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莉澤 · 明月雨
在生命最後時刻,莉澤將仰望漫天大雪,回想起一場雨。
阿茲坎從不下雪,落雨也是鮮有之事。
炎熱與乾旱剝奪了這兩種恩賜,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的黃沙。
它們懸浮在被烈日蒸得仿若稠蜜的大氣中,一旦有人經過便伺機而動,附著於衣角的縫隙與皮膚的褶皺,好奇地穿過破敗的貧民窟,淌過污濁的泥河,卷進礦區橫七竪八的棚寮間,迷失在窄巷脂粉與劣酒勾兌的氣味里,一直到發現阿茲坎無論何處都是同樣的苦相,才不情不願地抖落在地。
莉澤人生的前八年在這些黃沙的陪伴下度過。
那八年的記憶模模糊糊,又刻骨銘心。
她記得母親的臉——也許記得,更多的可能是夢見過太多次,夢補全了臉。
母親從不叫她名字,只叫她"丫頭"。
丫頭,別出去。
丫頭,睡吧。
丫頭,捂住耳朵。
莉澤捂住耳朵,聲音依舊從指縫里漏進來——喘息、浪叫、男人含混的咒罵,木板床有節奏的撞擊聲。
聲音像是潮水,穿過薄牆,漫上小床,衝刷她的身體。
她出生的那個夜裡,隔壁一個叫莉澤的女人死了。
母親後來告訴她,那個女人和她一樣——婊子的女兒,婊子的命,死的時候不過三十來歲,一生下了五胎,三個死在暗無天日的礦坑,兩個跟她一樣死於難產。"
所以你就叫莉澤,"母親說,莉澤曾是她的姐妹,現在變成了她的女兒,未來還會再變回她的姐妹。
六歲那年,隔壁一個大些的姐姐第一次接客,從那變了樣的聲音里,莉澤聽明白了自己的未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阿茲坎的靈魂永世輪回不止,奴隸依舊是奴隸,王公依舊是王公,死亡只是換了一副皮囊,身份從不更迭。
那時的莉澤和其他十幾個不得解脫的靈魂一起住在阿茲坎的邊境小鎮,等待趟進命運的河,但這一次,命運沒能來得及將她淹沒,或許,她是唯一逃出去的一個。
這結果並非出於她自己的意志。
某個盛夏的深夜,母親趁著女兒熟睡,把她裹進一塊舊毯子里,塞進了商隊馬車的貨廂深處。
香料、絲綢、蜂蜜和茶葉摞在四周,貨箱擠壓的吱呀聲蓋住了女孩的呼吸。
母親沒有叫醒她,也沒有告別。
莉澤醒來的時候,馬車正在顛簸,暑氣中濃烈的甜香刺鼻且黏稠,頭頂的篷布縫隙間漏進一線天光。
她爬出貨廂,趴在車尾往後看——貧民窟和礦區、她的母親、姐妹、不知名的父親都已經遠成了一個小點,像一粒黃沙融進天際。
商隊在兩天後的夜裡發現了她,彼時小姑娘實在忍不了飢餓,正在混著蜂蜜咀嚼茶葉和香料,那些東西遠比她更貴重,但混在一起並不比草好吃多少。
商隊主人是個瘦高的男人,滿臉風霜刻出來的皺紋。
他把她從貨廂里拎出來,照著臉扇了兩巴掌,然後扔在了一望無際的荒原上。
馬車隊繼續往前走,車上的掛燈漸漸遠成了幾粒黃豆大的光,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她沒有哭,哭沒有任何用處,這是阿茲坎教會她的唯一一件事。
活下去成了莉澤在離開阿茲坎後的第一個使命。
她耳邊不再是喘息和浪叫,也不再是母親低低的"丫頭,睡吧",而是呼嘯的風、清冷的露、轆轆的肚腹。
她開始走,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停。
荒原上有一種帶刺的矮灌木,結一種指甲蓋大的漿果,酸得牙根發軟,但能吃。
有一種石頭下面會藏著胖乎乎的蟲子,一開始她不敢碰,餓到第三天的時候,她吃了第一隻。
味道像泥。
或許阿茲坎的生活給了莉澤驚人的韌性,又或許終獲自由的靈魂再也不願回到礦區邊的囚籠,莉澤在荒原上活了下來,八歲的孩子拖著腳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每走一步,都好像從命運中多探出一點頭。
一個月後,莉澤踏上洛蘭迪亞的石板路時,迎接她的是一場滂沱大雨。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場雨,雨落在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
她站在大街中央,仰起頭,張著嘴,讓雨水灌進乾裂的喉嚨。
她忽然想——母親有沒有想過,她的女兒會見到一場雨。
馬車疾馳而過,泥水濺了她一身。
她退到街邊,蜷在牆角,看雨水從屋檐上拉成水簾,一如母親拉上的簾子。
她坐在雨中,蜷成一個濕淋淋的小團,不遠處的建築金碧輝煌,裡面傳出悠揚的音樂,恢弘的歌劇落在雨幕中,不時又爆發出陣陣歡笑,莉澤很快將知道那裡是洛蘭迪亞王家歌劇院。
但那時的她沈浸在體溫漸漸流失的恐懼中,沒有注意到另一個女孩因避雨而悄然走近。
那女孩圍著莉澤走了兩圈,一把傘遮到莉澤頭上,又靠過來一張精緻的臉。
"願意和我做朋友嗎?"女孩問,莉澤從對方的衣著上意識到這是一位高貴的小姐,阿茲坎的黃沙重新攥住了她。
"不行,小姐。"她往後縮身,從傘和臉下逃進雨幕。那女孩嘟起嘴,走遠了兩步,又突然轉回頭來,"對了,我剛剛說甚麼來著?"
"願意和我做朋友嗎?"莉澤毫無戒心地重復了這句話。女孩立刻露齒而笑,聲音清凌,像雨滴敲在傘面上。
"我願意。"她向莉澤伸出手。
莉澤在短暫的猶豫後握住了那只手,兩只手在雨中緊握。彼時莉澤尚不知曉,那只稚嫩的手將把她帶向何方。
那是一場秋雨,落在十年前夏天的末尾。
在那之前都是夏天,女孩被丟在荒原的那天還是夏天,那是個酷熱難熬的,總也過不完的夏天,就像那之前的每一個夏天一樣。
那之前莉澤獨自跋涉在荒原上,那之後菲娜拉住了她的手,命運因此而退卻,一如陽光驅散雨幕。
菲娜把莉澤領進了王庭,貧民窟的女兒自然對宮廷禮儀一竅不通,侍女本應優雅端莊,但她卻笨拙而粗俗。
最初的日子里,莉澤像是一隻拘謹的小獸,即使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還是屢屢冒犯到別人,她甚至不止一次冒犯到菲娜,踩髒殿下的裙擺,碰倒手邊的杯盞,梳亂殿下的頭髮。
但菲娜從不抱怨,她笑著接納了她,連同她的笨拙和小心翼翼。
莉澤總覺得,那場秋雨綿延不止,一年後才從濁重的雨幕退縮為清涼的絲流,月光從雨雲中偶爾探出頭,照亮在洛蘭迪亞漫步的她和菲娜,在這樣雨與月中,阿茲坎的熱風和黃沙都飄遠了,變成渺渺的影子,母親和姐姐們偶爾從雨幕中探出頭,又隨著水流四散而走。
直到雨霽天晴,莉澤再次聽到落在雨裡的恢弘歌聲,這次她陪著菲娜,在天鵝絨包廂而不是雨幕中聽著洛蘭迪亞的唱腔。
那首歌下一次唱響是在殿下的及笄禮上,莉澤合著音符為菲娜鋪展長裙。
再之後的數年里,莉澤總走在菲娜的身邊,替她應付著各種繁雜瑣事,像是又浸入了另一場朦朦無邊的細雨。
洛蘭迪亞的宮人們都分有一間自己的房間,莉澤的就在側殿邊角,離菲娜的閨房不遠,外表光鮮亮麗,內裡空空如也。
菲娜在去過一次後就頗為記掛,這裡該擺盆鮮花,那裡塞一個木架,牆壁需要重新粉刷,窗簾更是必不可少........她來回忙活了半年,折騰這個不如自己閨房四分之一的地方,可惜最終也沒能滿意遂願。
一個原因是菲娜發現比起回到小房間,莉澤直接睡在她的閨房更加方便,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莉澤提醒她祈年祭將在下一個半年舉辦,菲娜驀然驚醒,拋開一切專心投入舞蹈訓練,那是菲娜最緊張的一段時間,她沈溺在少女的夢境里,無數的時間和汗水流淌在練功房發亮的地板上,只為在祈年祭上的驚鴻一瞥,雖疲累卻仍覺甘甜。
莉澤的陪伴成了那段時間菲娜主要的放鬆方式,她們在洗浴時閒聊,細軟聲音和潔白泡沫一起溢滿水面,菲娜的話總是熱情細緻,從新學的舞姿講到王室成員間的八卦秘聞,一樁樁一件件,哪怕本該無聊的事,經了她的口,便顯得生動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