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秀蓉出現
暑假里,趙大柱每隔幾天就去一趟縣城去治腿。
今天趙大柱從長途車上下來,左腿還帶著推拿完的酸脹感。
沈秀雲給他貼的新膏藥隔著褲子能聞到一股苦嘰嘰的藥味,他把裝藥酒的布袋往肩上掂了掂,正要往出站口走,車站廣場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喇叭聲。
「各位鄉親父老!俺們是喜家班!今晚頭一場——《秦香蓮》!票價五毛,自帶板凳!」
趙大柱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眯著眼往那邊看。
廣場對面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車幫上挑著幾根竹竿,掛著幾條褪了色的彩旗。
卡車旁邊搭了個臨時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幾個戲班的人,正圍著矮桌吃飯。
有個女人背對著他,端著一碗粥,正跟旁邊的人說笑。
那女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頭髮隨便在腦後輓了個髻,身段比年輕時胖了一些,但腰還是細的,屁股圓了一些,顯把那件灰布褂子撐得滿滿的。
她說話的時候偏了一下頭,露出半邊側臉。
趙大柱的腳像被釘子釘在了水泥地上。
二十年前在趙家溝村口,他蹲在井台邊磨刀,他爹領了個女人回來。
那女人站在老槐樹底下,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了,她抬手輕輕攏了一下。
就是這個側臉——眼角微微往上挑,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笑起來一邊嘴角翹得比另一邊高。
那時候她穿著碎花布衫,領口微微敞著,鎖骨下面一截白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現在那張臉老了,胖了,鬢角白了,可那雙眼睛沒變。
此刻她正端著粥碗跟旁邊的人說笑,說到甚麼好笑的地方,仰起頭笑了一聲,笑得渾身發顫,胸前兩坨肉在灰布褂子底下跟著晃了兩晃。
那笑聲穿過車站廣場上的嘈雜聲浪,直直地扎進趙大柱的耳朵里。
是秀蓉。
他爹趙春祥後來娶的那個女人。
他的繼母。
二十年前那個雨夜,這個女人把碎花布衫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拉著他粗糙的手按在自己奶子上,說大柱你是頭一回碰女人,別怕,姨教你。
後來他爹撞破了,一刀把他攆出家門。
後來他爹被王德貴活活折騰死。
後來這女人卷了家裡所有的錢跑了。
趙大柱轉過身,瘸著腿往出站口走去。他沒有回頭。但他攥著布袋的手指是抖的。
當天晚上,打穀場上汽燈點得亮堂堂的。
散了戲,人群三三兩兩拎著板凳往家走,汽燈滅了一盞,場地上只剩月光和滿地的瓜子殼。
趙大柱把睡著的寶珍換到陳桂芝懷裡。
「你們先回去。我去後台找個故人。」
陳桂芝看了他一眼,沒問是甚麼故人。她把寶珍用小被子裹緊了,說了句「別太晚,腿還沒好利索」,帶著趙小軍和馬小傑走了。
趙大柱拄著竹竿,一瘸一拐地往後台走去。竹竿點在打穀場的硬土上,篤、篤、篤,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戳得很實。
後台棚子門口,馬福順正蹲在地上往錢匣子里碼票子。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瘸腿漢子大步走過來,臉上那道從顴骨划到下巴的舊疤在汽燈的余光里泛著白。
他站起來,習慣性地堆起笑臉,嘴裡的金牙閃了一下。
「這位大哥,找——」
趙大柱一把撥開他,連人帶錢匣子撞在棚子柱子上。票子撒了一地,馬福順後腦勺磕上竹竿,捂著腦袋蹲下去,嘴裡罵了句操他娘的。
棚子里正在卸妝的幾個演員全都停了手。
水仙手裡捏著草紙,臉上還掛著半邊秦香蓮的油彩,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草紙掉在地上。
秀蓉正坐在化妝箱上疊衣裳——那件灰撲撲的布褂子脫了,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白布背心,背心被汗浸得半透明,貼在身上能看到奶子的輪廓和兩粒硬硬的奶頭。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碎花布衫掉在膝蓋上。
她看見棚子門口站著的那個瘸腿漢子——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罩在陰影里,只看見兩道繃著硬稜的腮幫子和一隻攥得青筋暴起的手。
她把衣裳擱在化妝台上,站起來,白布背心裹著的兩坨奶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顫了兩顫。
「大柱。」
趙大柱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二十年沒見了,這張臉老了,胖了,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嘴角那顆小痣還在,就在左邊嘴角往下一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