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歸人
所有開銷,所有窟窿,無聲無息被填上。
溫心不懂錢從哪裡來。
唯一頻繁在外奔波的人,只有溫竹。
可他從不經商,從不投資,從不參與任何家族生意應酬。
他每晚奔赴的,是她完全觸碰不到、也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客廳主位的沙發上,母親蘇婉安靜坐著。
她妝容精緻,儀態優雅,哪怕在家,也永遠保持著完美貴婦的模樣。只是她看著溫竹背影的眼神,很複雜。
有愧疚,有躲閃,還有一絲溫心讀不懂的、緊繃的不安。
溫竹上樓的時候,在樓梯口停了一下。
蘇婉抬起眼,兩個人隔著半個客廳對視了一瞬。
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別讓她看出來。」
溫竹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說:「我知道。」
只有三個字。說完他就轉身上樓了,黑色襯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蘇婉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摩挲了很久。
等溫竹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她才輕輕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調子:「別總纏著你哥哥,他很累。」
溫心看向母親:「媽,哥每天到底在忙甚麼?」
蘇婉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淡淡避開她的問題:「成年人的事,你不用管。家裡一切都好好的,你安心生活就夠了。」
又是一句好好的。
可家裡哪裡是好好的。
所有人都在瞞她,所有人都在替她屏蔽真相,所有人都讓她活在無菌、天真、懵懂的殼子里。
像是刻意把她養成一朵不經風雨的花,一隻困在籠里的蝶。
溫順、乾淨、無知。
夜色越來越沈,屋內燈火溫暖明亮,襯得一室安穩太平。
可溫心坐在沙發上,只覺得渾身發涼。
她忽然很清晰地意識到—她賴以生存的家、她深信不疑的親情、她二十年安穩的人生。
底下藏著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溫竹的晚歸、滿身陌生氣息、諱莫如深的行蹤。
母親常年的躲閃、不安、欲言又止。
這座房子刻意的平靜,體面下的空洞。
一切都不對勁。
只是她太笨、太乖、太被保護,遲遲沒有拆穿而已。
風從窗縫溜進來,拂過窗簾,輕輕一動。
溫心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心底第一次生出微弱又執拗的念頭。
她不想永遠活在別人編織的安穩里。
她想弄清楚,她的家,到底藏著甚麼。
而樓上,溫竹回到房間後,沒有開燈。
他坐在床邊的黑暗裡,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他不常抽,只有極度疲憊的時候才會點一根。
打火機的火光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在燈下溫柔好看的臉,在黑暗裡褪去了所有偽裝。
眉骨投下濃重的陰影,眼窩深陷,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疲憊和冷寂。
唇線抿得很緊,像是在咬著甚麼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他抽了一口,煙霧在黑暗裡散開。
然後他抬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鎖骨上。
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紅痕。
很淺,邊緣已經有些發暗了,看形狀,像是一個女人的指甲蹭過去留下的。
他垂著眼,看著那道痕跡。
他沒有厭惡自己,沒有搓洗,甚至沒有去碰它。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道痕跡,眼神複雜。
他不記得那道痕跡是誰留下的,只記得這道痕跡換來了甚麼。他只是坐在那裡,抽完那支煙,然後把臉埋進掌心,沈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可此刻,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抖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對著窗玻璃里那個模糊的、半明半暗的自己,輕聲說:
「……再撐三個月。撐過這三個月,她就能繼續當大小姐了。」
聲音里是近乎冷酷的疲憊。
一個人已經算清楚了所有的賬,只剩下最後一筆還沒有付清。
窗外,夜很黑。
庭院裡,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正沿著圍牆走過。那是江信,家裡新來的安保,來了大概三個月,沈默得像一道影子。
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熄滅了。江信的身影融進夜色里,再也看不見。
他站在圍牆陰影里,抬眸望向二樓主樓的方向,精准鎖定——溫竹與溫心房間所在的這片長廊。
他眼底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溫家……」他無聲地動了動唇,像在說一個即將崩塌的姓氏。
然後轉身,繼續巡邏,腳步聲輕得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