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更加嚴重的囚禁,以及不知道是誰的孩子
她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天。
屋裡沒有日曆,沒有鐘,窗簾焊死,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她只能靠他進門的次數來數日子——他推門進來一次,是一天;他進來時手裡端著早餐,是早晨;他進來時開了床頭那盞燈,是夜裡。
到後來,她連這個都數亂了。
她的世界縮成了這一層樓。
客廳,臥室,衣帽間,浴室。
她閉著眼都能走,哪一塊地板踩上去會響,哪一扇櫃門的合頁松了,浴室的熱水要等多少秒才會熱,她都一清二楚。
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像踩在一團棉花上,也像踩在甚麼都沒有的虛空里。
她的耳朵開始變得異常靈敏。
她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極輕的嗡鳴,能聽見水管里水流過的聲音,能聽見樓下很遠的地方,有車經過,壓過減速帶,顛了一下。
她常常在那扇被封死的窗前站很久,把臉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可她看不見外面,只能憑那些聲音,去想象外面的天是甚麼顏色,路上有沒有人,風往哪個方向吹。
她的東西,早就被一件件拿走了。
手機,鞋,外套,包。
她身上只剩下柔軟的家居服,薄的,沒有一件能穿著出門。
她的活動範圍被划得清清楚楚,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電梯,電梯要刷卡,卡不在她身上。
她試過一次,走到門口,門鎖的屏幕亮起來,冷冰冰四個字:權限不足。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走到那扇門跟前。
她知道自己被關著。
可這屋子太暖,太乾淨,太舒服了,二十四小時的熱水,永遠適宜的溫度,她想吃甚麼,只要在他進門時說一句,下一頓就會出現在桌上。
這不像一個牢籠,倒像一個被精心佈置過的、柔軟的盒子。
她現在就住在這個盒子里。
今天他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早餐。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托盤上是一碗粥,一碟切得薄薄的點心,一小盅溫熱的湯。
他拉開椅子坐下,看著她,神情是松的,甚至帶一點笑,像回到了從前那些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今天燉了你喜歡的粥。」他說,「我讓人撇了三次油,一點油星都沒有。」
她坐在床沿,沒有動。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掌心貼上她的臉。他的手是溫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顴骨,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還在生我的氣?」
她不說話,垂下眼。
「我知道前幾天嚇著你了。」他說,「我以後不那樣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句話她聽過。
每一次他暴怒之後,每一次他掐著她、把她按在牆上、看著她喘不上氣之後,他都會說這句話。
他會變回現在這個樣子,溫柔,耐心,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像一條犯了錯的大狗,湊過來,等她原諒。
她已經不知道該不該信了。
「週末我推了應酬。」他見她不抗拒,膽子大了些,握住她的手,「帶你出去走走。海邊,或者你想去的地方,你挑。」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他笑了,眼睛里有光,「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她差點就信了。
她太熟悉這個他了——溫柔的、耐心的、會把她的喜好一條條記在心裡的韓霧。
她不吃香菜,他記得;她喝湯要撇油,他記得;她喜歡梔子花,他記得;她怕打雷,打雷的夜裡他會捂住她的耳朵。
每次她被那個暴怒的他嚇到極致,這個他就會回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讓她恍惚覺得,那些可怕的事,是不是她自己做的一場夢。
她沒有戳破,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粥熬得很糯,入口即化,確實一點油星都沒有。他看著她喝,滿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在哄一隻終於肯吃東西的小動物。
她喝得很慢。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別信。
可她的眼睛,還是有一點發酸。
她是在第三天找到那部手機的。
打掃的人進來換床單,手腳很快,扯起床墊的時候,一部舊手機從床墊和床架的縫隙里滑出來,「啪」地掉在地毯上,黑屏,邊角磨得發白。
打掃的人沒有看見,換完床單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她等了一會兒,確認門外沒有動靜,才走過去,把那部手機撿起來,攥在手心。
她認得這個型號,是這棟房子之前的傭人落下的,很舊,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她把它藏進了睡衣里,貼著皮膚,冰涼的一塊,硌得她心慌。
她不敢立刻開機。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這屋裡有沒有別的眼睛。
她等了整整兩天,把手機藏在不同的地方,白天藏在枕頭套里,晚上藏在衣帽間的口袋里,連睡覺都攥著。
她的神經繃得像一根弦,他每一次靠近,她都覺得他要發現了。
第三天下午,他出門了。
她聽見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又等了很久,確認整層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躲進衣帽間最裡面,背靠著牆,把那部手機拿出來,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還有百分之三的電,紅色的,隨時會滅。
信號只有一格,時有時無。
她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冰涼,試了兩次才調出撥號界面,又退出來,點開短信。
她敲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半山別墅的號碼,她記得清清楚楚,一個數字都不會錯。
她盯著空白的輸入框,呼吸急促,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我在頂層,韓霧鎖著我,出不去。」
發送。
進度圈轉了起來,一圈,兩圈,她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那格信號跳了跳,眼看就要滅了,進度圈忽然停住,變成一個對勾。
發出去了。
她幾乎要哭出來,緊繃了兩天的身體,一下子松了,靠著牆,大口喘氣。
就在那一刻,衣帽間的門,開了。
逆著光,他站在門口。
他沒有衝進來,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手裡那部還亮著的手機,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怒,也不笑,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她的血,一下子涼了。
原來他沒有走。
或者,他早就知道她藏了東西,他在等,等她自己把它拿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不重,卻像踩在她的心上。他在她面前蹲下,從她僵硬的手指里,把那部手機輕輕抽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看了那條消息,看了那個號碼,沒有看她,把手機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跟我來。」
他說。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帶她走到那扇窗前。
那是這屋裡最後一扇還能推開一條縫的窗。
縫很窄,只夠伸出一隻手,她以前常站在那道縫前,看外面的天,聞外面的風,那是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間,唯一連著的一點東西。
他當著她的面,叫來兩個人,帶來一塊鋼板,一把電鑽,一盒子螺絲。
電鑽的聲音很響,刺耳,在安靜的房間里炸開,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看著那塊鋼板一點一點蓋上去,遮住玻璃,遮住那道縫,螺絲一顆顆擰緊,發出沈悶的聲響。
最後,那道縫,被嚴嚴實實地封死了。
屋裡最後一點自然的風,沒了。
她看著那塊鋼板,喉嚨發緊。
他打發走那兩個人,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她。
「我本來,」他的聲音很輕,「想給你留一扇窗的。」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沒有打她。
他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可她寧願他打她、掐她、像從前那樣暴怒——暴怒的他至少是個人,是個她能看懂、能預料的人。
眼前這個平靜的他,讓她從骨頭縫里發冷,因為她不知道,這樣的平靜底下,壓著甚麼。
他重新設了門鎖的密碼。
他當著她的面,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背對著她,手指擋住了,沒有讓她看見。按完,他試了試,門「嗒」地開了,又「嗒」地合上。
他開始收走屋裡所有帶稜角的東西。
她梳妝台上那把修眉的小剪刀,他拿走了;衣帽間里金屬的衣架,他換成了絨布的;廚房裡的刀,本來就不讓她碰,現在連水果刀都被鎖了起來;甚至花瓶,他都換成了塑料的,怕她摔碎了,用碎片做甚麼。
她的世界,又小了一圈,也軟了一圈。
軟得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她連傷害自己、或者反抗的工具,都找不到。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兩個他之間,反復地撕。
有時候是半夜。
她睡得淺,會忽然被他弄醒。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上的床,從背後死死抱著她,整個人在抖,臉埋在她的頸窩里,呼吸又燙又亂。
「別走。」他啞著嗓子說,「心心,你別走,我求你。」
她睜開眼,屋裡是黑的,她能看見窗簾上那道熟悉的、現在已經沒有了的縫隙的位置。
他會吻她脖子上那些還沒消的指印,一道一道,吻得很輕,像在吻甚麼易碎的、被他弄壞的東西。
他的眼淚落在她的皮膚上,是燙的,一顆一顆。
「我控制不住。」他說,「我一想到你裡面有別人,一想到你躺在別人懷裡,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的腦子像要裂開了,心心,我難受。」
「你別逼我了,好不好,你乖乖的,我就不會變成那樣。」
她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任由他的眼淚落在她的皮膚上。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把所有的錯,都推給了她。
好像只要她夠乖、夠順從、夠愛他,他就不會發瘋。
好像那個暴怒的、掐著她脖子的他,不是他自己,是她一手逼出來的。
她沈默著,沒有應聲。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他才又啞著開口,聲音里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委屈:
「你說句話。」
「……我不走。」
她聽見自己說。
他像是終於松了口氣,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一點一點平穩下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心想,她又騙了他一次。
可到了白天,他又會變成另一個人。
那是在飯桌上。她不過是在他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就一眼。
他的臉,瞬間就沈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按在身後的牆上。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懸在她臉側,五指張開,又緩緩攥緊,骨節發白。
那只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