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暴君

槍聲還在響，子彈划破空氣的尖嘯從四面圍牆同時壓過去，把黃昏的空氣燒得發燙。我趴在最後一段掩體後面，狙擊槍的槍管從女兒牆的缺口探出去，准星壓在屍潮前方那片空地中央。

一個光頭。

光溜溜的腦殼在密集的喪屍群中間格外扎眼，上面覆著一層乾涸的暗褐色皮膜，從額頭正中往下拉出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眼角劈到右下頜，皮肉翻卷著，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組織。

它比周圍的喪屍高出將近一個頭，肩膀寬厚，步伐帶著一種和普通喪屍完全不同的節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暴君。

這兩個字從記憶宮殿深處彈出來的時候，手指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准星扣住那顆光頭的眉心，食指猛地扣下扳機。

槍身一震，彈殼跳出去。瞄准鏡里那顆腦袋從眉心往後炸開一朵暗紅色的血花，碎骨和碎肉向兩側飛濺，在空氣里划出一道弧線。

它沒有倒。

暴君站在原地，脖子以上被轟掉了一塊，肩胛骨頂上那兩截殘餘的組織卻還穩穩支撐著身體的重心，兩條腿紋絲不動。

周圍幾個持槍的士兵都看到了這一幕，拉槍栓的動作停了一下。

「繼續打！」楚長民的聲音從天台那頭傳過來。

我推上第二發，槍管再次對準那顆已經被掀掉一半的顱骨。剛要把食指壓下去，視野里那截搖搖欲墜的身體正上方，空氣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不大，大概只有手掌寬，出現在暴君頭頂正上方約兩米的位置。裂縫的邊緣往外翻卷，像一張被撕開的紙口子，裂口內部是純粹的黑色。

黑色液體從裂縫里滲出來。一開始只是一縷，然後是一股，最後像一道被擰開的水龍頭，濃稠的黑色液體順著裂縫往下灌，正正砸在暴君那具殘破的身體上。

液體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暴君的身體繃緊了。不是被衝擊的那種滯澀，是繃緊，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間收緊，從肩膀到腰腹，從大腿到手指，每一塊能看到的肌肉都鼓起來，像有一隻手從內部把它向外撐開。

然後，變形。

先動的是肩膀。肩胛骨從內側往外翻，撐破皮膚和衣物，新的組織在傷口處迅速生長，形狀不對，像一團被用力揉出來的面團，從原有的骨骼上向兩側和上方擴張。脖子在幾秒內完全消失，頭顱變成一個圓形的鼓包，刀疤從面部漂到鼓包的側面。

手臂和軀乾之間的分界線模糊了，整條胳膊向內縮進身體，又在另一側長出新的突起。大腿和小腿收緊後又向外鼓起，膝蓋的輪廓被改造成一個更寬更平的支撐點。

衣服在變形過程中被撐破、溶解，最後只剩幾塊碎布貼在體表，和那些新長出來的組織黏在一起。

幾秒之內，暴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球狀的血肉。

表面不斷蠕動，各處起伏不定，十幾條裂口從頂部往底部延伸，從裂口裡往外滲黑色液體，液體滴在地面上冒起一小縷白煙。

像是從地面上站起來的一團爛肉，它有支撐的底盤，但沒有固定的四肢，就像一個不規則形狀的肌肉組織被憑空捏成了一個整體。

軍人們全都愣住了。

圍牆上的槍聲停了整整兩秒，然後有人喊出聲來。

「和那天一樣！」

「是那個東西！就是它殺了車隊的！」

「快打！」

槍聲再次響起。子彈打進那團血肉的表面，打出一個個小洞，黑色液體從洞里滲出來，那些洞口在幾秒內緩慢合攏。

一髮子彈打中它的側緣，削掉一塊拳頭大的組織，那塊組織落地後還在原地掙扎了兩下，才慢慢失去活性。

我趴在掩體後面，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開火。

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