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婚禮前夜
溫竹看著樓下那道黑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手裡的酒杯,朝他晃了晃。
像是敬他,也像是敬自己。
江信站在陰影里,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個即將把妹妹親手送進別人家的男人。
風把一片香樟葉吹到露台的欄桿上,又吹走了。
過了很久,溫竹仰頭,把那杯酒一口喝乾。
酒順著喉嚨下去,燒得他胸口發燙。
他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石欄上,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轉身走回屋裡。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著,一扇一扇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走到自己房門口,推開門,沒有開燈,在黑暗裡走到床頭櫃前,蹲下身。
他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從最深處,摸出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
盒子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
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找出來的。
他打開盒子,把口袋里那枚戒指放進去。
戒指落在絲絨上,沒有聲音。
然後他又把它拿了出來,握在手心裡。
戒圈的輪廓硌著他的掌心,帶著一點涼意。
那是他母親留在這世上,唯一的東西。
林葉。
他其實沒見過她幾面。她走的時候,他還太小。
他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
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記得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像桂花一樣的香氣。
溫啓明說,她嫁了別人,走得早。
溫啓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他那時候還不懂,溫啓明眼底那份藏了半輩子的愧疚,到底意味著甚麼。
後來他長大了,才慢慢想明白——溫啓明愛過他的母親,可最終,誰都沒有留住誰。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溫竹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久到他的掌心被硌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久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他知道,天亮之後,溫心就要嫁給別人了。
他會站在門廊下,微笑著,像每一個送妹妹出嫁的哥哥那樣,目送她坐上那輛扎滿鮮花的婚車,駛出溫家的大門。
他會笑著揮手。
他會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副體面的殼,撐得嚴嚴實實。
只有這枚戒指知道,他這一夜,沒有合過眼。
他正要把戒指收進盒子里,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
他抬起頭。
門沒有鎖。
溫心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睡裙,頭髮散著,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哥。她啞著嗓子喊他。
溫竹握著那枚戒指的手,微微收緊。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她走進來,站在他面前。
走廊里的紅綢已經掛好了,從樓梯口一直掛到主門口。她從那一片紅下面走過來,走得很慢,赤著腳,沒有一點聲音。
樓下還有人在搬花,說話聲壓得很低,隔著兩層樓傳上來,像水底的聲音。
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她的睡裙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層薄薄的紙。
哥,我明天……就要嫁人了。
我有點害怕。
溫竹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別怕,韓霧會待你好的。
可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溫心看著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握著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很涼。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
溫竹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溫心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輕聲說:
你嫁給韓霧。這是你選的路。我尊重你。
可我想知道。他頓了頓,聲音啞了下去,你選這條路,是真的想嫁,還是……為了我?
溫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你說呢?她看著他,溫竹,你說呢?
溫竹站起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他的指尖微涼,落在她耳畔,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說,別嫁。
他想說,跟我走,我帶你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他想說,我這輩子甚麼都沒有做成,只有這一件事,我想做一次。
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心心。他說,不管你是為了甚麼嫁,哥只希望你好好的。
溫心仰起臉,看著他。
月光下,他眉目清雋,眼底是一整片化不開的溫柔。
她忽然踮起腳,吻了他。
溫竹僵住了。
他握著那枚戒指的手,指節泛白。
她的唇很軟,帶著一點眼淚的咸。
她吻得很輕,很笨,像一隻第一次起飛的鳥。
他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她退開一點,看著他,聲音帶著哭腔。
哥,我明天就要嫁給別人了。這一夜,就今晚,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溫竹看著她,沒有動。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掙扎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不像話。
……就今晚。
那一夜,月光很薄。
他抱著她,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碎的夢。
他把她的臉捧起來,看了很久,看得她睫毛髮抖。
確定嗎?他問。
確定。
他閉上眼,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呼吸很亂,落在她唇邊,一下,一下。
他一遍一遍地吻她。
從眉心,到眼尾,到唇。
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溫柔,都在這一個夜裡,用盡。
窗簾沒有拉嚴,那一線月光落在她的鎖骨上,很白。
他的手在抖。他停下來,看著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掌心,很久很久,沒有抬起來。
她感覺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裡顫。
濕的。
她沒有問。她只是把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後來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很淡的煙草味。
那味道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他藏了很多年的疲憊。
她閉著眼,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上。
又急,又重。
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風,穿過香樟樹,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房間里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落在地毯上,落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溫心起身,站在床邊,看著他。
他睡著了。
眉頭微微松開,像是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過。
他的手還搭在她剛才躺過的地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彎腰,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他的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夢里說了句甚麼。
她沒有聽見。
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撲回他懷裡,說不嫁了。
窗外,江信巡邏的腳步,又一次從露台正下方經過。
他抬頭看了看那扇亮了一整夜的窗。
窗里的燈,在他抬頭的前一秒,滅了。
他站住了。
他站了三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輕得像貓。
夜色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