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葉杳杳望著屏幕里的我,臉頰浮起一抹淺淺的紅暈,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羞澀躲閃,只是坦然彎眸,輕輕朝我點了點頭。
蘇綰綰撇著小嘴,難得沒有繼續跟我拌嘴置氣。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依舊維持著傲嬌嘟嘴的模樣,卻悄悄把手機湊近,一雙眸子定定地落在屏幕上,眼神呆呆的,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我敏銳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心口輕輕一突,連忙笑著道:「好了好了…那甚麼,不跟你們多聊了哈,我們窗花還沒貼完呢,先掛了,明天除夕我們再好好打電話拜年。」
「——知、知道了!去吧去吧!我也要刷劇去了!」
蘇綰綰驟然回過神,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倉促朝我身側的方雪檸打了個招呼,便手忙腳亂地掛斷了視頻。
「綰綰姐這人…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的,真可愛。」方雪檸笑眯眯地靠在我肩頭,有意無意地瞥了我一眼,「是不是呀,蘇離?」
「——哈哈…」我乾笑了兩聲,本想順勢吐槽蘇綰綰幾句,轉念又覺得純屬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丫頭心思敏銳的嚇人,當著她的面做刻意遮掩,那不是掩耳盜鈴麼?
「寶寶…我跟我姐真沒有甚麼…」我很努力地想要解釋。
「好啦——」方雪檸卻及時捂住了我的嘴,眼底漾著幾分狡黠的笑意,「人家知道的…就逗逗你而已嘛。可別再多說啦,省的到時候又衝人家發火。」
這丫頭。我無奈扯了扯嘴角,只感覺自己又被她輕輕鬆松拿捏住,伸手便故意去撓她的腰側。
方雪檸當即一聲嬌笑,身子一扭躲開我的手,手裡攥著張大紅福字,踩著軟底拖鞋啪嗒啪嗒跑向屋內,回頭揚聲喊:「裡面的福字交給我來貼!老公,你抓緊把門外的貼完哦!」
我望著她輕快跑開的背影,心底暗自嘆道:唉,往後怕是越來越難招架這小妖精了。
大年三十,我們所在的這座北方城市終於褪去了往日的喧囂,大街小巷掛滿了紅燈籠,偶爾有頑皮的孩子在雪地裡放幾個摔炮,清脆的炸響在冷空氣中回蕩。
合租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從上午開始,我和方雪檸就忙活了起來。前兩天,我通過家中管家介紹的朋友訂購了一批頂級食材,今天早上準時送到了門口。
保溫箱打開的那一刻,方雪檸雙眸瞪得溜圓——
一隻將近四斤重的鮮活帝王蟹,甲殼上布滿尖銳的刺,長滿硬刺的長腿在保溫箱里緩慢地划動著;兩只巴掌大的小青龍,外殼泛著深藍色的光澤,觸鬚還在微微顫動;還有一打吉娜朵生蠔,每一隻都沈甸甸的,緊閉的殼縫里滲出些許海水的氣息。
除此之外,還有新鮮的扇貝、海膽、以及幾塊紋理漂亮的頂級和牛。
「蘇離……你確定這是年夜飯?」雪檸看著鋪滿整個廚房料理台的食材,聲音都有些發顫,「這比我們在三亞吃的還誇張……」
「過年嘛,總要有點儀式感。」我輕笑一聲,輓起袖子,系上圍裙,「你負責洗菜和擺盤,這些活物我來處理。」
雪檸乖巧地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只張牙舞爪的帝王蟹身上瞟。
她從小雖然家境富裕,但吃的都是廚師做好的成品,哪裡親自處理過這種活生生的深海怪物。
「那個……蘇離,這個螃蟹的腿……看著有點嚇人呢……」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帝王蟹那布滿尖刺的長腿,聲音里帶著一絲膽怯,下意識地向我身邊靠了靠。
「怕甚麼,它又夾不到你。」我戴上防割手套,熟練地抓起那只帝王蟹,將它按在案板上,「看好了,處理帝王蟹其實並不難,先把這幾條腿卸下來。」
說著,我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將帝王蟹的八條長腿從關節處斬斷,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蟹腿在案板上散落成一圈,我拿起其中一條,用剪刀沿著殼的邊緣剪開,露出裡面飽滿的、雪白的蟹肉。
雪檸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以為我只是會做一些家常菜,撐死了也就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這個級別的。
但此刻,看著我熟練地處理著這些頂級海鮮,那手法、那熟練度,簡直就像是一個在餐廳後廚工作過的專業廚師。
「蘇離……你是不是本來打算開餐廳的?」她咽了口唾沫,黑色的眼眸里滿是崇拜和不可思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米其林的少掌櫃……」
我忍不住笑出聲,一邊將處理好的蟹腿碼放在蒸盤上,一邊解釋道,「沒那麼誇張。我本來就對做飯很感興趣啊,而且曼妮姨教得也特別細心。她廚藝那麼好,而且中西餐都很精通,我跟在她身邊這些年耳濡目染,會的也就越來越多。」
我將帝王蟹的身子翻過來,用剪刀剪去蟹腮和蟹嘴,然後利落地將蟹身一分為二,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蟹黃。
「而且,這種活海鮮,其實主要吃的就是食材的本味。前期處理雖然麻煩一點,但烹飪過程反而越簡單越好。」我將處理好的帝王蟹全部放進蒸鍋,然後開始處理那兩只小青龍,「比如這龍蝦,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清蒸或者蒜蓉開邊。調料只需要一點蒸魚豉油和蒜蓉,就能把蝦肉的鮮甜完全激發出來。」
我拿起一隻小青龍,用刀尖精准地刺入蝦頭的縫隙,輕輕一擰,將蝦頭和蝦身分離。
然後用剪刀沿著蝦腹剪開,將那雪白晶瑩的蝦肉完整地剝了出來。
雪檸站在一旁,看著我的每一個動作,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那裡面既有崇拜,也有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她想起了之前在三亞半山別墅的廚房裡,自己跟著曼妮阿姨學做菜時笨手笨腳的模樣。
那時候她連切個芒果都小心翼翼,生怕切到手指。
而我,卻早已能夠游刃有餘地處理這些看起來相當麻煩的頂級食材。
「蘇離,你真的好厲害……」她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由衷的贊嘆,「為甚麼你會的東西這麼多啊?我…我好像永遠都追不上你似的。」
「為甚麼要追?」我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水潤的眼眸,語氣溫柔地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方雪檸的身上,也有很多讓我羨慕的閃光點。在我眼裡,我們兩個人本就是互補的。」
方雪檸臉頰染上一層薄紅。她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垂首,嘴角悄悄揚起一抹甜蜜的弧度,悄悄伸手,輕輕勾住了我的衣角。
接下來的幾十分鐘里,廚房裡瀰漫著各種頂級食材混合的香氣。
帝王蟹在蒸鍋里變成了誘人的橘紅色,蟹殼的縫隙里滲出濃郁的汁水;蒜蓉開邊澳龍在烤箱里滋滋作響,蒜蓉的焦香混合著蝦肉的鮮甜,令人垂涎欲滴;吉娜朵生蠔被我撬開,整齊地碼放在冰盤上,每一隻都帶著海水的鮮味和檸檬的清香。
和牛被我切成均勻的小塊,在平底鍋里煎至兩面金黃,撒上一點海鹽和黑胡椒,油脂的香氣瀰漫在整個房間里。
扇貝被蒸得恰到好處,粉絲吸收了扇貝的鮮汁,上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紅椒絲。
海膽則被簡單地剖開,金黃的海膽黃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方雪檸也沒有閒著。
她按照我的吩咐,將餐桌佈置得格外精緻。
紅木色的餐桌上鋪了一張嶄新的白色桌布,中間擺放著一束她昨天從花店買回來的紅色冬青和銀柳,喜慶又不失雅致。
兩副精緻的骨瓷餐具整齊地擺放在兩邊,高腳杯里已經倒上了提前醒好的紅酒。
她時不時抬眼看向灶台邊的我,眼底含著淺淺笑意,偶爾抽空遞來紙巾,或是伸手輕輕蹭一蹭我的手背。
當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電視機里播放著春晚的預熱節目,喜慶的音樂在客廳里回蕩。
我們並肩坐在餐桌前,眼前這一桌年夜飯,豐盛程度足以媲美五星酒店的宴席。
「蘇離……」雪檸看著滿桌的菜餚,眼眸里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豐盛、這麼溫暖的年夜飯了…」
「以後每年,都會有。」我舉起酒杯,高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澤,「新年快樂,雪檸。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春節,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新年快樂,蘇離。」她也舉起酒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兩只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通過家中管家找人預定的這些食材果然相當美味,帝王蟹的蟹腿肉雪白鮮甜,蘸上一點姜醋汁,入口即化;小青龍的蝦肉緊實彈牙,蒜蓉的焦香和蝦肉的鮮甜完美融合;吉娜朵生蠔帶著海水的咸鮮,擠上幾滴檸檬汁,一口滑入喉嚨,那種肥美和鮮甜在口腔裡層層散開。
「這個生蠔好好吃!」雪檸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又拿起一隻,學著我的樣子將生蠔連同裡面的海水一起倒入口中,然後發出滿足的嘆息,「好甜……一點腥味都沒有哎。」
「開玩笑,這可是吉娜朵。」我笑道,「喜歡就多吃幾個,這一打都是你的。」
「不行,你也得吃!」她拿起一隻生蠔,蘸上檸檬汁,直接遞到我的嘴邊,眼眸里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聽說這東西…對男生很好呢——來,張嘴,我餵你。」
我頓時被她逗笑了,只得張開嘴,將那肥美的生蠔連同她的心意一起吞下。
電視機里,春晚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十、九、八、七……」
窗外,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將黑暗的天幕染成了五彩斑斕的畫卷。鞭炮聲此起彼伏,將整個城市籠罩在節日的喜慶氛圍中。
「……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蘇離!」雪檸放下酒杯,撲進我的懷裡,雙手緊緊地環住我的脖子。
她微微仰頭,眼眸里盛著整片冬夜的煙火,而眼底清晰映著我的身影。
「我愛你。」她呢喃著,主動吻上了我的唇。
「我也愛你。」我伸手環住她,低聲回應。
這個吻,帶著紅酒的醇香、生蠔的鮮甜,以及我們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我摟著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舌尖纏綿,品嘗她唇間獨有的蜜桃般甜軟。她的呼吸漸漸急促,喉嚨溢出細碎軟糯的輕哼。
一吻結束,她的臉頰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眸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蘇離……」她靠在我的胸膛上,聽著我沈穩的心跳,聲音軟糯得像一隻撒嬌的小貓,「以後的每一個春節,我們都一起過,好不好?」
「好。」我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聞著她發絲間淡淡的洗發水香氣,「以後的每一個春節,每一個節日,每一天,我們都在一起。」
窗外的煙花依舊在綻放,電視里的春晚還在繼續。但在這個小小的合租房裡,我們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團圓。
那個曾經在冰冷空蕩的房子里獨自吃著外賣過年的女孩,終於在這個除夕夜,找到了真正屬於她的歸屬。
我看著她窩在我懷中,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心底漫開一股飽滿的暖意。
這就是我的方雪檸。
從那個與誰都冷漠疏離的冰山校花,到現在這個會主動向我撒嬌、會在除夕夜撲進我懷裡說愛我的小嬌妻。
一路走來,我親眼看著她一點點卸下堅硬的偽裝,敞開心扉,走出那個冰封的世界,學著擁抱溫暖與光亮。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我們相擁的身影。
新的一年,開始了。
昨夜相擁跨年的暖意還縈繞在心底,余溫未散。
可命運從來不會順著人的期許走,總在看似圓滿的時刻,猝不及防掀起一場波瀾。
大年初一清晨,天光澄澈,屋內暖意融融。
雪檸換上了那件柔軟貼身的粉色吊帶背心,搭配清爽的白色熱褲,長髮隨意散落肩頭,眉眼間還帶著晨起的慵懶溫柔。
她輕手輕腳走向廚房,打算熱點適合早上吃的剩飯,當作我們新年的第一頓早餐。
我則走到客廳茶几旁,拿起昨夜調至靜音的手機,打算逐一給家中長輩發送新年祝福。
指尖劃開鎖屏的瞬間,一條陌生短信突兀地停在通知欄里,格外刺眼。
無備注、無過往聊天記錄,是完全陌生的號碼。發送時間精准定格在昨夜零點整,正是跨年鐘聲敲響、萬家歡呼的那一刻。
我漫不經心地點開那條短信。
「——新年快樂,小離。零點鐘聲響起的時候,我又想起你只對我講過的那句悄悄話。你貼著我耳邊低聲說的話,我一遍一遍記到現在。甚麼時候能再聽你對我說一次?我一直在等你。」
哈?甚麼亂七八糟的?
看完文字,我不由一陣疑惑,同時心底第一反應只覺得好笑。
誰這麼無聊,發這種短信給我?
——神經病吧。我指尖輕點屏幕,打算直接刪除,全然沒有將這場拙劣的惡作劇放在心上。
「——蘇離,看甚麼呢?是阿姨們發消息拜年了嗎?」
身後傳來雪檸清甜柔軟的嗓音。
她端著乾淨餐盤從廚房緩步走出,無意間一瞥,視線精准落在了我的手機屏幕上,將那行曖昧文字盡收眼底。
剎那間,她前行的腳步驟然僵住,端著餐盤的手臂穩穩懸在半空。
方才還漾在眉眼間的溫柔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盡數褪去,整張臉龐瞬間沒了血色。
「——不知道哪裡來的傻子,給我發這種信息…估計是惡搞的吧。」我沒注意到她的異常,甚至不覺得她會有甚麼不滿,滿不在乎地道。
在我心裡,方雪檸一般對這種事不會有太大反應,頂多只是會像調侃我和蘇綰綰或者葉杳杳那樣稍微吐槽幾句,然後輕輕鬆松就帶過了。
然而,方雪檸沒有暴怒,沒有質問,只是渾身驟然失神。
纖長的睫毛不住輕輕顫動,心底翻湧的慌亂與酸澀瞬間席捲全身,無數細碎又煎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瘋狂滋生、盤旋、拉扯。
方雪檸向來心思剔透、敏銳過人。
她總能輕易看穿我藏在眼底、刻意掩飾的小心思,就連我對蘇綰綰那份略微不同於尋常兄妹的特殊情愫,她也早已洞察透徹,卻從不多言,只會偶爾拿來打趣逗我。
可唯獨一件事,是我們相處至今,從未真正觸碰、彼此默契回避的禁區——我過往是否經歷過感情,從未向她透露過半分。
她從來不知道,在她闖入我的人生之前,我的年少歲月里,是否也曾住過一個人。
我是否也曾卸下所有防備,貼著別人的耳畔,訴說專屬二人的私密情話,是否也曾把滿腔溫柔,悉數贈予過另一個女人。
這條突如其來的短信,像一把精准的細刃,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小心翼翼維繫的安穩與僥倖,捅開了她心底深埋已久、不敢深究的不安。
方雪檸的目光紛亂繁雜,似是在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
難道…真的有這麼一個人?是蘇離年少時就放在心底的…從來沒說過的那個人?
她一直悄悄期盼,自己就是蘇離第一個全心全意去喜歡的人。
可文字裡那句「只對我講過的悄悄話」,反復在她腦海裡盤旋、回蕩,一點點碾碎她所有的篤定。
如果…蘇離也曾貼著別人的耳畔,訴說獨屬於二人的私密情話。如果…那些繾綣溫柔,並不是獨屬於她一人…
心口驟然被巨大的空落與酸澀填滿,涼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她纖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手中的餐盤輕輕磕碰,發出一聲細碎微弱的輕響。
我察覺到身旁安靜得反常,轉頭看向她,才發現雪檸臉色發白,整個人呆呆立在原地。
方才那點對惡作劇短信的不在意瞬間消散,心裡一緊,連忙放下手機,上前想要哄她。
「怎麼了雪檸?這…你…你別多想,這條短信擺明瞭就是惡作劇,你看,前因後果都沒有,就突然發來這麼一句話,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輕聲開口,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
可方雪檸像是受到了本能的排斥,身子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利落避開了我的觸碰。
她緩緩抬眼,澄澈的眼眸早已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水光氤氳,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
她直直凝望著我,眼底藏著孤注一擲的忐忑與不安,問出了那個在心底壓了無數個日夜的問題:「蘇離,告訴我……在我之前…你是不是還有過別人?」
我身形一滯,喉間驟然發緊,瞬間失語。
短信是陌生人的惡作劇,這一點我心裡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質疑。
可面對她這個問題,我卻頓住了。
毫無疑問,我心裡是愛著方雪檸的,甚至…早已經離不開她。
而且我相當確認,面前的這個丫頭也愛我愛到了骨子裡,而且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徹徹底底地交給了我。
她坦蕩又熱烈,在我面前乾淨得沒有一絲秘密。
可唯獨我的過往,我始終選擇性閉口不提。
她心思通透,相處日久,其實早已隱約察覺。
無論是我待人處事的分寸感,還是親密相處時的熟稔從容,我從來都不像是情竇初開的新手。
只是她一直默契地不曾追問,我便也一直將那段年少過往,死死封存在記憶最深處。
就是這短短數秒的遲疑與沈默,在方雪檸眼中,成了最致命、最確鑿的答案。
她瞳孔微微收縮,渾身的力氣徬彿瞬間被抽空,身形微微搖晃。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碎裂,鋪天蓋地的恐慌與絕望將她徹底吞沒。
原來真的有。
原來在她之前,我真的有過放在心上、認真在意過的人。原來我真的曾和旁人擁有過那般私密、溫柔、專屬的年少情愫。
這一刻,那條憑空捏造的惡作劇短信,再也不是無稽之談。
所有的懷疑、不安、委屈,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徹底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所以短信里說的,是真的對不對?」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曾經貼著另一個人的耳朵說悄悄話,那些只屬於你們之間的話,你一直都記得對不對!」
積壓許久的不安徹底衝破防線,她失控地攥緊餐盤,眼眶通紅,語氣里滿是委屈與怒意,指著我的手機道:「你為甚麼不告訴我?是不是你心底一直還留著那個人的位置?她到底是誰??」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趕緊解釋道:「對,沒錯,我以前確實…有過一段經歷!但是…但是這個短信,和那段過去根本就沒有關係,也根本就沒有甚麼所謂的耳語…」
「別再騙我,蘇離。」方雪檸眸中忽地閃過一絲冰冷,徬彿一下子變回了那個把自己冰封起來的冰山校花,渾身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沒關係?那她為甚麼會把以前的事拿出來說?」
「我沒騙你!」她的反應讓我有些難以抑制的頭疼,心中不由湧出一股煩躁,「你能不能先冷靜點?這短信說的模稜兩可的,鬼知道到底在扯甚麼!而且,你跟我相處的這些日子,甚麼時候見我接觸過別的女人?咱們倆一天到晚都黏在一塊兒,如果我和別的女人有甚麼牽扯,你會不知道嗎?親愛的…你好好想想,我真的沒有騙你的理由…」
「你沒騙我,但你有事瞞著我,不是嗎!!!」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我登時愣住了。
「…你把完整的過往藏得嚴嚴實實,只把完美無瑕的一面展現給我,然後理所當然地告訴我你沒騙我…你不覺得自己很扯嗎,蘇離?!」
她氣得渾身微微發抖,眼底的淚水終於克制不住滾落下來,滿是心碎與絕望:「…你…你知道我有多相信你嗎?我…我在你面前,從來都沒有秘密!我的傷心、我的失落、我的害怕…我所有的一切,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對你來說,方雪檸這個人,幾乎是完全透明的!可你呢?你又是怎麼對我的?你瞞著我的事情還少嗎??」
我如鯁在喉,一時無言以對。
方雪檸說的沒錯,她在我面前,幾乎沒有秘密。她太純粹了,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毫無雜質,純潔無瑕。
正因為如此,她的嬌憨、她的嫵媚、她的浪蕩…她最最私密的所有,在我的精心雕琢下,都成為了只屬於我們二人的專屬記憶。
而我呢?
…刻意隱瞞過往,除卻想要把關於那個人的記憶封存在心底以外,心底深處竟發現自己…還藏著一絲可笑的自卑?
我差點氣笑了。
在方雪檸那乾淨純粹、毫無瑕疵的感情面前,我那段斑駁的過往,竟然顯得格外渾濁不堪,讓我無從開口,也不敢提及!
一股無名怒火混合著煩躁,突然猛地席捲我的心頭。
我抬手狠狠將手機一把摔在地上,發出「啪」地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里驟然炸開,刺耳又突兀。
巨大的聲響頓時將方雪檸嚇得連退了好幾步,她原本就溢滿了傷心和憤怒的雙眸中,更是多出了幾分驚恐和錯愕。
「——你在裝甚麼,方雪檸?」我冷冷地盯著她道:「就因為你是初戀,你把第一次給了我,所以在感情上你就可以高人一等嗎?還是說,就因為我曾經有過那些經歷,因為我不夠你那麼乾淨,你就能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隨便懷疑我,肆意揣測我?」
方雪檸猛地一怔,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我站在原地,死死握著拳頭,面無表情地繼續道:「沒錯,我以前是有過感情經歷。和你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我以前也確實經歷過。但這並不代表我還和過去有甚麼牽扯,更不代表這條短信能證明我有甚麼對不起你的事!」
我頓了頓,隨即緩步走到方雪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底含淚、惶恐無助的她道:「——既然你這麼介意我的過去,介意我瞞著你的那些事情…那我就告訴你好了。聽好了,這個發短信的人,根本不可能是那個你所猜忌的人,因為那個人——她早已經死了!」
方雪檸瞳孔驟縮,雙眼瞪得通紅,整個人徹底愣住,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茫然。
這樣的發展…確實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我…」她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卻一時間說不出口。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觸及到了一些…真正的禁忌。
「這下你滿意了?」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疲憊,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進臥室,重重關上了房門。
門外,原本壓抑的抽泣聲從細碎的嗚咽,漸漸變成失控的大哭,破碎又委屈,穿透門板,狠狠扎進我的心底。
我順著門,緩緩坐在地上,手捂著臉,淚水也從指縫中流淌而下。
已經…過去多久了?
我還以為,真的已經忘了。
但是怎麼可能忘得掉呢?
其實,也才五年而已。
只是刻意不去想罷了。
對不起,雪檸,我不該想起她的。
…又打擾到你了吧,阿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