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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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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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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搭到門把上,沒擰。

玻璃上蒙著一層白氣,裡頭人影的輪廓糊著,一個高的,一個矮的,挨得很近。

高的那個站著沒動,肩背撐開,影子比人還寬一塊。

矮的那個在低頭,頭髮散下來,一綹一綹貼在白氣上。

白氣里那兩團黑影上下動著,湊著的部分被磨砂玻璃糊成一團深色。

矮的那個兩團白影子壓在高的那個小腹上,頂得變了形,從側面看過去,墜成兩道沈甸甸的弧。

高的那個腳邊,隱約有一根東西直竪著,深色,被那兩團白夾在中間,一進一出。

水還在流。那種黏的聲響跟著那兩團白影子的起伏來,一晃,一晃,間或頓一下,又接上。沈遲的悶哼這回沒壓住,出了半聲,又斷到喉嚨里。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聽著。

問了句:「人哪去了?」

裡頭靜了一下,水聲沒斷。林婉的聲音傳出來,含含糊糊,說給兒子洗個澡,讓兒子享受母愛。

那聲音一出來他就聽得出來,氣是虛的,字與字之間拖著,跟平時不一樣。

她答完這一句,裡頭的聲響停了一小會兒,接著又起。

他聽見皮肉貼到皮肉上那種悶響,比先前重,兩下,隔一下又兩下。

聽得出那不是手在動。

那是她那兩團兜著那根東西,兜著往一處使,軟肉擠壓著硬棒,來回磨。

問了第二句,裡頭又答一句,答得比頭一句急。他就沒再問。

把手從門把上松開,往客廳走。

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裡頭的水聲、那點悶響、那點壓著的哼,還纏在一處沒散。

站了兩秒,回客廳,重新坐回沙發里,把球看完。

那場球一個球都沒看進去。

屏幕上周身跑動的人影過他眼前,他看見的是那道磨砂玻璃,白氣里那兩團白影子擠著那根深色的東西。

中場哨響的時候起身,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擱下。

過了會兒浴室門開了。

林婉一個人先出來,頭髮濕著,裹一條浴巾,從他跟前走過去,腳跟在地上響。

他從屏幕上方瞥了一眼。

浴巾只圍到胸口,上頭那兩團被擠得往外鼓,一道溝從巾沿露出來,深得能看進去一截,皮膚上一層被水泡過的紅,比平時深,乳暈讓水浸得顏色也重了些。

頭髮往下滴水,順著脖子淌到肩上,水痕一路沒進浴巾里。

她走路有點軟,兩條絲襪退光了,光腿踩著地,腳趾並著,指甲上那點粉讓水泡得發亮,像站久了沒使上勁。

他沒轉頭,眼睛還在電視上。

她進了臥室,把門帶上。

過了一會兒,裡頭有吹風機的聲音。

他坐著沒動,等吹風機停了,才起身,把電視關了。

屋裡靜下來,只剩空調一點風。

那晚躺下,翻了很久。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不是別的,是浴室門後頭那點黏響。

水聲那麼大,按理說蓋得住,可他偏偏聽清了。

聽清之後,底下那點東西就醒了,一直沒熄。

他知道不對。

知道這是該發火、該摔東西的那種事。

可他沒發。

說不清為甚麼。也許他這個人,看甚麼都先看漂,動了也不急著提竿。

前天在外地,候機。航班延誤,在椅子上坐了半下午。拿出手機,給家裡打。林婉接的,頭一句就說到了,比他記的日子早。

他問了幾句沈遲在家住得慣不慣,問吃的,問作業,問那屋的櫃子門修沒修。都是家常。林婉一句答一句,答得平平的,有時候還嫌他囉嗦。

說到一半,那頭有響動。

叮叮噹噹的,像是碗碟磕在桌上。

他問是甚麼聲。

林婉說沒甚麼,語氣比剛才實。

接著問沈遲在不在,想跟兒子說兩句。

林婉說他不在,在洗手間呢。

那頭靜了半拍。

就在那半拍里,他聽見一個聲。

不響,很短,從她嗓子里漏出來的一寸氣音,像是話說到一半被人碰了一下又趕緊咬住。

緊跟著碗碟又響了一下。

他捏著手機沒動。

飛機坐得多,候機廳里甚麼聲沒聽過。

桌子挪動,推車,行李輪子,都聽得出來。

這聲不是那些。

這聲他前頭在浴室門口聽過,也在沙發那頭聽過。

他把這聲記住了。

接著問那邊在忙甚麼。

林婉說收拾桌子。

他哦了一聲,沒接,聽她在那頭答話。

答得比平時短,一句一句往回縮,偶爾頓一下,頓完又接上。

有那麼兩回,他聽見她後面有點動靜,悶悶的,隔著一層布,像是桌椅蹭著地板。

她卻不提,他也裝作沒聽出來。

又說了幾句,那頭換成沈遲接。

聲音平穩,答得利索。

中間又響了一下,比先前響,像是桌子被人頂了一下。

他問那邊在挪甚麼。

沈遲說媽媽在挪桌子,櫃子上東西亂了,正歸置。

他「嗯」了一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問兒子,學校放假了,作業多不多。

沈遲答都做完了。

他這頭問得慢,那邊答得也穩。

可他聽著,聽出點別的來:沈遲說話,氣是勻的,底下卻像還使著勁,答完一句,那頭就靜一下,靜完才接下一句。

問得慢,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那邊一句一句答下去。

中間有一句,他說:「你媽一個人在家悶,你有空多陪她說說話。」

說這話的時候,沒提嗓門。

那頭隔了半拍才應下,慢了。

他聽見那半拍里,林婉漏了一聲,很輕,收得比剛才快,還是讓他捉著了。

他坐直了些,把手機換了只手。

就那麼聽著。

答一句,那頭就靜一下。

他問一句,那邊答一句,穩。

兩個人隔著一根電話線,一個假裝不知道,一個假裝沒發生。

又說了兩句,他說:「家裡的事多擔待點你媽。」

那頭應了「嗯」。

然後他掛了。

掛了之後坐著沒動。廣播在報航班,隔一排有人拖著箱子過。他把手機捏在手裡,掌心出了點汗。臉上卻沒甚麼。

坐著,把剛才那兩聲在腦子里過了兩遍。

一聲是林婉那口氣音,一聲是桌子被頂的悶響。

單拿出來都不算甚麼,收拾桌子,喘一下,桌腿挪一下,哪樣都能搭上。

可它們湊到一處,就不一樣了。

他太清楚那不一樣。

怪的是他不堵。

胸口那塊地方反倒松了。

像揣了很久的一塊石頭,忽然有人把它拿走了。

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候機廳里來來往往的人。

有一家三口也在等,孩子趴在箱子上玩,男人在看手機,女人在旁邊說著甚麼,伸手替男人把領子翻平。

他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

座鐘走到五點。沈礪回過神,把桌上的材料合上,裝進包里,看了眼那半杯涼茶,沒端,起身。下班。

走廊里碰見兩個同事,點了頭,各走各的。

電梯里站在最後頭,看著樓層往下跳。

到地下車庫,坐進車里,沒急著發動,把外套脫了搭在副駕上。

手機響了,是同事問個事,他回了兩個字,掛掉。

發動機打著火,車從地庫里出來,匯進傍晚的車流。

紅燈的時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頭一片尾燈。

旁邊一輛車里坐著個年輕男人,副駕上有個女的,兩個人在說話,女的伸手去夠男的那邊。

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

心裡那點東西,從昨天到家就沒散過。

他沒發火,沒查手機,沒問林婉要個說法。

反倒想起那天飯桌上他媽那杯子擱在右手邊,兩個人各坐各的,中間隔著空。

那空是鋪開給人看的。

還有兒子那箱子拉鍊卡著沒修,也是個不修補的小地方。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一件也沒揭。

他這個人,向來想得遠。

魚要上鈎,得先把窩做足。

撒了餌,還得等,等魚把餌咬實了,再提竿。

給足了水面,魚才敢來。

給足了屋裡,人才敢。

他要的不是把這事戳破,各回各屋,從此冷著臉過。

那樣的日子他見過。

有個同事,家裡出過一回事,鬧到最後離了,離完喝起酒來,人也不像人。

他不想那個。

他要的是別的。

他想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愣完,又覺得沒甚麼。

被自己兒子戴了綠帽,這事擱誰身上都該是塌天的事。

擱他身上,塌下去之後,底下是空的,空得讓他舒服。

說不清,也不打算說清。

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他拗不過,那就不拗。

綠燈亮。他把車往前開。

車停進小區,熄火。拎著包和那罐啤酒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屋裡燈亮著。

林婉在沙發上打遊戲,一條腿仍舊搭在扶手上,換了件居家的吊帶,露出肩頭那一截白,裙擺短,往下壓著,兩團在吊帶里擠著,溝露在外頭。

沈遲在旁邊的單人椅上坐著,手裡拿著水杯。

聽見門響,林婉抬了下眼皮,又把眼睛落回屏幕。

「回來這麼早。」

「今天沒甚麼事。」

他換了鞋,進廚房拿了碗筷,走到餐桌邊坐下,把啤酒開了,喝一口。客廳那頭林婉罵了句隊友,聲音跟平時一樣懶。

沈遲問了句要不要熱飯。

他說不用,吃過了。

打開自己手機,點開那個遊戲,登了號。

林婉那邊正在一局里,他看了兩眼,屏幕上紅藍兩色鋪開。

林婉的操作稀爛,人物連著幾趟往野區里送。

他清了清嗓子。

「你這打的甚麼。」他說,「你那人物能這麼出裝?送成這個樣子,誰跟你排誰倒霉。」

林婉抬眼瞪他,把手機往胸前一收。

「你行你上。」

「我不上。」他說,「誰愛帶誰帶。」說完又喝了一口啤酒,眼睛往沈遲那邊斜了一下。

林婉愣了一下,轉頭去看沈遲。

那一眼裡的意思,他沒細看,也不必要細看。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喝那罐啤酒。

客廳里遊戲的聲音接著響,紅藍兩色映在牆上,誰也沒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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