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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廣修庵密授東廠令 方家村義收孤子徒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錦衣群芳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心想,只是人非木石,獨守空衾,長夜難熬,誰還沒個七情六慾,自家體貼自家一回,也不算甚麼丟人。

想通此節,心頭一寬,合眼便朦朧睡去,不在話下。

正是:

寬床未就且同裘,一晌貪歡散舊愁。

最是隔牆人不寐,暗將幽恨數更籌。

次日天明,杜衡先至外院,引石全到正房堂屋,又請李氏出堂,如仙、張氏隨侍。

石全早已在堂前垂手候著。

見杜衡等人,石全忙躬身行禮:「小人見過大人。」又轉頭向如仙、張氏深深一揖:「見過二位夫人。」

如仙斂衽略略還禮,並不多言語。

一行人進了李氏房內,杜衡將石全引至堂前,大略說起此番出外公乾,要借石全在外院看家護院一事。

石全心性玲瓏剔透,當即向著李氏倒身大禮參拜,恭聲道:「小人石全,叩見老夫人。自今日起,小人便改名喚作李全,對外只說是老夫人娘家內侄。只因故土田產微薄,聞得表兄仕途得志,特來投奔謀個衣食。這番說辭,還望老夫人記在心上。小人平日只在外院聽候差遣,凡有粗重活計,盡可吩咐。至於小人一日三餐,自有去處,絕不叨擾內宅半分。」

李氏聽罷,抬眼望瞭望杜衡,緩緩點頭道:「既如此,便多謝石公公一番體恤。往後家中諸事,還要小哥多費心。」

石全連稱不敢當。李氏有心要管他飯食,石全再三固辭,李氏只得作罷。

杜衡當著石全之面,雙手捧過石太監所賜那卷《地藏經》,遞將過去:「娘,此乃是石公公相贈。公公聞母親素好禮佛,囑母親閒暇之時,誦讀此經,積累善功。」

李氏接過經卷,向著院外遙遙一拜,彼此又客套數句,石全告退,自往外院。杜衡方請李氏並如仙、張氏轉入東次間。

待石全走遠,李氏將經書置於東次間案頭,望著杜衡一聲長嘆:「哥兒,不過一樁公差,何至於既要久出遠差,又要遣人來家中護院?這般提心弔膽,這官不做也罷,一家人平平安安度日,才是根本。」

杜衡執住李氏的手,溫言勸道:「娘且寬心。兒子但將差事辦得妥當,石公公自不會為難杜家。況且朝廷委下的官差,又豈是咱們想推便能推卻的。」

李氏眼眶泛紅,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為娘只是憂心,闔門大小,盡皆繫於你一人身上。」

杜衡又再三寬慰。

一旁如仙捧上一盞熱茶遞到李氏手中,柔聲道:「婆婆,媳婦斗胆進一言。若是家中人人惶惶不安,夫君在外,心中必多牽掛。唯有內宅安定無虞,他在外方可放開手腳行事。」

李氏望著如仙,長吁一聲:「罷了,或是我多慮了。」

杜衡順勢說道:「娘,如今府中人丁單薄,兒子意欲叫如仙尋牙人,買幾個老實丫鬟回來,專門侍奉婆婆起居。」

李氏連連擺手:「我方才三十有五,身子尚且康健,何須旁人伺候?何苦白白破費銀錢。」

如仙聞言,淺淺一笑,湊到李氏身側,附在耳邊低聲說了一席話。李氏聽著,不住頷首,伸手拍住如仙的手背,眼中甚是動容。

雖不曾把話說透,可那一番言語,已然戳中李氏心中疼處。

李氏嘆道:「哥兒,你竟娶得這般賢慧媳婦。便是高門世族的大家女子,識大體知進退的,也未必及得上她。只是苦了她這孩子。」那句「風塵出身」的傷心話,她終究是沒忍心說出口。

如仙曉得自家婆婆心思,聽得這話,鼻尖一酸,卻強按下眼眶濕熱,低聲道:「婆婆,昔日遭逢的磨難,媳婦已然認命。只是往後日子,媳婦要爭,要活出個樣來!要為杜家爭、為夫君爭、為您爭。」她頓了頓,又道:「縱使來日夫君聘娶高門正室進門,媳婦依舊是杜家的兒媳。」

李氏聽罷,心中大慟,兩行熱淚滾滾落下。

她青年守寡,又是妾室出身,閱盡世態涼薄,深知如仙說出這番話,是何等胸襟。

又念及她甘願拿出自己的私財貼補家用,這般赤誠,世間又有多少閨閣女子能夠做到?

李氏再不存半分芥蒂,上前一把將如仙摟入懷中,替她拭去頰邊淚珠,哽咽道:「好孩子,你的苦楚,為娘盡知。女子在世,本就多有不易。縱然他日另聘大婦,為娘心中,杜家內宅,只認你這個媳婦。往後家中大小事務,還要多勞你費心料理。」

如仙以帕掩面,低聲泣道:「婆婆……」

李氏寬慰道:「好媳婦,莫哭。娘心裡明亮著呢。」說罷又看向一旁站著的張氏,溫聲道:「張家媳婦,你也是個命苦之人。往後家中,你便好生幫襯如仙,闔家和和氣氣,便是最好。」

張氏連忙斂衽福身,細聲應道:「媳婦謹記婆婆教誨。」

杜衡見內宅一番光景,心中一暖。眾人又閒話片刻,便各自散去。杜衡叮囑如仙幾句宅中要務,便往衙署赴值,不在話下。

且說如仙回轉房中,換了一身出行的素淨衣衫,自妝匣取出陸佰兩銀票,又備下些碎銀。

分出伍佰兩妥帖疊好,收入那具雕花木漆小匣之內,鎖上銅鑰,余下壹佰兩另行收好,預備用來採買僕婦、置辦衣裳什物。

先到上房向李氏稟明要出外採買,隨後便約上張氏,一同來到外院見石全,言明要出門採買置辦內宅什物。

石全躬身問道:「二位夫人出外,可要小人相隨護衛?」

如仙含笑道:「不過是我姊妹二人上街採買些閨中物件,不必勞動。」說罷微微頷首,便攜同張氏步出府門。

這是二人自過門以來,頭一回出外。

二人先尋了一家香粉釵飾鋪子,挑揀些脂粉首飾。

又特意去了家傢具店,囑咐店家新打一張大床。

諸事已畢,二人徑直來到城中聚賢樓,定下一間清淨雅座。

如仙亮出杜府名號,吩咐店家速尋一個行事牢靠、知根知底的牙人前來相見。

店家知曉是杜百戶府上,哪裡敢怠慢,不多時便引著城中牙人入得雅間。牙人見了二位夫人,忙躬身行禮。

牙人忙將手頭身世乾淨的下人領了出來。如仙與張氏細細打量了一番,因想著杜家如今蒸蒸日上,便順口給新買的四個丫鬟賜了新名:

大的那個賜名瑞雲,年十八,容貌端雅,舉止沈穩,原是書香人家敗落出來的。

如仙見她性子持重,便分派去上房侍奉李氏,取瑞雲呈祥的好意頭。

第二個賜名春桃,亦是十八,四人之中生得最為姣好、身段最為裊娜的一個。

但見她面如瓜子,眼如丹鳳,胸前鼓囊囊撐著衣衫,細腰豐臀,走起路來搖曳生姿,想來將來也是個能生養的。

第三個賜名夏荷,年十六,身形纖巧,長得清秀伶俐,一雙杏眼眨動間透著機敏能幹。

如仙見春桃風姿出眾、夏荷靈動麻利,便留在如仙房中,做貼身大丫鬟。

第四個賜名迎禧,年十七,容貌清秀,性子安分守己。

如仙便把她撥給張氏道:「姐姐性子溫軟,迎禧為人老實,放在你房中使喚,正好討個吉兆。」

張氏慌忙淺淺福了一福,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蚋,道:「多謝姐姐體恤……能伴在姐姐與夫君身邊,本就是我的福分,如今還能有個丫鬟,更是天大的造化。」

如仙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一軟,微微嘆道:「你我同為府中之人,自家姐妹,這般客氣作甚。往後同在一處度日,不必事事如此拘謹。」

余下除四名丫鬟,又揀了四十二歲專做粗活的王氏婆子,連同她年方十五的兒子何余。

那何余腿腳利落,最善奔走傳話。

如仙便取出先前留存的壹佰兩銀票,交割身價,與牙人立妥手續,畫下賣身文契。

又見幾個丫頭衣衫襤褸,身上舊衣處處破損。

如仙便自荷包摸出幾兩散碎銀子,遞到王婆子手中,吩咐道:「連你一並算上,每人各置兩身換洗衣裳,再照我與張姐姐的身量,裁兩套上好新衣,順帶選幾匹上好面料,回去孝敬老太太。改日再請裁縫上門,與老太太量體裁衣。諸事辦妥,便帶眾人回來,在樓下用飯便是。」

王婆子雙手捧過銀兩,心底感念,連忙屈膝福了一福,語聲帶著幾分動容:「奶奶這般體恤下人,婢子感激不盡!」說罷便領著一眾丫鬟,匆匆出門採買去了。

如仙這才轉頭看向留在一旁的半大後生何余,溫聲道:「小余兒,你可認得城中香滿樓?」

何余連忙躬身回話:「回奶奶,小的土生土長,怎會不識。」

如仙取出一張自家名帖,遞將過去,吩咐道:「你持我這帖子,速往香滿樓,請董九娘前來聚賢樓相會。」

何余領命,一溜煙往香滿樓奔去。

待到樓前,見白日里大門緊閉,便用力叩打門環。

內裡夥計罵罵咧咧開了門,何余忙道:「煩請通報一聲,我家奶奶請九媽媽往聚賢樓一會!」

那夥計見只是個半大後生,沒好氣道:「哪來的野小子?我家媽媽豈是隨便便能請動的?你家奶奶是誰?可有帖子?好生沒規矩!」

何余原是頭一回出外辦差,登時手忙腳亂,連忙將名帖遞上。夥計一見是杜府帖子,不敢怠慢,趕忙捧了往樓上稟報。

九娘接過帖子一看,只見上頭赫然印著杜府的私印,落款正是如仙的字號,便向那夥計道:「那傳話的人何在?」

夥計道:「回九媽媽話,人在門外候著。」

九娘道:「你且引他進樓,莫要怠慢。跟他說,我換件衣裳便來。」

夥計應下,匆匆下樓。不多時,九娘換了一身衣衫下樓,見那半大小子正東張西望,便含笑問道:「小哥兒可是杜家娘子差來的?」

何余道:「正是。」又問道:「可是九媽媽當面?」

九娘笑道:「小哥兒以為,此間還有第二個董九娘麼?」何余聞言臉上一紅。九娘也無心打趣他,便隨何余一同前往聚賢樓雅間。

待到九娘一進門,見果然是如仙與張氏,九娘臉上堆笑,迎上去道:「今早便聽得後院喜鵲啼鳴,原是奶奶相召!不知奶奶尋奴家前來,有何吩咐?」

如仙整理衣妝,恭恭敬敬對九娘行了一禮,柔聲道:「媽媽,近來可安好?」張氏在旁見了,也連忙跟著欠身行禮。

九娘見如仙如今身在官宦家中,卻依舊和往日一般喚自己一聲「媽媽」,心下一酸,眼眶登時泛紅,哽咽道:「好女兒……媽媽身子尚好。如今你已是府中要緊人,往後見我這風塵里出來的人,萬萬不可再這般稱呼,可要折煞奴家了。」說罷忙伸手,拉著二人一同落座。

如仙眼含暖意,輕聲道:「媽媽受得。當年若不是媽媽收留庇護,哪有如今的如仙。還請媽媽再受女兒一拜。」說罷便又深深一拜。

九娘淚落難禁,忙伸手攙起她,顫聲道:「好女兒,快些起身,這般如何使得!」

如仙坐定,自懷中取出那精緻漆木匣,推至九娘面前,開門見山道:「今日尋媽媽前來,有兩件事要與媽媽商議。其一,便是請媽媽收下此物。」

九娘一怔,連連搖手推辭:「這如何使得?素娥,你快收回去!」

如仙伸手按住她的手,溫聲道:「媽媽何必推辭?這本就是媽媽該得的。若是推拒,便是和我生分,要斷了你我多年母女情分。」頓了頓,又接著道:「此事杜郎已然知曉,也點頭應允。媽媽只管收下,若再不肯受,便是嫌棄女兒了。」

九娘見她言辭懇切,又抬出杜衡做主,方才半推半就道:「既是杜大人與女兒一番厚意,媽媽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倒教女兒破費了體己。」

如仙含笑道:「也不算多,只是伍佰兩銀票,權當女兒補的回門孝敬,媽媽好生收著。」

旁邊的張氏聽得暗暗咋舌,心下吃驚道:這秦如仙好大的氣魄!

好大的胸襟!

一出手便是伍佰兩贈人,方才買僕、置辦衣裳又耗去不少,前後陸佰兩銀子,竟是毫不動容!

杜家家底雖不知究竟有多厚,這般手筆,尋常人家哪裡敢設想。

轉念想起自身坎坷身世,心底又生出幾分淒傷。

九娘聽聞匣中乃是伍佰兩銀票,面上頓時一喜。

她心底雖還惦念先前退回去的貳仟兩,卻也知曉這份已是天大體面。

如今既得這伍佰兩銀票,又攀住杜百戶這層靠山,往後在滑縣地界便有依仗,細細盤算,終究不虧。

當即喜笑顏開道:「好女兒,那媽媽便厚著臉收下了!」

如仙見她收下銀兩,正要再說幾句客氣話,忽聞門外王婆子帶著四個丫鬟喚了一聲「奶奶」,靜立在廊下。

如仙淡淡一笑,對著門外揚聲道:「進來罷。」

王婆子應聲,領著四個換上利落新衣的丫鬟魚貫而入,齊齊向如仙、張氏行禮。

如仙指著這四個丫頭,向九娘道:「這四個丫鬟皆是苦人家出身,規矩上一竅不通。媽媽是行家,替我看看,可還堪調教?」

九娘起身,將四個丫頭細細打量一番,點頭道:「模樣身段都不差,瞧著也安分,是四個好坯子,造就得的。奶奶有何吩咐,直說便是。」

如仙道:「想勞煩媽媽得空,派樓里的嬤嬤到我宅中走一趟,好生調教她們。」

九娘噗嗤一笑,道:「奶奶說笑了,哪裡有請香滿樓嬤嬤去府里做女先生的道理?」

如仙眨了眨眼,含笑道:「不求她們通曉詩書禮樂,只在宅內私下教明規矩,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可亂說,甚麼事當做,甚麼事不可妄為,懂得內外尊卑便夠。外人跟前,半個字也不必提。」

九娘連忙問道:「那調教嬤嬤的酬勞……」

如仙打斷她,笑道:「媽媽莫非忘了那一份份子利錢?到時候直接從中扣除,斷不會叫媽媽吃虧。」

九娘拍手笑道:「奶奶果然是做事爽快之人!既這般說,奴家回去便揀兩個最嚴謹懂事的嬤嬤過去,保管將她們調教得守禮安分!」

如仙起身含笑道:「若得如此,我姐妹二人便先謝過媽媽。」

說罷,如仙吩咐酒樓店家備上一桌豐盛酒菜,又命王婆子領一眾下人到別處就餐。

眾人吃過午膳,辭別九娘,如仙便帶著這一眾新買僕婢,浩浩蕩蕩回轉杜宅,不在話下。

正是:

賢媳承歡解母憂,千金揮手不回眸。

舊恩新分都周備,一堂和氣暖妝樓。

且說杜衡離了宅邸,徑赴衙署點卯,心中正籌謀白馬山剿匪、密查陸記糧行兩樁差事。

正見宋毅打階下經過,便喚住道:「小毅,去喚宋叔、王爺爺來,隨我同往方元英家中弔唁。」

宋毅領命去了。未幾,宋連升、王忠俱至。杜衡向宋連升問道:「宋叔,同僚亡故,這等白事,向例致賻銀幾何?」

宋連升道:「若是自家兄弟,二三十兩亦不為多。方元英只是衙門同僚,依我看,拾兩便夠了。」

杜衡頷首道:「便依老叔之見。」說罷,眾人換了便服,一同步出衙署,往城南方家村去了。

話說王忠素來與方家相熟,便引著宋連升在前頭走。

杜衡與宋毅落在後邊,一路且行且語。

出得城門,杜衡便問道:「前番命你補人手,此事辦得如何?」

宋毅斂了神色,答道:「共補得五人。」

杜衡眉峰微挑,道:「其中可有了得好手?」

宋毅略一回想,道:「有三人還了得。」

杜衡目光凝向他,追問道:「卻是哪三個?」

宋毅一一稟道:「一名喚高磊,精於弓弩,一名喚陳斌,善刺探消息,亦會使雙刀,還有一名耿達,最為周全。」

杜衡微微頷首,道:「待到回衙,你叫此三人來見我,往後另有差委。余下二人,便留於衙署聽你調遣。」

宋毅面露幾分詫異,道:「可是又有新的差遣?」

杜衡斜睨他一眼,沈聲說道:「嗯,六月十六便要圍剿白馬山。此番須我等親自打頭,旁人只湊個聲勢、分些功勞。只是……」

宋毅截口道:「哥兒放心,但凡你有所吩咐,小的斷不會向外洩露半字。」

杜衡道:「你我兄弟,我自是信得過你,只是這樁事非同往日。」

宋毅眉頭一蹙,低聲道:「竟這般凶險麼?」

杜衡沈聲道:「凶險非常。」遂將密查陸記糧行的始末一一告知,末了又鄭重叮囑:「此事半個字也不可向外吐露,便是老叔,亦不得提及分毫!」

宋毅滿面疑雲問道:「這卻是為何?」

杜衡緩聲道:「其一,衛輝那邊尚不知曉這樁密事。其二,老叔與那段長青素有書信往來。」

宋毅聽罷大驚失色,失聲說道:「怎會有這等事?」

杜衡微微搖頭道:「想來是那日老叔見我行事過於莽撞,方才私與他通傳消息。」遂將段長青得知麻三內情一事大略述過。

宋毅默然半晌,道:「省得了,哥兒放心。」

杜衡伸手拍了拍他肩頭,道:「我豈會不信你。尚有兩樁事要托付於你:其一,你再揀選一名善騎之人,日後專司往來傳報,其二,我出外公乾之時,家中便勞你暗中照拂。雖說石太監已遣人守宅,我到底不能全然放心。」

宋毅正色答道:「哥兒寬心,便是你不吩咐,我亦會留心。只是我不便頻頻登門,恐行跡敗露,反倒惹得石太監那邊心生疑竇。」

杜衡頷首,便不再多言。

行不多時,便抵方元英宅前。

遠遠便聽得宅內一片哭聲,杜衡眉頭一皺。

王忠在旁嘆道:「這是做孝給外人看的,曉得有弔唁的來,便故作悲聲哭上幾聲。」

杜衡抬眼望去,方家原是兩間半破敗磚房,宅門前圍了不少鄉鄰,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門楣懸著兩匹素白麻布,格外刺目,院內香霧繚繞,只是那哭聲雜亂虛浮,並無真切哀戚。

四人遂跨步入得院門,只見靈堂正中供著方元英的木主牌位,堂前停置一口黑漆棺木。

杜衡方欲上前拈香致祭,忽聞後院傳來喧嘩詬罵,混著女子尖利哭號,又有鐵器撞擊叮噹作響。

不多時,一名青年被人從後院猛推出來,踉蹌數步,重重跌在靈堂前,衣襟亦被扯得碎裂大半。

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高鼎。

他雙目赤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掙扎爬起,指著後院,厲聲怒罵道:「爾等乘人之危,膽大包天!師父屍骨尚未寒,你們怎敢在此處肆意胡為!」

後院呼啦啦湧出一伙人。

為首老者年逾花甲,手拄拐杖,面色陰沈,正是方氏族長方太公。

身後跟著幾名壯碩族人,押著個衣衫不整、鬢發散亂的婦人,乃是方元英續弦姜氏。

姜氏發髻歪斜,臉上掌印清晰,涕淚縱橫,哭嚎不止。

姜氏身側,另有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被人押著,面如死灰,渾身簌簌發抖,卻是方元英族弟方元傑。

二人身後,還跟著兩名滿身痞氣的債主,腰間懸著算盤賬簿,抱臂立在一旁,口中叼著草根,神色漠然,只在一旁冷眼瞧著。

方太公拐杖重重頓地,厲聲喝道:「高鼎!休得妄言!這賤婦趁元英剛嚥氣,便與此畜生在後房苟合,已然捉奸在床!敗壞門風,辱沒先祖!按我方氏族規,此婦該浸豬籠,方元傑逐出族籍!元英留下三畝薄田與老宅,盡數充公,歸宗族處置!」

「一派胡言!」高鼎氣得渾身震顫,戟指太公厲聲抗辯:「爾等分明是垂涎師父這點家業!師娘失德,自有國法懲處,可師父遺下的田宅,原是留給大姑娘與小弟活命的根基。爾等若將家產充公,師父生前欠下的債,難不成也要推給一雙孩兒承擔?」

那兩名債主聽罷,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眼厲喝:「休得囉嗦!方元英欠我等連本帶利共貳佰兩銀子,誰做主都不濟事!今日要麼拿房契田契抵債,要麼便把方家十九歲姑娘賣入勾欄,八歲幼子發賣牙行!少分文,老子便掀了這靈堂!」

高鼎眉頭一皺。

他身為縣衙捕快,素來信奉大明律例,本欲依律出面彈壓,可眼前宗族聚眾,債主蠻橫,一眾鄉鄰又只敢旁觀。

他空有捕快的名分,手下卻無半個衙役聽他差遣。

當即高聲喝道:「口說無憑,爾等可有借據字據?」

內中一名債主冷笑道:「沒有字據,誰敢來此索債?」說罷從褡褳里取出幾張字據,往案上一拍。

高鼎見了字據,一時語塞,竟無話說。

杜衡不理周遭喧鬧,自人群中尋出方元英一雙兒女,親手遞過貳拾兩白事禮金,又寬慰幾句。

本只想盡一份情誼,不料轉眼撞上這樁醃臢紛爭,眉頭越鎖越緊。

圍觀鄉鄰盡皆搖頭嘆息,卻無人上前勸阻。

高鼎見杜衡贈銀,心下好生慚愧。

自己身為門徒,師父身後之事原該一力承當,奈何囊中羞澀,彈壓不住,倒叫旁人先了一步。

靈堂亂象紛紜,他束手無策,唯有且看杜衡如何區處。

姜氏在地上掙扎扭動,抬眼望見立在一旁的杜衡。

她不識此人,方才遠遠見他拿出貳拾兩白銀,瞧著氣度不凡,便知不是尋常百姓。

當即如遇救星,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放聲哭嚎道:「這位老爺!求老爺救救小婦人!高鼎那窮漢連貳拾兩聘禮都湊不出,只想佔我家姑娘便宜!」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哀告道:「貴人出手便是貳拾兩弔唁,必是慈悲之人!不如貴人發發善心,將我家大姑娘帶回府去,做貼身丫鬟或是侍妾,替方家清了這貳佰兩欠債!小婦人甘願為大人做牛做馬!」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高鼎聞言,心頭一沈,側目望了杜衡一眼,卻不曾妄動。

那方太公見這後生一出手便是貳拾兩,遂冷哼道:「這位小哥,此乃我方氏宗族家事,況且這賤婦通姦罪證確鑿,莫非小哥還要硬插手地方宗族綱紀不成?」

兩名債主更是起哄道:「就是!小哥若是想充好漢、納個小妾,便替方元英把這貳佰兩銀子還了!若是不還,就別擋著爺們要賬!」

一旁的宋毅見眾人惡語相逼,又見姜氏死抱杜衡靴筒、哭嚎不止,便跨步上前高聲喝道:「休得妄言!此乃錦衣衛杜百戶,現署副千戶事,巡查五縣地方,專管緝捕盜賊!爾等休得放肆!」

眾人一聽是錦衣衛,皆不敢再言,滿堂皆靜,那婦人也立時止了哭。

杜衡被那婦人抱住靴筒,周遭無數目光投來,耳邊盡是逼迫詰問,臉色漸沈。

他本無意蹚這樁渾水。方家事,方家人自了之,與他何乾。只是未曾想,來弔唁卻被這婦人平白攀扯,惹一身腥!

杜衡環視四周,望了一眼方元英靈位,又見縮在一旁的方家幼子,心下惻然。

遂向方老太爺拱手沈聲道:「老太爺。姜氏與方元傑通姦失德,自有《大明律》管束,縣衙審訊定罪,豈有私設刑堂之理。只是這田宅,原是方元英遺留,而今是這一雙孤女幼子活命的根基。」

他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道:「按律,未成丁孤兒的產業,宗族不得強奪,敢行此道,便是吃絕戶,可比尋常盜案更重。」說罷看向高鼎,又道:「高捕頭,本官可有說錯?」

高鼎一怔,連忙抱拳道:「杜大人所言極是。」

老太爺聽聞「吃絕戶」一條律法,臉色發白。杜衡見他被律條所制,垂頭不語,便不再與他理論,回身轉向那兩名債主。

杜衡道:「字據既已亮出,且取來與我看。」那兩名債主不敢再橫,忙將案上幾張字據雙手奉上。宋毅接過,遞與杜衡。

杜衡逐張翻看,又看了眼幾個債主,內中有一年老長者,乃城中藥鋪店家,跟在後頭,面帶局促。

另一個穿綢衫的,是城中恆順當的店家,手捧典契,兀自挺著腰板。

看罷,指那藥鋪店家,道:「這一張,是舊傷賒的藥賬,連本三拾兩,可是實?」藥鋪店家忙躬身道:「回大人,都頭舊傷常年復發,上月又中刀傷,小的鋪里多是賒他,尚有抓藥方子、坐診方子可憑,分文不敢虛開。」

杜衡點頭,道:「這藥賬三拾兩,是治病的正經用處,此為正債。他因公殉難,朝廷自有撫卹。」說罷又對高鼎道:「本官先前所贈貳拾兩,先抵了頭一筆,余下壹拾,待縣衙撫卹下來再議。」

高鼎聞言,便將那貳拾兩給了藥鋪店家。

那店家得了錢,連連道謝,退了出去。

秀蓉見貳拾兩被店家拿走,面露不捨,指尖攥緊了衣角,眼圈一紅,撲簌簌落下淚來。

杜衡見了,也只能輕嘆一聲。

片刻,他目光一沈,落到那恆順當店家身上,抖了抖手中典契,道:「你這一張,卻寫著壹佰伍拾兩。方都頭家只三畝薄田,幾時欠下你這許多?本金多少,你且實說。」

當鋪店家忙道:「回大人,前歲都頭要週轉,把三畝薄田並半間宅子,典在小的鋪里,本金捌拾,言明按月起利,幾年下來,連本帶利,該壹佰伍拾兩,契上寫得明白。」

杜衡冷笑一聲,道:「好個連本帶利。《大明律》載得明白,私放錢債,月利不過三分,不許利上滾利,年月雖久,不過一本一利。這柒拾兩利,你且算來我聽。」

當鋪店家心裡發虛,額頭冒汗,支吾半晌,道:「這……都是賬上逐年滾的,小的也……」

杜衡將典契往案上一拍,怒道:「逐年滾,便是利上滾利,虛利入官,該當問罪。」又命那店家照契上年月,按月三分核過。

那店家不敢違命,只得照做,算畢復呈與杜衡。

杜衡接過一看,道:「本金捌拾,依律合算,利錢不過肆拾,這典債,准作壹佰貳拾,多一文,便是違例盤剝。」

杜衡又道:「還有一節。典賣田宅,須到縣衙稅契過割,方才算數。你這典契,可曾過割?」當鋪店家已然臉色發白,道:「只立了私契,不曾……不曾過割。」

杜衡道:「既不曾稅契過割,方家又只余未成丁孤兒,這田宅依律由官府經理,你便持契,也收不得。田產著縣衙登冊代管,出息養孤。這壹佰貳拾兩,利錢肆拾且蠲了,只還本金捌拾,著縣衙日後籌措還你。你若不依,便連這本金也休想要,你這典契無過割、又利上滾利,告到沈知縣跟前,也是你理虧。半間宅子,你休想趁喪吞佔。」

當鋪店家面如土色,連連磕頭,道:「小的聽大人明斷,絕無二話。」

藥鋪、當鋪兩家既已發落,旁觀眾人正待散去,人叢里忽擠出三五個潑皮。

為首一人滿臉橫肉,舉著張紙,高聲道:「大人且慢!方都頭生前欠著我等幾兩銀子,借據在此,今日也請一並了斷!」

杜衡接過那紙,掃了一眼,只見墨跡潦草,既無畫押,也無中人,便抬眼道:「這是甚麼借據?幾時借的?借了多少?」

那潑皮把眼一翻,只一口咬定:「便是借據!幾時借的,小的們記不清了,反正方都頭欠了銀子,大人須做主!」

杜衡也不答話,抬手便是一記耳光,打得那潑皮原地轉了半圈,半邊臉登時腫起。滿屋人聽著這一聲脆響,都覺得自家臉頰隱隱生疼。

杜衡將借據往地上一擲,轉頭看向高鼎,淡淡道:「高捕快,這幾個醃臢貨色甚麼來路,你定然比我清楚。縣衙大牢若是滿了,錦衣衛的大牢倒還空著。」

高鼎忙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這幾個是本地潑皮破落戶,整日在街市上訛人。想是趁方師父新喪、孤兒寡女好欺負,特來訛一筆。大人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攆走便是。」說罷,對那幾個潑皮道:「還不滾?」

潑皮們如蒙大赦,轉身便走。杜衡忽道:「慢著!」眾人一愣。杜衡指了指地上的借據,道:「吞了!再滾。」

潑皮們哪敢不依,為首那個蹲下,撿起借據揉作一團,塞進嘴裡咽了。

秀蓉在一旁見了這等狼狽模樣,臉上淚珠未乾,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杜衡回身,目光掃過方太公,道:「老太公,姜氏與方元傑,有無姦情,自有縣衙公斷,不勞您動族規。田宅一事,休再提起。您即刻會同地保,照冊清點,報縣衙登冊代管,待成丁歸還。此外您須另立一張保狀,保日後不侵孤產,若再生事,沈知縣那裡,律條俱在。」

方太公滿臉漲紅,拄著拐杖,諾諾連聲,再不敢放一句橫話。

杜衡道:「姜氏、方元傑,且松了綁,著甲長地保押往縣衙,交沈知縣按律審問,是奸是枉,自見分曉。」眾人應聲,將二人押起。

處置了族長債主,杜衡垂眼看那一雙孤兒。

秀蓉緊摟著方慶,縮在靈堂角落,臉上淚痕未乾,見杜衡看過來,忙低下頭去,神色間又是感激又是局促。

杜衡細看那姑娘,雖一身粗麻孝服,荊釵布裙,偏生得清秀楚楚。

但見她眉如新篁含煙,不描自翠,眼若曉星帶露,顧盼含悲,臉似秋梨帶霜,不粉自白,唇似綻桃含潤,不點自丹,腰如弱柳迎風,粗布難掩一捻纖腰,胸前雖粗布緊裹,兀自隆起兩團軟玉豐盈,越顯得我見猶憐。

杜衡看罷,心下暗嘆,這也是個苦命的姑娘,偏遭這家門橫禍。

正待開口與她姐弟商議去處,那躲在姐姐身後的方慶,忽地從姐姐身後鑽出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杜衡,稚聲問道:「你可是那香滿樓殺賊的杜衡?我爹常說,你是滑縣第一條好漢,一個人殺了好多壞人,連白蓮教都怕你!」

杜衡低頭看他,不覺失笑,道:「正是我。」

方慶得了這話,眼睛一亮。

他方才親眼見杜衡三言兩語壓了族長、退了債主,護住姐姐與田屋,本就敬慕,此刻再聽杜衡親口應了,再無半分猶豫,忽地掙開姐姐的手,撲到杜衡面前,撲通跪倒,仰著小臉,認真道:「我想拜你為師,學武藝,長大了殺壞人,護我姐姐,護我家。」說罷端端正正磕下頭去。

杜衡忙俯身扶起,細細打量,見這孩子眉目端正、眉宇間有股倔強英氣,小小年紀遭此家變,不哭不怯,反有擔當,心下暗暗稱奇,沈吟片刻,道:「好,我便收你。你這『慶』字,是你爹取的,如今在丁憂,父名動不得。只是這『慶』字偏軟,我與你加一『遠』字,喚作慶遠,取志存高遠之意,望你行得正、走得遠。你可願意?」

那方慶掙起身,大喊道:「不!」說罷跑到方元英靈位前,撲通跪倒,連磕三個頭,道:「爹,孩兒不孝,蒙師父收錄,今日便討了『慶遠』二字作名,日後長成,定為您殺賊報仇!」拜罷起身。

自此方慶便得了學名慶遠。他轉向杜衡,又磕個頭,大聲道:「徒兒方慶遠,拜見師父!」

杜衡扶起小方慶遠,看向秀蓉,道:「田宅既報縣衙代管,成丁歸還,你姐弟也有個活路。大姑娘,待令尊出殯之後,方慶遠便住到我杜宅,白日隨我識字練武。你若願意,每日早間到我宅中,一則照看弟弟,二則跟著家中女眷做些女紅,按月支你月錢,晚間自回本家看守門戶。如此骨肉不離,田宅不失,你道如何?」

秀蓉又驚又喜,忙拉方慶遠跪下,泣道:「多謝大人成全,民女願往。」

杜衡伸手扶起,道:「如此甚好。」

杜衡又轉向高鼎,道:「高捕快,方家的宅子、田產,你平時替我多留意著些,有甚麼動靜,遞個話來。」

高鼎叉手躬身,道:「杜大人放心,高鼎記下,自會留意。」說罷暗攥雙拳,心裡只道,你拿賊剿匪勝我一籌,我高鼎偏要在這刑名捕務上,掙回幾分臉面。

杜衡安排已定,命地保押了姜氏、方元傑,又著族長同往縣衙,對冊立狀。自領宋毅等人,辭別鄉鄰,出了方家村。

正是:

孤產憑律得保全,稚子拜師志存遠。

恩威一了靈堂事,又指白馬掃余煙。

有分教:白馬山中,烈火焚巢,又添幾縷無生孽,青松坡下,鋼刀飲血,重掃一窩積年匪。

畢竟六月十六,杜衡如何進剿白馬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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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群芳錄 · 第12章 廣修庵密授東廠令 方家村義收孤子徒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