?」

高鼎聞言一滯,默了半晌,終究掙開杜衡的手,回座坐下,沈聲道:「杜旗尉,這天下萬事,終究逃不過一部《大明律》。」

杜衡聞言不以為意,瞥了眼錄供的李長順,見他點頭示意,便朝仇默擺手。

須臾仇默架著面如金紙的麻三進來,摜在堂角。

麻三見周旺慘狀,嘴唇一抖,別過臉不敢看,再見杜衡立在堂中,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屎尿齊流。

杜衡見狀掩鼻皺眉,斥道:「這般醃臢模樣,污了我大堂。來人,替他清淨清淨。」當即有軍漢提了兩桶冷水,劈頭蓋臉朝麻三潑去。

片刻,杜衡才向麻三喝道:「你且將那日香滿樓之事,仔細說與他聽。」

麻三哪敢違拗,便將那日劫案始末,前前後後如實招認。

待說到匪首周昂被杜衡一刀斬於樓中時,只聽周旺喉中嗚嗚作響,目眥欲裂。

麻三嚇得一縮脖子,再也不敢往下說。

杜衡朝宋毅略一頷首,宋毅便上前撤了鐵鉗刑具。杜衡也不開口,只負手立著,冷冷盯著周旺。

那周旺氣力盡失,肩頭塌下,卻死盯麻三,半晌慘笑道:「好……好個同教弟兄!」兀自強撐,道:「那又如何?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想叫我攀咬旁人,做夢!」

堂上一時寂靜。

杜衡看向周旺,慢條斯理道:「周好漢。按律,謀反大逆,凌遲處死,族中十六以上男丁皆斬,女眷沒官為奴。你既不肯說,本官也懶得與你耗。這案子便是拖個二三年,屆時你家大郎,也正好長到十六七了。」

他原是不怕死的,怕的卻是這一句。先前還梗著的脖子,一寸一寸低了下去,捏緊的拳頭,也不知甚麼時候松了。

他嘴唇動了幾動,到底撐不住,肩頭一垮,鐵鍊當啷撞在青磚地上,整個人癱伏下去,啞聲道:「我招……大人問甚麼,我招甚麼。」

他喘了幾口粗氣,一樁樁招來:周昂入教已有兩年,是白蓮教在滑縣的接引師。

香滿樓劫案前一日,教中得了樓里內應遞的密信,說次日有官佐在樓中飲宴,這才定下劫樓綁官的局。

「那遞信的不具名,只畫一朵半開蓮花,連哪間雅間、幾時散席都標得清清楚楚。」杜衡追問內應形貌,周旺搖頭:「小的不知。周昂只與他一人說,說是樓里的人,半個字不多說。」

至於窩贓,周旺招道:趙坤擄來的女子、劫來的財貨,一半裝船發揚州壇口發賣,暗號是「蓮生九品,同歸無生」。

那三條大船平日不停縣城河面,素日貓在下游柳河口的葦蕩汊港里,起贓、換船、躲風頭都在那一帶,官面上的巡船一松懈,便順流東下。

另有每年整千整萬的銀子,沿運河南下,不經他手,由趙坤陪著教里來的使者單線交割。

「小的只遠遠見過那使者一面,北邊口音,似官似道,不敢多看。」杜衡指尖在膝上輕叩,不再追問,命李長順錄下。

又問可曾害過人命。

周旺索性橫了心,一一招了:趙坤歷年受我指派擄人南下,船上但凡苦主哭喊、行人撞破,便一刀一個,推下黃河餵魚,這般人命少說也有三五樁,至於張三那廝貪色壞事,被我一刀了賬、沈屍河底,杜旗尉那日在庫房外親眼見過此人,左右也賴不掉。

李長順錄得手腕發酸,墨都磨乾了兩回。

杜衡又問道:「周昂身邊可有貼心人?今在何處?」周旺道:「死散殆盡。有個孫望,原是牽馬小卒,平日替周昂在碼頭與我往來,盯著銷贓出入,前番夜戰沒上船,被官軍拿了,想也鎖在衙署牢里。人極老實,不會武藝。」杜衡眼皮一抬,與仇默對了一眼,不再追問。

杜衡轉臉看向高鼎道:「高捕頭,麻三前供劫樓前一日有人遞信,不具名,周旺,你再說一遍,信上記號是甚麼?」

周旺道:「一朵半開蓮花,墨畫,花心點朱。」高鼎伸手入懷,取出麻三舊供逐字對照,臉色頓變:二人相隔數日、分處兩地,供詞細節竟嚴絲合縫。

他嘴唇翕動,終究一字難駁。

杜衡也不與他置氣,朝仇默微一頷首。

須臾,仇默從牢里帶了一個人上來,便是昨夜杜衡親口吩咐、從那兩三個本地人犯里挑出來的孫望,許了他一條活路,連夜教了他一套言語,此刻只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抖作一團。

杜衡也不廢話,命他從實招來。

那人依言,將前後情由一五一十稟明:小人姓孫名望,滑縣人氏,原是周昂手下牽馬小卒,平日在碼頭替他與周旺通關節、掌銷贓賬目。

兩月前見教中行事猖獗,料早晚必敗,便暗投沈知縣麾下,做了縣衙暗線,奉命仍回碼頭潛伏,休露行跡。

香滿樓劫案前一日,小人依知縣密計,在碼頭酒肆故意漏口,說沈知縣要宴請縣里佐貳官,在香滿樓吃酒議事。

周昂果然動心,小人又依計將畫著半開蓮花的密信遞去,信內雅間、散席時辰都標得明白。

本欲誘這伙教匪入網,再知會衙署一舉擒拿,誰想周昂當夜動手太急,又兼杜旗尉早得風聲、趕得迅捷,這才救下縣尊並滿堂官佐。

周旺聽得這一番話,死死盯住孫望,半晌,猛地嘶聲罵道:「原來是你!」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到此刻才明白,那日在碼頭漏出吃酒風聲的,竟是這一向不聲不響的小人。

待此人說完,杜衡這才對周旺道:「畫押。」

周旺咬了牙,在供狀上按了手印,再無言語,垂頭去了。麻三也被架了下去。

堂中靜了半晌,宋連升捻著頷下髭須,望著杜衡,意味莫辨。

他辦了一世案,早知對付這等滾刀肉非先動刑不可,今日方見這後生分寸拿捏得准,刑交宋毅去行,話自他自家來說,先磨其牙,再掏其實。

心下一半佩服,一半發寒,暗道這後生年紀輕輕,怎生練出這般城府。

高鼎取過畫押的供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對照麻三、孫望兩詞,半晌,將狀紙往案上一擱,道:「供詞嚴絲合縫,高某駁不倒。」又道:「只是今日這堂上的鐵鉗,高某另記一筆。」說罷,鐵尺在掌心一墜,也不多言,轉身大步去了。

杜衡也不送,當堂喚過宋毅、仇默、李長順、週二壯四人,低聲分派:「宋毅,牢里其餘人犯再過幾遍。仇默,你這幾日暗中盯著香滿樓,尤其是樓里的幫傭。李長順,你替我看著高鼎,他去何處、見何人,不得漏記。週二壯,把孫望那一處看緊了,飯食照供,只不許他和旁人照面。」四人齊聲應了,分頭自去。

良久,他又喚了趙石柱來,叫他將這些口供及那封伏辯帖一並送往衙門,親自交予沈知縣。

又低聲吩咐:沈知縣若問起這信的來歷,只說薛石在碼頭割袍之後,今早差人遞來的伏辯帖,旁的不必多言。

趙石柱應了,揣好文書自去。

正是:

嚴刑難服白蓮寇,妙語能降鐵漢心。

後有詩贊曰:

錦衣年少擅權謀,先試嚴刑後用柔。

片語攻心強梁服,白蓮遺孽盡低頭。

卻說案子審畢,口供坐實,杜衡便早早下了值,人犯押下,換了石青便袍,獨自出了衙署。

肋下傷口經半日堂審,又隱隱作痛,他也不顧,徑回石獅子街私宅。

李氏迎上前來,見他臉色倦怠,左肋連抬臂都覺滯重,少不得又絮絮叮嚀,又燉了雞湯來與他補養。

杜衡陪她用了半碗飯,寬慰幾句,只說衙里還有首尾事務要料理,便出了門。

杜衡出門尋到一家香粉鋪,入內挑了支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蘭蕊,選了幾盒脂粉、一盒胭脂,見櫃上擺著繡香囊,順手拿了一個,會鈔出門。

順路又買了幾盒糕餅,徑往城北而去。

華燈初上,香滿樓前燈籠挑得通明,絲竹笑語隱隱飄到街上。

他剛踏進樓門,那大茶壺便一溜煙迎出來,滿臉堆笑,面帶惶急道:「我的杜爺,您可來了!九媽媽在樓上候您半日了。」

杜衡一怔道:「她怎知我要來?」

大茶壺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出、出了點岔子……」

杜衡眉峰一皺道:「說下去。」

那大茶壺壓低嗓子道:「漕船幫薛堂主帶了人,午後便到,包了二樓寸心閣,點名要如仙姑娘陪酒。九媽媽推說姑娘身子不適,他便吃悶酒,摔了兩回茶盞。九媽媽要小的去衙署請您,又怕張揚出去掃了您臉面,正沒擺布處……」

杜衡聽罷,神色不動,淡淡道:「知道了。」命他將手中之物送到如仙房中,便拾級登樓。

原來那夜周旺案發,錦衣衛連人帶貨一並拿了,碼頭、棧房、躉船盡皆查封。

薛石心中不忿,賬房文九思便自作主張,請他來香滿樓散心,說樓中花魁名動衛輝,慕名者甚眾。

不想酒過兩巡,人未見到,問老鴇時,只推三阻四,薛石正兀自悶氣。

到得寸心閣外,果聞閣內絲竹聲悶。

幾個漕幫漢子守在門口,見了杜衡,神色一變,齊齊上前半步。

杜衡目不斜視,正待開口,閣簾一挑,九娘迎出,滿臉堆笑,低聲道:「好女婿,可把你盼來了。那薛石是帶著氣來的,你且多擔待,奴家在裡頭打圓場呢。」杜衡微微頷首,掀簾而入。

閣內酒氣熏人。

薛石敞著衣襟,獨踞上首,一手按酒盞,一手搭案沿,身後兩個幫丁按刀而立,左首文九思相陪,右首坐著個姑娘,想是樓中妓女。

薛石抬眼見是杜衡,眯眼打量片刻,咧嘴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杜旗尉。稀客稀客,這香滿樓門檻高,平日八抬大轎也請不動,今日甚麼風把旗尉吹來了?既來了,且坐下吃杯酒。」說罷命丫鬟布酒。

杜衡微微一笑,從容入座。

便有一姑娘環佩叮噹,上前添了杯箸,替他斟酒,定睛看時,正是那晚見過的玉簫。

玉簫低頭斟酒,偷眼瞧他,面帶憂色。

杜衡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端起酒盞卻不飲,只道:「堂主說笑了。方才杜某途經此處,聽聞有人喧鬧,加之那日劫案之後,本官與九媽媽有些交情在,故而上樓查看一番。未曾想是堂主在此。」說罷舉杯呷了一口,又道:「倒是堂主,碼頭封了這幾日,竟還有雅興到此吃酒,本官佩服。」

薛石斜眼瞥了瞥九娘,哈哈一笑,呷了一口,笑聲里帶著幾分澀,道:「喧鬧?此間哪有甚麼喧鬧的,不過幾個漕船閒漢吃杯酒罷了。」

說罷便讓那玉簫復斟一杯,道:「說到雅興,旗尉這話臊殺薛某了。如今碼頭封了,棧房封了,連我自家三條貨船都扣在河灣,百八十號弟兄喝西北風。我直成了個閒漢,閒得發慌,只得來這窯子打發光景。」

他話鋒一轉,眯眼打量杜衡,皮笑肉不笑道:「只是薛某粗人,閒了只得來這種地方混混。倒是旗尉堂堂錦衣衛,手裡攥著周旺大案,滿城都等你拿賊,怎麼也有興致來香滿樓?莫不是樓里有甚麼比案子更緊的東西?」

杜衡端著酒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擱杯道:「堂主這話,本官聽著新鮮。怎麼,這香滿樓是漕船幫開的?只許你來得,不許本官來?」

薛石臉色一沈,身子往前一探,低聲道:「旗尉這話就見外了。薛某是甚麼人?黃河上跑船的粗漢,逛窯子是本分。您是朝廷命官,錦衣衛旗尉,官爺逛窯子,傳出去好聽麼?」頓了頓,目光掃過杜衡左肋,嘿嘿一笑道:「再者,旗尉身上還帶著傷罷?帶傷來這種地方,就不怕……嘿嘿,枕邊的力氣,比堂上夾棍還熬人?」

話音未落,身後幫丁齊齊上前半步,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杜衡端坐不動,神色不變,只淡淡一笑,忽地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堂主既這般關心本官身子,本官也回敬一句:堂主還是多操心自己罷。碼頭封的是教匪贓物,扣的是周旺私貨,棧房裡起出的蓮牌、暗記箱籠,堂主敢說與漕船幫半分干系也無?莫不是怕查下去,連自家也洗濯不清罷?」

薛石勃然變色,拍案而起:「你!」文九思連忙起身勸住,閣中登時劍拔弩張,幾個幫丁都按住了刀柄。

正僵持間,側間珠簾輕響,一陣幽香先至,如仙緩步而入。

她今夜換了藕荷色褙子,雲鬢高綰,作婦人裝束,只簪一支白玉蘭,不施濃妝,更顯清雅出塵。

先向薛石斂衽一禮道:「小女子秦素娥見過薛堂主。」

薛石見了美人,目不轉睛道:「果然貌美如仙,名不虛傳。」

如仙也不理他,只轉身對杜衡道:「奴家素娥見過杜大人。」

薛石見她一前一後禮數不同,心中不是滋味,咂嘴道:「左一個小女子,右一個奴家,你一個青樓里賣的婊子,在爺們面前裝甚麼貞潔牌坊?」

杜衡心頭火起道:「薛堂主,嘴下留情。」

薛石不以為意,眉頭一挑道:「怎地?她是你的相好,還是你的姘頭?說不得?」

杜衡面色一沈,怒道:「薛堂主!」

薛石撫掌哈哈一笑,也不理會,只對九娘喚道:「九媽媽,原以為你這女兒是個清倌人,今日一見,想不到早讓人開了苞。薛某出壹佰伍拾兩,今夜陪我一宿,如何?」說罷起身便要去拉如仙。

九娘正不知如何回話,就見杜衡怒髮衝冠,起身便要阻攔。

玉簫在旁嚇得臉白,手裡酒壺險些落地。

那文九思見狀,瞧出端倪,忙起身拉住薛石,對杜衡道:「杜大人,我家堂主吃醉了,休怪。」說罷便將薛石按回座中。

只見如仙卻緩步走到桌邊,自斟一杯酒道:「薛堂主休要為難媽媽。非是我今日不肯相陪,實是小女子已許了人家,多有不便。慢待堂主,這杯酒,小女子替樓里賠罪。」

薛石一怔,伸手接了。

如仙又轉身向杜衡斂衽,眸中帶笑道:「杜旗尉為民除害,滿城感念。這些日為教匪案,傷都顧不上養,奴家也敬旗尉一杯,替滑縣百姓謝旗尉。」

兩杯敬罷,才款款在末座坐了,親手執壺。

杜衡與薛石都未料到她有這一出,閣中殺氣不由一滯。

如仙淺淺一笑,軟語款款,話鋒一轉道:「素娥一介女流之輩,不懂爺們公務,只曉得一個道理:案子越大,干系越重,這當口越該避嫌。」

頓了頓,瞥了薛石一眼,又道:「薛堂主試想,教匪案正緊,封船封棧原是官樣規矩。等案子了結,該開的開,該還的還。偏這幾日鬧著要解封、要見官,傳出去倒像心裡有鬼,反被人拿住話柄。薛堂主是何等明白人,怎肯替周旺那廝背這口黑鍋?」

薛石不語,臉色數變。

如仙又道:「再者杜旗尉辦的是教匪,不是漕船幫的生意。旗尉要的是無生老母的人,堂主守的是黃河上的船,井水不犯河水,本就不是一路。依小女子愚見,堂主何不就坡下驢,寬心等著,等案子辦完,碼頭還是堂主的碼頭。」

她頓了頓,眼波一轉,聲音更柔道:「再者堂主是明白人,也不消小女子多嘴。這香滿樓是甚麼去處?滿城文武、南來北往的官兒,哪個不來吃杯酒?人多嘴雜,堂主今夜帶刀上樓,圖一時痛快,轉天便傳遍滑縣。人人都說『漕船幫薛石在香滿樓動刀,要和錦衣衛動手』。官府順水推舟,把『教匪同黨』四個字往堂主頭上一扣,堂主在黃河上的名頭,還要不要了?」

這話正戳中薛石心病。

他此來本是借酒撒氣,正巧撞見杜衡,便想逼他解封,何嘗真敢在縣城裡、香滿樓拔刀?

文九思在旁聽得背上冒汗,忙低聲道:「堂主,如仙姑娘金玉良言,咱們該退了。」

一席話綿里藏針,軟中帶硬,兩邊台階都鋪得穩穩的。

薛石盯著她看了半晌,忽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地一笑道:「好個花魁娘子,好一張利口!薛某算是明白了,杜旗尉你這相好,好生了得,薛某佩服。」說罷又自斟一杯,敬了杜衡。

見他就坡下驢,又主動敬酒,杜衡這才緩緩開口,接過話頭道:「薛堂主,素娥的話,便是本官的話。解封不難,本官自可向縣里發話,只是有三條,堂主須應了。」

薛石眯眼:「旗尉講。」

杜衡竪起一指道:「其一,周旺在幫這些年,安插了哪些教匪眼線、樁腳,堂主替本官一一清查,造冊交人,具結畫押。」

他竪起第二指道:「其二,自此往後,河面上來歷不明的船、貨、人,漕船幫須逐月報衙署知曉,不得隱匿。」

再竪一指道:「其三,封船這幾日的損失,朝廷不賠。」

薛石臉色一沈,指節捏得發白,剛要拍案發作,杜衡卻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忽地揚聲喚道:「九娘。」

那九娘是何等玲瓏人物,聽他這麼一喚,便知要清場,忙領著作陪的、服侍的丫鬟嬤嬤往外走。

玉簫本想留下服侍,卻被九娘瞪了一眼,只得低眉順眼退出閣外。

文九思見杜衡喚人清場,心知是要談要緊事,忙與薛石低語幾句,也揮手叫自家幫丁都出了寸心閣,閣門輕輕帶上。

那如仙見眾人都出去了,想是自家男人有秘事要談,便也起身準備告退,誰知杜衡卻伸手輕輕按住她肩頭,語聲一緩道:「素娥留下,且坐我身旁。」又抬眼喚九娘復進斟酒。

九娘忙進來與眾人都斟了酒,退至一旁垂手立著。杜衡這才看向薛石,淡淡道:「頭三條,薛堂主,可應允否?」

薛石沈思良久,指節敲著案沿,半晌才道:「這三條,薛某自是允了。」說罷端起酒盞,重重與杜衡一碰,仰脖飲盡。

杜衡笑了笑,又喚九娘斟酒,半晌方慢悠悠開口道:「薛堂主,有道是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文先生、九娘與素娥在場。俱是個見證。接下來我要說的,你且仔細聽好。」

薛石不疑有他,正了正身子道:「旗尉但說便是,薛某洗耳恭聽。」

「好!」杜衡竪起一指道:「第一,那夜我曾說待案子結了,死傷賠償另作計較,如今這事,我也不多要,往後每月自向衙署送例銀,怎麼給,給多少,堂主自定。」

薛石聞言,雙眉猛地一竪,眼中凶光一閃,便要發作。

只聽杜衡緊接著又道:「第二,案子了結之後,衙署糧米採買、官物押運,往後優先走你漕船幫的船。堂主是生意人,這幾樁正經生意的利頭,自是明白,如何?」

薛石到了嘴邊的怒話又咽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半晌,側目去看文九思。

文九思微微頷首,使了個眼色。

薛石這才臉色稍緩,沈聲道:「旗尉好大口氣,卻不知這例銀需給多久。」

錦衣群芳錄 · 第7章 獄底片言強梁吐實 筵前一笑粉黛銷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