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趙大柱治腿
孫念全的手像鐵鉗一樣穩穩托著他的腿,紋絲不動。
沈秀雲的手指停在他大腿根部內側一個位置,指尖底下能摸到一條繃得緊緊的筋膜,硬得像根生了鏽的琴弦。
「就是這兒。」沈秀雲的手指在那條筋膜上來回輕輕撥了兩下,「髂腰肌。十幾年瘸著走路,這條筋從來沒被拉開過,縮成了這麼短一截。今天第一步就是把它拉開。念全,按住他的骨盆,別讓他動。趙大哥,這一下會有點疼,你咬著牙忍一忍。別憋氣,深呼吸。」
「等會兒等會兒——」趙大柱話音未落,沈秀雲已經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他大腿上,兩只手一前一後,按住他的大腿內側猛地往外一推。
咔嚓一聲悶響,不是骨頭斷了的脆響,是筋膜被硬生生拉開的悶響,像一根繃了十幾年的橡皮筋終於被人松了一格。
趙大柱啊地叫了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又被孫念全按回去,後腦勺撞在蕎麥皮枕頭上砸出一個小坑。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兩手死死攥著床單,咬著牙罵了句娘。
趙小軍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下去,兩手攥著自己膝蓋,指節都發白了。
「好了好了,最疼的就這一下。你看你兒子嚇得臉都白了。」沈秀雲把手從他腿上挪開,用掌根沿著剛才拉開的位置慢慢揉著,力道比剛才輕了不少,像是在揉一塊發硬的面團。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不急不緩的,「這根筋縮了十幾年,剛拉開肯定疼。但拉開了血就通了,你摸摸——剛才那個位置是不是熱了?」
趙大柱疼得滿頭是汗,可他還是伸手去摸了一下自己大腿根部——確實熱了,熱得發燙,像有人拿熱毛巾敷在那裡。
他愣了愣,說熱了,真熱了。
沈秀雲說通則不痛痛則不通,你這條腿上的氣血堵了十幾年,今天總算開了個頭。
然後她回頭跟孫念全說去把二號藥酒拿來,先用掌心給他推一遍,推到皮膚發紅再上熱毛巾。
孫念全從矮櫃里拿出一個棕色玻璃瓶,倒了些藥酒在手心裡,兩手搓熱了,按在趙大柱的大腿內側,用掌根慢慢往上推。
他的手勁大,指腹上全是厚繭,可推拿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劈柴那種蠻力,是一種有節奏的、一波一波往里滲的力道。
他一邊推一邊跟趙大柱說趙大哥你這腿上的肉比左邊少了得有兩指厚,萎縮得厲害,不過沒事,推一個療程就能長回來。
趙大柱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笑了。
「你這大夫看著斯斯文文的,下手比殺豬的還狠。我切了十幾年豬肉,到頭來讓個女人給我按在床上收拾了一頓。」,「那就對了,你這條腿就是欠收拾,早收拾早好了,也不用疼十幾年」。
趙大柱不說話了,把後腦勺陷進蕎麥皮枕頭裡,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覺得大腿根部那股熱勁兒從筋膜下面一直滲到骨頭縫里,熱得發脹,脹完了又有點發癢。
他說怎麼有點癢,沈秀雲說癢就對了,癢說明血在往里走,說明那根筋還活著,沒死透。
孫念全推了大概一刻鐘,把那條大腿內側推得通紅髮燙,然後擰了條熱毛巾敷上去。
趙大柱感覺到那股熱從皮膚一路滲下去,跟藥酒的熱攪在一起,整條腿像是泡在一盆熱水里。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這比陰天疼還舒服點。
趙小軍坐在椅子上一直沒出聲,兩只手攥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爸那條被熱毛巾裹著的腿。
他爸罵娘的時候他沒有笑,他爸說舒服的時候他也沒有笑,只是一直看著那條腿,好像那條腿上裹著的不是毛巾,是一個他一直以為永遠打不開的結。
他忽然想起他爸抱著寶珍在院子里追雞的樣子——其實那不是追,是瘸著腿跟在雞後面一甩一甩地走,走兩步就得停下來歇一歇,寶珍在他懷裡咯咯笑,他在寶珍頭頂上喘粗氣。
「姨,這腿治好了以後,我爸能追著寶珍滿村跑不?」趙小軍問。
「跑不一定。走穩了沒問題。追個孩子的話——走快點也能追上。」
「那就夠了。」
熱毛巾敷了兩刻鐘,沈秀雲讓孫念全把毛巾撤了,又用手指沿著剛才拉開的筋膜從大腿根部到膝蓋慢慢捋了一遍。
她說第一次不能拉太多,拉到三十度夠了,後面每三天來做一次推拿,連續做一個月,配合每天擦藥酒敷熱毛巾,度數會慢慢往上走,拉到四十五度就基本不瘸了,拉到六十度就是正常人。
然後她站起來去矮櫃那邊,把藥酒和膏藥一一配好,裝進一個布袋里,又跟趙大柱交代了回去以後每天早晚擦藥酒、擦完拿熱毛巾敷,推拿不能停,三天來一次,一個月為一個療程,來不了就自己在家按她教的手法推,手勁不要太大,但要推到皮膚發熱為止。
沈秀雲從趙大柱腿邊直起腰來,拿毛巾擦了擦手,轉頭看了沈秀蘭一眼:「別光顧著別人。你過來坐下,讓我看看你那腳。」
沈秀蘭在二號床對面的木板床上坐下來,把左腳擱在矮凳上,解開鞋帶。
腳踝上的膏藥貼了三天,邊緣已經有點翹起來了。
她自己撕的時候嘶了一聲,膏藥粘著汗毛,扯下來的時候帶掉了幾根細絨毛。
沈秀雲在她面前蹲下來,拿兩根手指輕輕按了按她的踝骨外側,又托著腳後跟慢慢轉了兩圈。
「還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轉的時候有點酸。」
「酸就對了。韌帶還沒完全長好,這幾天別跑別跳,走路看路。」沈秀雲回頭跟孫念全說去拿兩貼新膏藥,又轉過來跟沈秀蘭說,「上次那膏藥是消腫脹的,這次換一貼強筋的,貼一個星期再揭。泡腳的藥粉還有吧?繼續泡,水比上次熱一點,泡到腳踝發紅就行。」
「有。上次那包還剩一半。明遠每天晚上盯著我泡,少泡一分鐘都不行,比我們旅社經理還嚴。」
「盯得好。你這人一看就是不聽醫囑的,沒人盯著肯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哪有——。」
周明遠坐在藤椅邊上,正幫孫念全疊膏藥貼紙,聽見這話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認認真真地應了一聲:「上回你說三天別下地,她第二天就下地了。」
「讓你多嘴。」沈秀蘭笑著踢了他一腳,又轉過頭來問沈秀雲,「姐,你這膏藥能不能多給我幾貼?清河鎮那邊有個老爺子——是明遠他老丈人,就是我前頭那個男人的爹,前進他爺爺。上回心絞痛住院住了好久,出院以後身子虛得不行,腰也一直不好,年輕時扛水泥落下的病根,彎腰彎不下去,晚上睡覺翻個身都哼哼。前進心疼他爺爺,晚上做完作業就去給他爺爺捶腰,捶了好幾年了,也不見好。你看能不能給他也看看?」
「腰疼分好幾種。腰椎間盤突出、腰肌勞損、骨質增生,治法都不一樣。你說的這個老爺子——多大歲數?」
「六十多了。以前幫人扛活,一扛就是幾十年。後來他兒子——就是我前頭那個——走了。老爺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那以後身子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沈秀雲沈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看著沈秀蘭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她自己也是扛過來的——全大夫走了,她扛著醫館;念慈給念全戴綠帽子,她扛著念全;老光棍和二狗的事,她扛著秘密。
她知道扛是甚麼滋味。
「你先拿幾貼膏藥回去給他貼著試試。腰疼和腿疼不一樣,膏藥只能緩解,不能根治。最好還是讓我親自看看——老爺子能坐長途車嗎?」
「兩個小時可能夠嗆。」
「那我給你拿幾貼腰腎膏,再加兩瓶藥酒。先貼著擦著,等天氣涼快點,我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沈秀雲看了孫念全一眼,「我親自去一趟。」
孫念全把膏藥貼好,又在外面纏了兩圈紗布,拿膠布固定住,然後把沈秀蘭的褲腿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漬。
「好的,我在家看店。」
沈秀雲還沒開口,沈秀蘭先搶了話:「錢不能免。上回扭個腳就不收錢,這次又是膏藥又是藥酒,再免我就不來了。」
「那妹夫給出個價吧。」沈秀雲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想了想,推了推眼鏡:「這個我不懂行,還是秀雲姐定。」
「二斤五花肉,要大柱攤上的,肥瘦三七開,這就是出診費。」
臨走的時候,沈秀蘭在院門口拉住沈秀雲的手。
「姐,你甚麼時候來清河鎮?我給你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好。從來沒去過清河鎮了,那邊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等天涼快——」
「那你啥時候來?別光說‘等天涼快’,你得給我個准日子。」
「你把腳養好了。等天涼快點,我過去給老爺子看腰,順便去你那吃餃子。」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沈秀雲把搪瓷缸子端起來衝她晃了晃,算是蓋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