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趙大柱治腿
六點半,趙大柱和趙小軍到了長途車站。
周明遠和沈秀蘭已經在老槐樹底下等著了。
沈秀蘭的腳踝已經消腫了,走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崴過,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面裝著兩瓶醬菜和一件新買的的確良襯衫——昨天跟周明遠商量了半天,說秀雲姐給她治腳沒收錢,這次去不能空手,扯件衣裳比送吃的實在。
「大柱哥,桂芝嫂子呢?」
「在家帶寶珍。寶珍太小了,坐不了長途車。」趙大柱把籃子往上提了提,「這都是她蒸的饅頭醃的咸鴨蛋,還有兩瓶醬菜,非要我帶。我說人家開醫館的啥沒吃過,她說這是心意。」
「這心意實在。」沈秀蘭接過籃子看了看,笑了,「秀雲姐肯定喜歡。她那醫館裡啥都不缺,就缺家裡人做的吃食。桂芝嫂子蒸的饅頭在清河鎮都是有名的,上回寶珍滿月酒我嘗過,又白又松,跟城裡麵包店賣的似的。」
四個人上了長途車,趙小軍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路上扒著車窗往外看,看見拖拉機就喊爸你看那個拖拉機的輪子比我人還高,看見路邊賣西瓜的攤子就扭頭跟周老師說等回來的時候能不能買一個,看見遠處冒著白煙的化肥廠煙囪就問那是不是就是長寧縣。
周明遠在旁邊一一回答,沈秀蘭靠在座椅上看著這一老一小一問一答,嘴角一直掛著笑。
兩個多小時後,車到了長寧縣。
四個人穿過化肥廠家屬院後門的小巷子,遠遠就看見院門口那塊招牌——「正骨推拿」,「正」字那一竪還是歪的。
院門敞著,孫念全正蹲在棗樹底下熬膏藥,一口小鐵鍋擱在煤爐上,鍋里黑乎乎的膏藥漿咕嘟咕嘟冒著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又苦又衝的藥味。
他抬頭看見沈秀蘭,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衝院子里喊了一聲:「姨——秀蘭姨來了,還帶了好幾個人。」
沈秀雲從診室里走出來。
今天她穿了件淡藍色的短袖,頭髮還是輓著髻,袖口卷到手肘,手裡端著那只搪瓷缸子,跟那天一模一樣。
她先看了看沈秀蘭的腳踝,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瘸著一條腿的壯漢和他身後那個探頭探腦的半大小子,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秀蘭妹,腳好利索了?」
「好多了,貼了你那膏藥第二天就消腫了。」沈秀蘭把布兜擱在茶几上,把的確良襯衫掏出來,「姐,這是給你扯的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這兩瓶醬菜是明遠學校發的,你嘗嘗。這一籃子饅頭和咸鴨蛋是我村裡鄰居桂芝嫂子讓帶的,她男人大柱哥——就是這位——腿有點老毛病,想讓你幫忙看看。」
趙大柱站在院子里,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這輩子最不會乾的事就是求醫問藥,在衛生院裡坐都坐不住,更別說在一個女大夫面前說自己的腿。
他張了張嘴,憋出一句:「沈大夫,我這腿瘸了十幾年了,骨頭長死了。我媳婦非讓我來,說不來就是不知好歹。來是來了,不過我覺得你也治不了,就是走個過場。」
沈秀雲端著搪瓷缸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的目光很平,不躲不閃,跟那天看沈秀蘭時一模一樣。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肩上,又從他肩上移到他腰間,好像在看一件擱了很久的舊傢具,琢磨該從哪裡下手。
看完了,她沒說話,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那條瘸腿的膝蓋上按了一下,又順著大腿骨往上摸到髖關節,指腹隔著褲子慢慢壓了一圈。
趙大柱被她按得渾身不自在,又不能躲,只好咬著牙忍著。
她的手指停在他大腿中段一個位置,輕輕按了按。
「這兒疼不疼?」
「不疼。」
「這兒呢?」
「……有點酸。」
「這兒?」
「嘶——疼疼疼!輕點輕點!」
沈秀雲直起腰來,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回頭跟孫念全說了句:「念全,把二號床鋪上乾淨床單,讓這位大哥躺下。褲子脫了,外褲就行,褲衩不用。」然後轉過臉來對趙大柱說,語氣還是那麼不急不緩的,「你這腿有救。」
趙大柱正解皮帶,聽見這五個字,手停在半空中,整個人愣住了。
皮帶扣懸在褲腰上晃了兩下,他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信。
他這輩子聽過多少人說他的腿——瘸子、廢了、治不好了、白花錢、忍忍吧——每一個字他都記著,每一個字他都咽下去了。
可沒有一個字是這四個字。
「你說啥?」
「你這腿有救。」沈秀雲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你當年骨折的時候沒接好,骨頭錯位愈合,短了一截,所以走路瘸。但骨頭沒有壞死,關節也沒有完全僵死——這是最要緊的。我剛才摸你那幾個痛點,不是骨頭痛,是筋膜和韌帶的問題。你這些年走路重心全壓在右腿上,左邊的筋和肉都萎縮了,所以一到陰天就疼。疼的不是骨頭,是這些縮了十幾年的筋。」
趙大柱站在那兒,手還懸在褲腰上。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憋出來一句:「那——那得咋治?」
「分三步。第一步,先做一個療程的推拿,把你萎縮的筋膜拉開,把髖關節的活動度恢復一些。這個過程會疼,比你陰天腿疼還要疼。」沈秀雲竪起一根手指,「第二步,我給你配藥酒,每天擦,擦完用熱毛巾敷。藥酒活血化瘀,把你這十幾年堵在腿上的淤血慢慢化開。第三步,筋膜拉開了,淤血化開了,走路姿勢調過來,你這條腿雖然不能跟好腿一模一樣,但可以比現在直不少。不說跑,走路不用甩腿,切肉的時候不用咬著牙。」
「那——不用敲斷了重新接?」趙大柱問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顫。
「不用。」沈秀雲搖了搖頭,「敲斷重新接那是粗法子。你這個還沒到那份上。你來得還算及時——再晚個五年,關節徹底僵死了,我想給你拉也拉不開了。」
趙大柱不說話,站在那兒,把手從褲腰上放下來,慢慢攥成了拳。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去,不看沈秀雲,也不看周明遠,看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
棗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他咬了咬牙,牙關咬得咯嘣響,可眼眶還是紅了。
他這腿瘸了十幾年,他就沒想過還能直回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瘸著走路、瘸著切肉、瘸著抱寶珍了。
可這個女人摸了摸他的腿,輕描淡寫地說了四個字——你這腿有救。
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拿手背把眼角那點濕意使勁蹭掉。
趙小軍站在診室門口,手裡還抱著那個裝饅頭的籃子。
他看看沈秀雲,又看看他爸那條伸得筆直的瘸腿,又看看沈秀雲,嘴張了張,沒發出聲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姨——你是說,我爸不用瘸了?」
「不用瘸了。」沈秀雲轉頭看了看趙小軍,又看了看趙大柱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嘴角浮上來一個很淡的笑,「你們清河鎮怎麼淨出些有意思的人。」
趙大柱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扭過頭來問了一句:「沈大夫,那我現在該乾啥?」
「躺著就行。」沈秀雲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走到二號床旁邊,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念全,過來搭把手。把趙大哥的左腿抬起來,慢慢抬,抬到你覺得有阻力了就停。小軍,你去院子里搬把椅子,坐你爸旁邊。你爸怕疼,待會兒要是疼狠了罵娘,你就說你媽說了——要是敢跑,回去三天別想上炕。」
趙小軍立馬搬了把椅子坐下來,兩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秀雲的手。
周明遠和沈秀蘭坐在診室另一頭的藤椅上,沈秀蘭手裡剝著陳皮糖,小聲跟周明遠說你看大柱哥躺在那兒跟上了案板的豬似的,周明遠說你別笑人家,上回你扭了腳躺上去也是這副表情。
孫念全在二號床另一側站定,雙手托住趙大柱的左腿,慢慢往上抬。
抬到三十度左右的時候,他感覺到一股明顯的阻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關節裡面拽著,不讓腿再往上走。
他沒有繼續往上抬,停在那裡,看了沈秀雲一眼。
「三十度不到。髖關節外展受限,比我想的嚴重一點。」沈秀雲站在趙大柱身側,兩根手指沿著他大腿內側的筋絡慢慢往下摸,指尖每壓過一個位置就停下來輕輕按一按,「這兒疼不疼?」
「有點脹。」
「這兒呢?」
「酸。」
「這兒——」,「哎呦我操!」趙大柱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唰地就下來了,膝蓋不由自主地往回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