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蘇醒
天剛蒙蒙亮,孫小敏就醒了。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像問號的水漬,愣了好幾秒。
頭有點沈,像宿醉之後那種悶悶的鈍痛,但不算太難受。
窗簾沒拉嚴,一道灰白的光從縫里擠進來,落在床腳的拖鞋上。
她翻了個身,看見張小龍躺在她旁邊,背對著她,呼吸又勻又沈,身上穿著那件藍格子睡衣,領口有點歪。
她身子是酸的。
那種酸不是累的——是那種被狠要過之後的酸,從大腿根一路蔓延到腰窩,翻個身都能感覺到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酥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燙。
腦子里一些模糊的片段翻湧上來——好像有人壓在她身上,喘著粗氣,把她兩條腿架起來,床板在身下吱嘎吱嘎地響。
她好像叫了,好像還抓著那人的後背抓出了幾道紅印子。
她側過身,伸手推了推張小龍的肩膀。
「小龍。」張小龍沒動。「小龍!」
「嗯?」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幾點了?」
「你管幾點了。」孫小敏壓低聲音,朝隔壁房間的方向使了個眼色,臉上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潮紅和壓都壓不住的不好意思,「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趁我睡著了佔我便宜了?」
張小龍眨了眨眼,臉上的困意還沒散,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
「甚麼佔便宜,你是我媳婦,那叫佔便宜嗎?合法的事兒能叫佔便宜?」
「你少跟我貧。」她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聲音又壓低了半度,「我是不是說過,隔壁有人你就不能忍忍?秀蘭姐跟她家周老師就睡在那屋,隔著一堵牆,甚麼動靜聽不見?你讓人家怎麼想——說咱倆大半夜不睡覺,淨乾那事?」
「你以為人家就沒乾?」張小龍把胳膊枕在腦後,看著她,嘴角那個笑意更深了。
「我沒聽見——你是說他們也——」她把被子往臉上一蒙,悶聲悶氣地說,「完了,我這輩子沒臉見秀蘭姐了。」
張小龍笑著把她從被子里剝出來,伸手把她被汗粘在臉頰上的碎發撥到耳後。
「怕甚麼,你們倆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誰。再說了,你昨晚舒服不?」
「……還行吧。」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只露出兩隻眼睛,眼角帶著一絲還沒散盡的笑意,「好像做了個夢。夢見你特別猛,把我弄得差點散架。醒了大腿還酸,你是不是趁我睡著了——」
「我趁你睡著了乾嘛了?說出來。」
「弄了我好幾次——我都不好意思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都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張小龍的手指從她耳後滑到她下巴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翻身坐起來,套上拖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別不好意思了。我去燒水,你煮粥。待會兒周老師他們起來還得吃早飯。」他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褲子,一邊系皮帶一邊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叫得可好聽了。」
一個枕頭飛過來砸在他背上。他笑著拉開門出去了。
孫小敏坐在床上,把被子攏在胸口,聽著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響聲和煤氣灶打火的咔噠聲,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短袖。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有些片段跟以前做的夢不太一樣。
她記得張小龍壓在她身上的時候咬著牙,記得他把她的腿架在肩膀上,那架勢跟平時判若兩人。
可她又想,自己喝了酒,暈乎乎的,記不清楚也正常。
反正,那是她男人,不管記不記得,那種被狠要過的酥軟感是真實的,從大腿根一直酸到腰窩,酸得她翻個身都想笑。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忍不住哼了一聲,然後把被子蹬開,踩著拖鞋去廚房幫忙。
隔壁臥室里,沈秀蘭也醒了。
她是被張小龍和孫小敏在走廊里的說話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大,可隔著一層薄薄的牆板,還是能聽見個大概——好像小敏說了句「隔壁有人,就不能忍忍」,然後張小龍笑了,然後有甚麼東西砸在門板上。
她翻了個身,腦子里還殘留著昨晚的碎片:張小龍在飯桌上給她夾菜,然後就開始頭暈,歪在椅子上,然後被人扶進了臥室,然後——然後好像有人壓在她身上,動作很猛,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得她整個人往床頭上蹭,她的手抓著床單,指甲摳在床墊上。
她好像還叫了,叫了甚麼她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身體壓下來的時候,胸膛貼著她的胸口,心臟跳得又重又快,隔著兩層皮膚把震動傳給了她,她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纏在對方的腰上,然後一股滾燙的東西湧進身體最深處,暖暖的、滿滿的。
後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睜開眼,看見周明遠坐在床邊的藤椅上,已經穿戴整齊白襯衫扎在灰色褲子里,眼鏡擦得乾乾淨淨,手裡端著一杯涼白開,像是在她床邊守了很久。
「醒了?」他把水杯遞過來,「頭疼不疼?」
「有點。」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加了蜂蜜,甜絲絲的。
她靠在床頭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綠色短袖,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領口那兩顆也扣著,跟她平時自己系的一模一樣。
她又看了看周明遠——他臉上沒甚麼異常,就是眼眶有點青,像是沒睡好。
「你昨晚——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睡著了——」她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抬起眼看著他,臉頰上浮起兩團紅暈,「隔壁小敏他們還在呢,你動靜那麼大,人家怎麼好意思。你以前在自己家都沒這麼——你昨天晚上怎麼了?」
周明遠把手放在膝蓋上,沈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
「你喝多了,頭暈,我扶你進來睡。你說熱,要脫衣裳,自己解了兩顆扣子又解不開,還是我幫你解的。」
「那後來呢?」
「後來你說要喝水,你就纏著我要——我推都推不開」
「真的?」沈秀蘭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舒展開了,像是想通了甚麼。
她伸手在周明遠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帶著幾分嬌嗔,「周明遠,你趁人之危。我昨天喝了酒暈乎乎的,你就欺負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壞。在別人家做客,你能不能收斂點。」
「下次收斂點。」
「還下次?沒有下次了。」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把被子掀開,坐在床沿上套拖鞋。
彎腰的時候腰上一陣酸脹,她嘶了一聲,拿手撐著後腰慢慢直起身來,又瞪了周明遠一眼,「你看你乾的好事。我這腰——今天怎麼見人。」周明遠走過來蹲在她面前,幫她把拖鞋套上,把她翹起來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
她歪著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昨晚沒睡好?眼眶怎麼青了一圈。」
「換了地方睡不踏實。」
「認床。」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另一隻手在腰上慢慢揉著,嘴裡嘟囔著,「下次去別人家做客,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也不許喝。」
「好。」
她低頭又揉了揉腰,把碎花短袖的下擺扯了扯,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覺得腿還是有點軟。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周明遠一眼,壓低聲音說,「待會兒見了小敏你別提昨晚的事啊,就說我喝多了睡了一覺。她要問起來就說我打呼嚕了。她要是不提,你也別提。」
「她肯定不提。」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也喝多了。」周明遠站起來,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拿起那本《古文觀止》塞進帆布包里,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盒——空的,被他昨晚揉成了一團。
他把煙盒攥在手心裡,推開門,跟著她走進客廳。
早晨的陽光已經灌滿了整間客廳。
飯桌上昨晚的碗筷已經收走了,鋪上了一塊乾淨的格子桌布,四隻白瓷杯子重新洗過,倒扣在茶盤里晾著,杯沿上昨晚的口紅印已經洗得乾乾淨淨。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和孫小敏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煤氣灶上的粥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粥香從廚房門縫里飄出來。
趁兩個女人在廚房忙活,周明遠把張小龍拉到了陽台上。
陽台不大,晾衣繩上掛著孫小敏昨天洗的床單,被風吹得鼓鼓的,像一面軟塌塌的旗。
樓下賣豆腐的老漢正扯著嗓子喊「豆腐——熱豆腐——」,聲音從巷口一路飄上來,混著收音機里早間新聞的播報聲,播音員說今年夏天華北地區將持續高溫,請市民注意防暑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