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歸人
溫心一直覺得,她的家很漂亮,也很安靜。
坐落在半山腰的獨棟別墅,圍牆很高,樹很密,一年四季曬得到溫柔的太陽,也擋得住山下所有的喧囂。
二十年來,她活在這座房子里,衣食無憂,被人護得太好。
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應該很幸福。
她叫溫心,是溫家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公主。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這樣告訴她。母親蘇婉總說,她性子軟,該被護著,不該碰世上半分污濁。
她一直信。
可越長大,她越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房子,安靜得有些刻意。
像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底下藏著暗流。
傍晚七點,深秋的霧落得很早,白茫茫糊滿整面落地窗。屋裡開著暖燈,亮得溫柔體面,外頭卻是沈沈的冷。
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是溫竹,她的哥哥,回來了。
至少,所有人都是這樣告訴她的。
溫心合上書,抬頭看向玄關。
門開了。
溫竹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松著,露出鎖骨一線冷白的皮膚。
襯衫的料子極好,熨帖地裹著他清瘦卻不羸弱的肩背,腰線收得利落,襯得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玉骨劍——看著溫潤,實則鋒利。
他的個子很高,將近一米八五,進門時微微低了下頭,額前碎發垂下來,掃過眉骨。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好看得讓人第一眼會忘記呼吸。
鼻梁筆直挺拔,像山巔落下的一道雪線。
眼睛在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可那光底下,總像藏著甚麼看不清的東西。
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帶著幾分疏離,笑起來又溫柔得一塌糊塗。
他隨手關上門,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
可即便是倦怠,他的脊背也挺得很直,肩線平整挺拔。
像一棵被風雪壓彎了枝椏、卻始終不肯折斷的樹。
他長得實在太好看,是那種無論何時出現,都能壓過周遭一切風景的樣貌。
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清貴,哪怕滿身疲憊,哪怕襯衫上沾著煙酒氣和陌生的香水味,也依舊維持著溫家大少該有的體面。
溫心看著他走進來,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第一次看他,可每一次,都會被這張臉晃一下神。
可只有溫心知道,他一點都不隨性。
他太累了。
最近這一兩年,他幾乎從沒有早早歸家的日子。總是深夜出門,凌晨歸來,行蹤成謎,從不對她細說。
今天算回來得早的。
他身上沾著很濃的煙酒味,還裹著一層陌生的、馥郁的女士香水味,味道黏在衣料上,散不開。
那香水味很濃,很甜,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才會用的那種馥郁香型,和他身上清冽的氣質格格不入。
溫心微微蹙了下眉。
溫竹隨手將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只是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青筋,因為疲憊而微微凸起。
他揉眉心的動作很慢,斂去了眼底那點外人看不見的頹靡。
再抬眼看向她時,所有疲憊都被溫柔覆蓋。
他朝她走近,腳步很輕,黑色襯衫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彎腰,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湊近了些,溫心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很長,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語氣慣常縱容:「怎麼還沒睡,小乖?」
他總是這麼叫她。
小乖。
從小到大,次次如此。
親暱、溫柔、習慣性偏愛。
是哥哥對妹妹獨有的疼惜,溫心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這份親近慢慢變了味道。
他看她的眼神太沈了。
專注、凝滯,帶著一種壓得很緊、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沈沈落在她身上。
不像兄長的坦蕩溫柔,反倒像是……在死死守住一樣快要抓不住的東西。
那雙深褐色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像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眼底最深處。
溫心輕聲答他:「等你。你最近總是很晚回來。」
溫竹垂眸看著她,唇角扯出一抹很淺的笑,淡得沒甚麼溫度。那笑容很好看,唇瓣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可溫心看得出,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外面有點事要處理。」
「甚麼事?」她順勢追問。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追問的疏離。他的指尖微涼,觸在她臉上,像一片薄冰。
「小孩子別瞎問。好好讀書,好好待在家裡就夠了。」
又是這樣。
永遠回避,永遠搪塞。
溫心心裡攢著細碎的疑惑,卻不敢再多問。
她能隱約察覺,溫家的體面,早就空了。
父親走得早,家裡沒有正經產業支撐,母親常年只懂維持貴婦體面,從不理財。可溫家依舊住著半山別墅,維持著外人眼裡頂級豪門的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