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退讓與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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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間微風徐徐,婁碎玉那抹白髮早已隱沒在密林深處。
陳行站在原地,順手摸出方才得來的那只玉盒,揭開封泥。
盒中靜靜臥著一株泛著淡淡紫青微光的靈草,葉片如傘蓋層疊,靈氣撲鼻,確是化元芝無疑。
依著先前的規矩,陳行翻出腰間那枚青綠試煉玉牌,將化元芝輕輕貼了上去。
玉牌表面泛起一陣溫和的吸力,光華一閃,盒中的化元芝竟毫無阻礙地消融瓦解,化作一縷精純靈光沒入玉牌深處。
玉牌隨之微微亮起一道淺淺青芒,停頓數息,又平穩地暗淡下去,裡頭的分數已悄然向上跳了一小截。
陳行摩挲著微溫的玉牌,心下不由得暗自吐槽:
這等憑空回收靈植的陣法手段,倒顯得各峰新人像是一群專程被趕進秘境里乾雜活採藥的苦力。
宗門也是心大,就不怕真有哪個富家子弟私帶外頭的高階靈藥進來當場刷分?
轉念一想,陳行又啞然失笑。
左右不過是一場煉氣期的新人爭鋒,又有幾個人能身懷高階靈物?更何況獻給陣法便等同於白白充了公,誰又捨得拿珍貴靈藥換這點虛名?
只是……雲淺師姐非要他無論如何奪得第六,到底是為了甚麼?
尚未等這縷雜念理順,腳下的地面毫無預兆地劇烈顫晃起來。
轟隆!
低沈刺耳的狂暴嗡鳴如同悶雷自地底滾滾而來,震得四周粗壯的翠竹接連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
前方的霧瘴被蠻橫撕裂,大片林木摧枯拉朽般向著兩側轟然倒伏,整座竹嶺徬彿被一柄巨刃硬生生犁開。
陳行臉色微變,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的竹浪泥塵之中,一道青白身影正踏風狂掠而來。
婁碎玉身形提縱,白髮被倒灌的烈風拉扯在腦後,道袍後擺高高揚起,那截留在體內的透明冰柱隨著她大步行進在山風中左右晃動。
隔著數十丈遠,她便瞧見了立在原地的陳行。
婁碎玉神色依舊沈靜如水,鵝蛋臉上保持著那抹一貫溫和的淺淡笑意,目光清澈,甚至像是在山門小徑偶遇相熟同門串門送禮一般,語氣輕快溫軟,遠遠傳音過來:
「陳道友,蜂王漿我尋到了。」
陳行神識往前微微一探,當看清那女人身後捲起的滔天惡浪時,頭皮驟然炸開!
在那白髮少女身後不足百丈開外,一片遮天蔽日的黑黃蟲雲遮蔽了天光,而在蜂群正前方,一頭體長近丈的恐怖凶物正踏空壓來。
那母蜂背負黑紫硬甲,腹生血紋,尾端一根閃著幽藍劇毒冷光的倒鈎毒針足有手臂大小,凶煞之氣甚至將四周的瘴氣都排擠一空。
二階中期妖王!足以媲美築基中期修士!
陳行地圖上也沒標有這個二階妖王!
「你管這叫尋到了?!」
陳行幾乎咬碎了後槽牙,破口大罵了一聲,半點逞英雄的心思都沒有,轉身拔腿就逃!
兩人一前一後,在密林中拼命狂奔。
然而不過十數息的光景,陳行便察覺到了致命的差距。
他修習的纏絲步長在方寸之間的閃轉騰挪,在直線的長途奔襲上卻乏善可陳。
而婁碎玉修習的顯然是精妙的身法,每一步踏出皆有如水流分潮,快得在枯葉上帶起連串殘影。
哪怕婁碎玉下身塞著異物,兩人的距離依舊在不停的拉近。
前方的陳行甚至能清晰聽到身後那女人輕微平穩的吐息聲,甚至能看清她回眸時,嘴角那一如既往掛著的溫和微笑。
那張毫無波瀾的面孔落在陳行眼裡,簡直比身後的妖獸還要教人發寒。
眼看再這麼跑下去,自己鐵定要成為身後巨蜂宣洩怒火的肉盾,陳行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轟!」
體內氣血驟然奔騰如雷,鍛體訣毫無保留地自發催動!
骨節噼啪脆響間,陳行整副身架在灼熱的氣息中硬生生拔高了小半截,肌肉結實隆起,直接將青衫道袍撐得緊繃。
他索性徹底棄了纏絲步,兩腿灌注巨力,每一步踏在泥地裡都留下深達半尺的沈重腳印,蠻橫地向前衝刺,周身翻滾的純粹肉身氣勢,竟隱隱與身後碾壓而來的二階蜂王有了幾分對峙的風範。
狂奔途中,陳行指尖不歇,大把靈力化作草木種子飛速甩落在沿途的泥土與竹根之下。
「起!」
伴隨著他的低喝,身後剛剛追近的蜂王身下,數根粗壯如黑鐵般的暗紅重藤破土暴起,如重矛般撕裂虛空,狠狠刺向那頭巨蜂的面門!
然而二階中期妖物的凶悍遠超預料。
蜂王那對復眼紅芒大盛,數道如彎月的風刃呼嘯橫掃,瞬間將刺來的重藤生生斬成漫天碎木!緊接著,龐大的重甲身軀憑借衝擊正面撞來,硬生生將剩餘的鐵藤撞成粉碎!
鐵藤僅僅阻滯了蜂王不到半息的時間,後方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惡風,依舊死死咬在兩人身後,越貼越近。
陳行心知肉身蠻力跑不過這頭長翅膀的凶物,當即身形猛地一縮,散去了周身緊繃的鍛體訣,身架恢復如常。
婁碎玉已然輕巧地追平了他的身位,長髮拂過他的肩頭,正打算順理成章地越過他,將身後的災劫全盤甩在他頭上。
想得美!
陳行雙手驟然一結印,袖中兩道尋常的青翠靈藤破空探出,如同捕食的青蟒,以刁鑽的角度呼嘯橫空,自側方猛地一把死死纏繞在了婁碎玉平坦纖細的腰肢之上!
緊接著,陳行借著婁碎玉前衝的強絕勢頭猛地沈腰一拽,借力打力,整個人宛如出膛炮彈般向著她倒卷貼近!
婁碎玉溫和的神色微滯,右手界尺微翻,便要斬斷腰間纏繞的青藤。
然而殺意瞬間自身側襲來。
陳行已然借力拉近到了她身側不過半尺之地,左手探出,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已然凝聚出一團散髮著高溫暗紅火球,抵在了她那件一階內甲邊緣,聲音氣惱道:
「你敢斬斷,老子立刻把火球塞進你懷裡,咱們一起捏碎玉牌滾出去!」
暗紅火球貼著內甲邊緣吞吐著灼熱的燥氣,隔著薄布燙在婁碎玉的胸口上。
婁碎玉眼尾微垂,掃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火光,終究散去了指尖正欲反手揮落的界尺靈光。
她沒有去爭辯,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右手微抬,自腰間殘破的袖囊里摸出兩張泛著淡青微芒的分風符。
指尖靈力微吐,符籙無火自燃,兩道青色氣旋順著她的腳踝盤旋而起,原本被陳行沈重身軀拖累的遁速硬生生恢復。
兩人並作一處,在昏暗泥濘的竹海深處亡命奔逃。
然而,身後的凶險並未因符籙的加持而有所減退。
不知為何,那頭刺魂蜂王竟像是認准了這兩人一般,復眼死死鎖定著前方的氣機,龐大的重甲身軀在半空中劇烈振翅,撕碎無數攔路的古竹,非但沒有被甩開,彼此間的距離反倒在一點一點被蠶食拉近。
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惡風已然如跗骨之蛆般拍打在兩人的後背上,刺魂蜂群尖銳的振翅轟鳴更是震得人耳膜生疼、氣血翻湧。
一路飛遁之下,婁碎玉臉上那抹習慣性的淺淡笑意終於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
她緊抿著薄唇,神識竭力在周遭飛速掃視探查。
驀地,婁碎玉眸光微閃,像是察覺到了甚麼,視線猛然轉向右前側一片低矮石坡。
她微微偏過頭,白髮被狂風吹得拍打在陳行緊繃的側臉上,語氣急促卻依舊保持著那份奇特的平穩:
「那邊有人,往那邊打幾個火法。」
陳行心思電轉,不過剎那便徹底看穿了這女人的算盤。
這娘們借刀殺人、禍水東引的下作勾當,使起來當真是熟練。
心裡暗罵歸暗罵,陳行手上卻半點不帶含糊。
大難臨頭各自飛,若是能多扯一個墊背的替死鬼進來攪亂局勢,他自然求之不得。
陳行收斂了抵在婁碎玉後心的火芒,右手五指大張,體內的重疊靈力在經脈中狂暴奔湧,剎那間便凝聚出三團水桶粗細的實心火球!
這等火法若是正面對上那頭披著骨質堅甲的二階妖王,除了徹底激怒對方外,根本造不成多少致命傷勢,可若論及波及的範圍與弄出的動靜聲響……
「去!」
陳行手臂猛然一甩,三團暗紅火球呈品字形破空拋射而出,尖銳的音爆撕裂山林,直接落到右前方那片石坡。
「轟隆隆——!」
三團高壓火柱在石坡上接連暴烈炸開,泥土翻卷,石屑迸濺,滾滾熱浪伴隨著漫天沖天火光與巨響響徹雲霄。
幾乎在火光炸裂的同一瞬間,那片被烈火吞沒的石坡背處,驟然炸開了一聲中氣十足、驚怒交加的雄渾男聲:
「啊!哪個狗東……」
那聲怒罵尚未完全從喉嚨里吐乾淨,就像是被卡住一般不再出聲。
就在陳行甩出火球術、心神被那聲怒罵微微牽扯走半寸的同一剎那,身側的婁碎玉眼底精芒暴漲。
她甚至連頭都未回,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胸前化作一片殘影,瘋狂催動起體內的本命靈力。
嗡——!
兩人的身後毫無徵兆地綻開了一朵朵足有磨盤大小的凝實晶花。
一朵、五朵、十朵!
晶花彼此層疊交織,如同一面拔地而起的巨大霜白厚牆,在半空中急速鋪展,瞬間將兩人身後大半的視野與神識探查盡數遮蔽阻隔。
這一式耗費極大,婁碎玉原本便蒼白的面色驟然褪盡血色,身軀因靈力大量抽空而輕微晃了晃。
緊接著,她神念微引。
轟轟轟轟——!
身後剛剛成型的數十朵凝實晶花在同一瞬間齊齊轟然自爆!
衝擊波如重錘般狠狠砸在泥濘的地面上,將枯葉泥水與碎石盡數掀飛上天,冰霧與白色碎晶如濃墨般潑灑開來。
借著晶花接連引爆產生的劇烈震蕩,以及陳行被餘波衝擊得下盤不穩、心神微分的微末空當,婁碎玉右手界尺自袖中閃電般反手斜斜一划。
尺刃掠過,纏繞在她纖細腰肢上的堅韌青藤應聲齊齊斷裂!
婁碎玉身法驟然一折,借著氣浪反推之力,整個人脫離了束縛,足尖在虛空中猛力一點,換了個截然相反的方向,破開白霧激射而出!
陳行既知她心思狡詐,豈會不防?
婁碎玉剛借著氣浪躍出數丈,身上便驟然激發數道暗紅鐵藤,自她腰腹纏繞兩圈,順勢向後暴射而出,被陳行一把攥住。
借著前衝的拽力,陳行如狗皮膏藥般瞬息跟上,死死貼在身側。
剛剛換回溫和從容笑容的婁碎玉,嘴角揚起的弧度在這一瞬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