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監控與控制
他的表情很平靜,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有嗎?我沒動過你的手機。」
「可能是我前幾天清理通訊錄,不小心刪了。」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溫和,「你哥的號碼我記著呢,回頭我發給你。」
他確實把號碼發給了她。
可她發現,那條消息,她存進通訊錄不到兩天,又消失了。
第二次,她沒有問。
她翻了三遍通訊錄,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去了陽台。
她在陽台上站到天黑。
第三次消失的時候,她終於明白,這不是誤刪。
是韓霧刪的。
他是不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身邊。
她握著手機發呆,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語氣溫柔得沒有一絲破綻。
「心心,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溫心的肩膀,抖了一下。
「溫竹是你哥,我知道。」他頓了頓,「可他也是你的牽掛。你總想著娘家那些事。我刪了,你就不會總想著回去了。」
「你刪我手機里的號碼?」她看著他,「韓霧,那是我的手機。」
「我知道。」他依舊溫和,「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你原諒我這一次,以後我不會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他的懷抱是溫熱的。
可她卻覺得,渾身發涼。
後來他不會了。
他只是不再需要刪。
因為那之後,她再也不敢把那個號碼,存進通訊錄。
那天晚上,她收拾包,準備出門。
翻包的時候,在柔軟的包內層,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她用剪刀剪開,摸出來。
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
背面有一層薄薄的膠。
膠還是軟的,邊上沾了一點她包里內襯的絨毛。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那是一個定位器。
她的包里,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放了一枚定位器。
她攥著那枚定位器,站在玄關,很久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它邊緣的毛刺,硌著她的掌心。
硌出一道很淺的印子。
客廳里傳來韓霧的聲音:「心心,怎麼還不走?」
她閉了閉眼。
她想過掰斷它。
她真的想過。
第二天,她還是掰斷了。
她在衛生間里,用指甲刀的刀背,一下一下砸那枚定位器。
砸了很多下。
紐扣電池被她摳下來,扔進馬桶,衝走了。
她把那堆碎片,用紙巾包好,帶出門,扔進了三條街外的一個垃圾桶。
第三天早上,她拿起包。
包比前天重了一點點。
重了幾乎稱不出來的那麼一點點。
她拉開內襯的夾層。
裡面躺著兩枚。
一模一樣。
並排躺著。
膠面朝上,還沒撕。
溫心站在玄關,看著那兩枚小小的金屬片。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很短。
然後她把夾層拉好,把包背上,出門了。
從那以後,她再沒有掰斷過任何東西。
因為掰斷是沒有用的。
後來,她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又發現了一枚。
在她的化妝包夾層里,又發現了一枚。
她的手機里,被裝了一個定位軟件。
她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她手機卡頓,翻後台程序,才看見那個陌生的圖標。
那個圖標很乖,灰色的,像一枚小小的齒輪。
名字是一串沒有意義的字母。
她點進去。
頁面上是一張地圖。
地圖上有一個小紅點。
那個紅點,正在這間公寓里。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點。
然後她拿起手機,走到窗邊。
紅點跟著她,移到了窗邊。
她走到門口。
紅點跟著她,移到了門口。
她走回客廳中央,站定。
紅點也停住了。
她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
它不動了。
它和她,在同一處。
永遠在同一處。
後來,韓霧把公寓的門鎖也換了。
換成一把最新的智能鎖。
沒有鑰匙孔。
只有密碼和指紋。
他錄入了他自己的指紋,也錄了她的。
錄她的指紋那天,他握著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按上去。
拇指。食指。中指。
按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她的指腹上,輕輕揉了一下。
「以後出門,記得把門鎖好。」他說。
溫心試過一次,在門鎖的觸屏上,翻到了開鎖記錄。
每一條,精確到秒。
幾點幾分,誰進,誰出,密碼還是指紋,記錄得清清楚楚。
她出去過幾次,幾點回來,在門鎖的電子屏幕上,一覽無余。
她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那行冰冷的記錄。
忽然覺得,這座公寓,和她之間那扇唯一的門,從來就不屬於她。
她可以進去。
也可以出去。
但每一次進出,都會在那塊屏幕上,留下一道抹不掉的痕跡。
韓霧從身後走過來。
手搭上她的肩。
「在看甚麼?」
「沒甚麼。」她收回手,關掉屏幕,「就是看看新鎖好不好用。」
「好用。」他說,「指紋和密碼都錄好了,你進出都方便。」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有一點——」
「你這把鎖,只能我開。沒有我的允許,誰也打不開。」
溫心沒有回頭。
她看著屏幕上那行冰冷的記錄。
忽然想起溫家半山別墅那道大門。
那道門從來不上鎖。
溫竹半夜回來,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軸會響,吱呀一聲,她每次都聽得見。
她在那道門裡住了二十年。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被一把鎖,鎖在一座不屬於她的房子里。
嫁進韓家的第三個月,她終於徹底明白韓霧娶她,從來不是因為愛她。
他要把她鎖在他的世界里。
鎖成一個只屬於他的、溫順的、聽話的溫心。
他要她的乾淨,她的溫柔,她的順從。
他不要她的思想,她的自由,她的過去。
他要把她,改造成一個只屬於他的、完美的玩偶。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映在落地玻璃上,像一片碎金。
她拿起手機。
猶豫了很久。
她還是給溫竹發了一條消息。
「哥,你還好嗎?」
消息發出去。
綠色的氣泡跳出來,停在屏幕右側。
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已送達。
沒有「已讀」。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她又按亮。
還是「已送達」。
石子落進深水。
很久,沒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