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趙大柱的善意
趙大柱傍晚回家,陳桂芝正把菜往桌上端。
寶珍坐在木圈椅里,手裡攥著半塊饅頭,啃得臉上身上都是渣。
趙大柱洗了手坐下來,陳桂芝把那張疊好的保送表從圍裙兜里掏出來,展開,推到他面前。
「小軍的保送表。李校長簽了。」
趙大柱拿起來看了看,紅字紅章,簽字潦草得很,像是隨便划拉的。他認得字不多,但「同意」兩個字還是認得的。他把紙放下。
「誰拿回來的?」
「秀蓉。」陳桂芝把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她今天跑了趟學校。這表是校長給她的。」
趙大柱沈默了一會兒,把表重新疊好擱在桌角,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那得謝謝人家。」他說。
「是得謝謝。」陳桂芝說完這句就沒再往下說。她低頭給寶珍擦嘴,又把寶珍掉在桌上的饅頭渣一點一點攏進手心。
吃完晚飯,趙大柱從井台邊拎了把刀,去肉案上割了塊肉。
他挑了塊五花三層的好肉,拿草繩系了,拎在手裡往村東頭走。
天還沒黑透,巷子里的暑氣往人身上撲。
他走到秀蓉老屋門口,看見她正坐在門口的石墩上乘涼,手裡慢悠悠搖著一把蒲扇。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的舊褂子,頭髮松松地輓在腦後,看起來跟平時沒甚麼兩樣。
可趙大柱看見他走過去的時候,她臉上飛快地閃了一下,像被人拿手電晃了眼睛。
「大柱?你咋來了。」秀蓉從石墩上站起來,蒲扇也不搖了,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給你割了塊肉。」趙大柱把肉遞過去,「小軍那事,麻煩你跑了趟學校。這肉你留著吃。」
秀蓉把肉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
那肉用草繩系得緊,油花花的,把她的手指頭都染得亮晶晶的。
她抬頭看著趙大柱,眼睛彎起來,笑了一下:「都是一家人,談甚麼謝。進來坐會兒,我給你炒菜吃。」
「不吃了。桂芝做好了。」趙大柱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秀蓉臉上的笑收了收,又浮上來,把肉擱在門邊的石台上,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大柱,我曉得你心裡頭對我還有疙瘩。
可有些話,我憋了好多年了。
你坐一會兒,聽我把話說完。
我當年在趙家,不是沒把你當一家人。那年你走了以後,你爹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好肉。我害怕哪天真被他拿刀給砍了。
我一個女人,無親無故,能有甚麼辦法?只能挨著、受著。
後來王德貴又把你爹抓進去,找到我,說我不陪他睡覺,就把你爹弄死。我能怎麼辦?我陪著睡了。可你爹,最後不還是沒了。
她說著,眼圈紅了,聲音也帶了顫,好像那些事就發生在昨天,你爹死前,把錢都給我了。
他說這錢給大柱留著。
我說好,我一定給他留著。
可王德貴盯上了這錢,天天來逼我。
我只好騙他說第二天分,趁晚上拿錢跑了。我跑出去,不是要卷錢跑,我是想找你,想把錢給你。
可天大地大,我上哪兒找你去?我跟著戲班到處唱,逢人就打聽,就是打聽不著你。後來遭了水,那錢全泡了,甚麼都沒了。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拿手背擦也擦不完,可那口氣一點不亂,像是早就在心裡過了多少遍的戲詞,「大柱,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是你心裡想的那樣。我要真不管趙家,你爹被關進生產隊的時候我就拿錢走了,怎麼還會賠王德貴那人睡覺,我要是真是那種想抱王德貴大腿的人,當初為甚麼不留在村裡里,而是偷偷跑了?我白賠王德貴睡覺,我圖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