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秀雲和孫念全第一次出場
沈秀雲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她盯著沈秀蘭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有一點不敢相信,又有一點別的甚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
「沈萬福。」她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你爹叫沈萬福——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有個哥叫沈萬祿?」
沈秀蘭一愣:「是有個大伯叫這個名——你怎麼知道?」
沈秀雲站起來,走到木板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把沈秀蘭散到臉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那一下很輕,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暱,做得自然極了。
「沈萬祿是我爹。你爹沈萬福和我爹是親兄弟。論輩分——你得管我叫一聲姐。」
診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周明遠站在旁邊,看看沈秀雲又看看沈秀蘭,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聽了一段天書。
孫小敏也愣住了,手裡的布袋差點掉地上。
沈秀蘭坐在木板床上,手裡還攥著那條剛才咬過的毛巾,腳踝泡在棕色的藥水里忘了動。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人——五十來歲,長得很端莊秀氣,站在那張藤椅旁邊,背挺得筆直,灰布褂子的領口翻出一圈淡藍色的布邊,她頭髮在腦後輓了個髻,插了根素銀簪子,幾縷灰白的碎發從鬢角散下來,襯得那張臉更清瘦了幾分。
沈秀蘭盯著她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這張臉有些說不上來的熟悉——眉毛彎彎的,不濃不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隨時要笑又忍住了。
她忽然心裡動了一下:這個女人跟自己長得有點像。
不是那種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像,是骨子裡的像——眉弓的弧度,下巴的線條,說話時微微偏頭的角度,都像是從同一張老照片上描下來的。
「你叫——」,「沈秀雲。瀋陽的沈,秀氣的秀,雲彩的雲。」
沈秀蘭把這兩個名字在嘴裡默念了一遍——沈秀蘭,沈秀雲。
就差一個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藥水里的腳踝,又抬起頭看了看沈秀雲,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這個人,哭過的時候不多,前頭那個男人死在醫院裡她哭了一整夜,後來去縣里陪老闆還債她沒有哭,嫁給周明遠那天她也沒有哭。
可這會兒,一個長得跟她有幾分相似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把兩個人的名字往族譜里一合,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你得管我叫一聲姐」——她忽然覺得心裡頭有個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被人輕輕敲了一下門。
「秀雲姐。」
「姐就行。秀雲姐多見外。」沈秀雲拍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走到矮櫃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小包陳皮糖,塞到沈秀蘭手心裡,「吃糖。腳疼的時候含一顆,比止痛片管用。我自己曬的,陳皮是去年秋天存的,糖是白糖,你放心吃,不粘牙。」
沈秀蘭剝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的,但後味是甜的。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糖紙,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拿手背揉了揉眼角。
「我十來歲爹就沒了,娘也走得早。這麼些年一直以為娘家沒人了,孤家寡人一個。逢年過節看別人走娘家,我就自己在家包頓餃子——沒想到我還有姐。」
「往後逢年過節別一個人包餃子了。坐車來姐這兒,姐給你包。豬肉白菜的,還是韭菜雞蛋的?你愛吃哪個?」沈秀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交代病情沒甚麼兩樣,可她眼角那幾道皺紋擠在一起,洩露了底——她心裡頭也是翻騰的。
「都行。我不挑。」沈秀蘭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睛彎彎的,水光還在眼眶里打轉,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秀雲姐,這是我男人,周明遠,在清河鎮中學教書。」
周明遠趕緊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聲:「秀雲姐。」
「周老師。」沈秀雲衝他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戴眼鏡,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教書的。你是教甚麼的?」
「教語文。也當班主任,帶初二。」
「語文好。教語文的人心思細。」沈秀雲說完又看向沈秀蘭,「你嫁了個教語文的,隨你爹——你爹沈萬福我雖然沒見過,但我爹在世的時候常念叨,說他這個弟弟愛看書,寫得一手好字。你這閨女沒給你爹丟人。」
孫小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走上前兩步拉了拉沈秀蘭的袖子,小聲說:「秀蘭姐,太好了,你不是老說娘家沒人了嗎,現在有了。」
沈秀蘭抹了把眼淚,又剝了一顆陳皮糖塞進嘴裡,把另一顆遞給孫小敏。
孫小敏接過來放進嘴裡,說酸的,沈秀蘭說後味甜。
沈秀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著這兩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站在自家診室里吃糖抹眼淚,嘴角那個笑一直沒收。
「念全!別洗床單了,過來叫人。這是沈秀蘭,我本家妹子,論輩分管我叫姐,你往後見了得叫姨。」
孫念全從院子里進來,手裡還攥著條濕床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客客氣氣地叫了聲:「秀蘭姨。」
沈秀蘭應了一聲,轉頭跟沈秀雲說:「你這侄子長得真精神,手勁也大。剛才那一下,疼是疼,正完了立馬就不疼了。」
「他不是我侄子。他叫孫念全,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跟我學過幾年正骨。」沈秀雲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語氣還是那麼不急不緩的,「我跟他爹——說來話長,改天慢慢跟你說。」
沈秀蘭看了看沈秀雲,又看了看正把床單搭上晾衣繩的孫念全。
那個男人看沈秀雲的眼神不像侄子看姨,倒像是個男人在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沈秀蘭在清河鎮見過的人多了,沒說甚麼,只是又剝了一顆陳皮糖放進嘴裡。
等沈秀蘭泡完腳,沈秀雲讓孫念全去屋裡拿兩貼膏藥和一包新配的泡腳藥粉。
她用乾淨的白布把沈秀蘭的腳踝擦乾,手指輕輕按了按已經消了大半的腫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膏藥貼在踝骨兩側,又拿繃帶纏了兩圈。
「骨頭正了。回去歇三天,別下地,別拎重東西。這膏藥晚上貼白天揭,三天後來換一貼,換兩回就差不多了。泡腳的藥粉拿回去,每天泡一次,水不要太燙,溫的就行。」她一邊交代一邊把藥粉包好塞進沈秀蘭的布兜里,又往裡面放了好幾包陳皮糖,「糖也多拿幾包,腳疼的時候含一顆。這糖是我自己曬的,不值錢。」
沈秀蘭撐著周明遠的胳膊站起來試了試——腳踝雖然還有點酸脹,但能沾地了,不用人扶也能走兩步。
周明遠在一邊架著她不敢鬆手,她走了兩步回頭衝他說你別那麼緊張,我說不疼了就是不疼了。
沈秀蘭問多少錢,沈秀雲擺擺手,說不要錢。
「那怎麼行,你是開門做生意的。」
「不收就是不收。扭個腳脖子多大點事,正一下骨推一下拿,又不費甚麼藥材。」沈秀雲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藥漬,抬頭看著沈秀蘭,聲音還是那麼穩穩當當的,「再說了,清河鎮沈家就剩咱倆了。收你的錢,我怕我爹在天上罵我。」
沈秀蘭聽她這麼說,眼圈又紅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布兜的帶子,把臉藏在垂下來的碎發後面。沈秀雲站起來把她送到院門口。
「三天後別忘了來換藥。秀蘭妹夫,你在學校教書,時間固定,到時候你陪她來。她這人一看就不聽醫囑,沒人盯著肯定又不來。」
周明遠趕緊點頭:「一定來,我盯著她。」
「以後沒事也常來坐坐。姐這兒總有茶。」
沈秀蘭拄著周明遠的胳膊站在巷子里,回頭衝她笑了笑。巷子里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點細紋照得淺淺的。
「那我回去了。姐你進去吧,外面有風。」
「你這腳回去別再崴了。走路看路,別老低頭想事情。」
「我甚麼時候低頭想事情了。」
「剛才泡腳的時候你一直低著頭,在想甚麼呢?」
「我在想你跟我爹長得像不像。我爹走得早,我都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沈秀蘭說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不過你這陳皮糖——肯定沒他做的好吃。」
「那你下回來,姐給你做更好吃的。」
「行。下回來不光換藥,我得在你家吃頓飯。你說的,豬肉白菜餡餃子。」
「管夠。」沈秀雲靠在門框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衝她晃了晃,「路上當心。到家了給姐撥個電話,郵電局轉就行。」
「知道了。」沈秀蘭轉過身,拄著周明遠的胳膊,孫小敏在旁邊扶著她的另一邊,三個人慢慢沿著巷子走遠了。
她的腳步聲輕一下重一下,竹竿點在青磚地上篤、篤、篤地響,在巷子里回蕩著漸漸遠了。
沈秀雲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風把棗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孫念全從院子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姨,進去吧,外面涼了。」
「嗯。」沈秀雲把外套攏了攏,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嘴角那個笑還沒散,「念全,你說巧不巧——我在這世上都以為沒親人了,今天忽然冒出個妹子來。」
「巧。」孫念全站在她身後,也看著巷口的方向,「她長得跟你有點像。」
「哪兒像?」
「說不上來。眉眼吧。不過她比你愛笑。」
沈秀雲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進了院子。
棗樹的影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院門虛掩,裡面傳來孫念全收床單的聲響和她不緊不慢的聲音:「把院門關了。灶上還燉著排骨呢——」
孫念全把院門合上,門板碰在門框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院子里飄出紅燒排骨的醬香,混著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在夜色里漸漸融進了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