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趙大柱的善意
趙大柱站在原地,一隻手還垂在褲縫邊上。
院門邊有只蛐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拿鋸子拉他的神經。
秀蓉說這些的時候,他沒打斷,也沒看她。
他看著她腳邊那盞從屋裡透出來的煤油燈光,燈影在地上輕輕晃。
「我知道了。」他最後說了一句。聲音發悶,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肉你留著吃。我回了。」
秀蓉還想再說甚麼,趙大柱已經轉過身,腳步有點急,又有點亂。
他走了幾步,秀蓉在背後說:「大柱,你心裡要是還有氣,你就罵我兩句。別這麼走。」趙大柱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沿著巷子走了。
月亮升起來了,把巷子照得白汪汪的。
他走得不快,腦子里全是秀蓉剛才那些話。
她說的那些事,他知道一些,不知道的更多。
他想起當年他回村那天,趙德厚蹲在院門口,支支吾吾跟他說:「春祥叔被王德貴拉去批鬥,關在小黑屋裡,出來沒幾天就走了。後來你後媽跑了。」德厚沒說秀蓉為甚麼跑。
他也沒再問。
再後來,他在南方工地上摔斷腿,爬到工棚門口看月亮,心裡頭罵了秀蓉多少回,說這個女人害了趙家。
可今天聽她一邊掉眼淚一邊說那些話,他忽然也犯嘀咕。
當年王德貴是甚麼人?
那是能把人關在倉庫里活活餓死的主。
秀蓉一個外鄉女人,能怎麼樣?
他要不是親眼見過王德貴把趙春祥從大隊部抬回來的樣子,也不會信。
可如今王德貴死了,趙春祥死了,趙德厚也死了。
死無對證。
她知道死無對證。
所以他不能全信。
可她那句「想找你,想把錢給你」還是把他心裡那根繃了二十年的弦,生生撥了一下。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他停下來,背靠著樹幹,抬頭看天。
天上有幾顆星,稀稀拉拉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米粒。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陳桂芝的聲音從院門那邊傳來:「大柱——回來把寶珍的尿布收了——」他這才直起身,往家走。
院門口,陳桂芝正提著晾衣繩上的尿布,寶珍在她腿邊抱著她的腿,仰頭衝他笑。
他蹲下來把寶珍撈起來,拿鬍子在她臉上蹭了一下。
寶珍咯咯笑,拿手推他。
「去了這麼久。」陳桂芝說。
「說了會兒話。」趙大柱把寶珍架在脖子上,往院子里走。陳桂芝沒再問,只把最後一塊尿布從繩上扯下來,疊了疊,搭在胳膊上。
趙大柱心裡清楚,秀蓉今晚這話,半真半假。
可裡頭有一句,他反復想,想得頭疼——「我要真不管趙家,你爹被關進生產隊的時候我就拿錢走了,怎麼還會賠王德貴那人睡覺,我要是真是那種想抱王德貴大腿的人,當初為甚麼不留在村裡里,而是偷偷跑了?我白賠王德貴睡覺,我圖啥?。」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他想信。
信了,他就覺得自己這二十年恨錯了人,可要是不信,他爹在下頭怕要罵他糊塗。
他拿不定主意,只能先把這話壓著,像把一塊燙手的炭,塞進爐灰里,等它慢慢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