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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鴉落府 溫柔的假面

· 邊關霜雪:夜語私戀 · 本章第 2 / 2 頁

「大人何出此言?」她輕聲反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怕被風雪聽去,「身為將軍夫人,守好內務本是分內之事,談不上重擔。」話雖如此,她的眼睫卻微微顫動,洩露出內裡的波動。邊關的禮教要求她永遠端莊、永遠無怨,而她已在這種要求里獨行太久,久到幾乎忘記被詢問感受是何種滋味。有人看見她的周全,卻無人問她是否疲憊。

蘇言卿沒有逼近,只是將目光收回,落在自己案上的半卷詩集上,那是他箱籠中帶來的唯一閒書:「下官並無他意,只是憶及自身。下官出身寒微,家中唯余老母,入仕以來輾轉於館閣之間,抄不完的典籍,核不完的檔案,人人都道文書官清閒,卻無人知曉那種日日與紙墨為伴、卻無一句話可與人坦言的滋味。」他說得平緩,甚至帶著淡淡的自嘲,「故而見夫人案頭詩集與信箋並置,便覺親切。想來夫人亦是在無人處,以詩書自守之人。」

沈映棠的視線落在自己案頭,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詩集與一疊尚未封緘的家書並排而放。她以為無人會注意這些細微的擺設,卻被對方一眼看穿。那種被看見的感覺,既讓她感到一絲慌亂,又帶來難以言說的慰藉。她沈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分真切:「大人亦喜詩?」

蘇言卿頷首,唇角泛起淺淡的笑意:「薄有涉獵,尤喜邊地詩。京畿詩人寫雪,多寫其雅,邊地詩人寫雪,則寫其寒與重。前者可供賞玩,後者卻能讓人記得爐火的可貴。」他說著,將詩集翻至其中一頁,隔著屏門遞過去,紙頁上是一首無名氏的短句,寫盡風雪夜中孤燈難寐的情景。沈映棠接過,指尖與紙頁相觸,能感受到對方指尖殘留的墨香與炭火的暖意。那一瞬的溫度,讓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又迅速被禮教的弦繃緊。

「此句甚好。」她輕聲念出,聲音在燭光里像落雪,「‘爐暖不敵寒入骨,唯有對談可解宵’。」念畢,她抬頭,與蘇言卿相視一笑。那一笑極淺,卻是她多日來第一次不帶防備的笑意。蘇言卿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亮,他沒有順勢贊美她的才情,也沒有借機靠近,只是安靜地收回手,重新執筆,徬彿方才的共鳴只是文書勞碌間偶然的片刻閒談,點到為止,絕不越界。這種分寸感,反而讓沈映棠對他生出更多好奇。

更鼓敲過戌時,趙成來請示是否添炭,見兩人仍在對坐,不免多看了兩眼。沈映棠這才驚覺時辰已晚,遂起身整束衣袖:「今日辛苦大人,早些歇息,明日再續。」

蘇言卿亦起身拱手:「夫人不必掛懷,下官明日一早便去庫房對單,定將差額理清。」兩人隔著屏門相互一禮,沈映棠先行離去,披風帶起一陣微風,將燭火晃得搖曳。蘇言卿立在原地,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沒入內院迴廊,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坐回案前。

府中漸次安靜,唯有風雪拍打屋瓦的聲響。天井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廊柱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蘇言卿吹熄了外書房的燭火,卻未返回廂房,而是將案上抄錄的軍報整齊疊好,鎖入櫃中,隨後從箱籠底層取出一枚薄薄的竹筒。竹筒內藏一卷極細的絹紙與一小瓶以炭黑調制的隱形墨水。他移步至廂房最內側,那裡有一扇被書櫃半掩的暗窗,窗外便是堆放雜物的狹窄夾道,無人經過。

他點起一盞極小的油燈,燈芯壓得極低,光線僅夠照亮絹紙一角。提筆蘸上隱形墨水,字跡在絹紙上幾乎無痕,唯有烘烤後方能顯現。他以夜鴉特有的暗碼書寫,筆畫間加入朔庭語的喉音符號,外人即便截獲也難辨其意。「雁門關城天氣酷寒,府內防務由將軍夫人沈氏主持,外緊內嚴。初入府,已得管事信任,獲准接觸糧帳與哨探回報。沈氏其人,外柔內剛,恪守禮教而內懷孤寂,於詩書一事易生共鳴,警惕性低於預期。弱點:渴求理解,畏懼流言,重情。明日將圖謀接觸北牆巡防紀錄。」

寫畢,他將絹紙捲成細條,塞入中空的筆桿,筆桿外觀與尋常毛筆無異,連重量都經過調配。隨後他以炭火烘烤絹紙另一面,顯現出方才以明墨寫就的假報告,那是一份毫無價值的日常流水,用以掩飾。他將真密信藏妥,假報告則隨意置於案頭,明日可作絮用。做完這一切,他吹熄油燈,坐在黑暗中,聽見風雪中那串廊下風鈴又響起,叮咚聲細碎,與方才沈映棠離去時披風帶動的風聲重疊。

夜鴉的訓練要求情感禁絕,任何憐惜皆是任務的裂縫。導師曾反復告誡,曜國女子最易以孤寂為餌,只需投以理解,便能打開心防。他方才所言的寒微身世、館閣孤獨,皆是預先編排的劇本,連那本詩集都是特意挑選的道具。然而當沈映棠隔著屏風念出那句詩,眼睫輕顫的模樣落入他眼中時,他的心口竟掠過一絲不合時宜的悸動。那種悸動並非計劃中的得意,而是一種近似歉疚的刺痛,像炭火里迸出的火星,落在早已冰封的訓練場上,燙出一點微小的痕跡。

他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腦海中浮現的是她在廳堂驗看文書時認真的側臉,核對帳冊時指尖的薄繭,以及方才那一笑的淺淡光澤。情報顯示她十八歲嫁入邊關,三年獨守,丈夫遠徵,仕紳環伺,榮光與囚籠一體兩面。這些文字在密報中只是冷冰冰的條目,此刻卻有了溫度。他提醒自己,溫柔是假面,是狩獵的工具,獵物愈是以為被理解,便愈會主動靠近陷阱。可是當獵物真的靠近時,獵人是否還能保持手的穩定,連他自己也未曾驗證過。

與此同時,內院寢房中,沈映棠亦未入睡。她坐在妝台前,銅鏡映出她卸下披風後的身影,藕荷色襖裙襯得面色比白日里多一分血色。她手中仍握著那卷蘇言卿遞來的詩頁,指腹摩挲著紙面,紙面殘留的墨香與暖意似乎仍在。她想起他說的那句「只為自己而坐」,心頭泛起層層漣漪。三年來,她日日為將軍府而坐,為糧帳而坐,為仕紳的評價而坐,卻從未有人問她是否願意。她對這位新來的文書官生出好奇,好奇他的溫雅背後是否真如他所言的那般孤獨,好奇為何他能一眼看穿她的疲憊,而不以禮法評判她。

窗外風雪愈緊,炭火卻燒得正旺。沈映棠將詩頁小心折好,置於妝匣最上層,與家書並列。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府中多了一位得力的助手,多了一個可偶爾談論詩書的對象,於禮法並無半分逾越。她恪守的仍是將軍夫人的本分,只是這漫長的冬日里,多了一盞願意傾聽的燭光,便足以讓囚籠透進一絲縫隙。她吹熄燭火,躺入被褥,卻發現心頭那點暖意並未隨著黑暗而散去,反而在風鈴的叮咚聲中,悄悄蔓延。

翌日清晨,雪勢稍歇,廂房的門被輕輕叩響。趙成來傳話,說蘇大人一早便去庫房對單,已將那五石差額的來龍去脈寫成條陳,置於外書房案上,請夫人過目。沈映棠披衣而起,推開窗望向天井,見那條昨日清出的步道上,已有一串清晰的足跡從廂房延伸至庫房方向,足跡旁還有一行以木棍划出的細小記號,像是某種測量留下的痕跡,轉瞬又被新落的薄雪覆去一半。她未作多想,只當是文書官勤勉的證明,吩咐秋蘋備茶,準備往外書房去。

而在廂房內,蘇言卿正將昨夜藏於筆桿的絹紙取出,以另一支筆桿替換,將寫有真密信的筆桿插入靴筒內側的暗袋。那個暗袋緊貼小腿,需以特定手法方能取出,即便搜身也不易察覺。他整理好衣袍,對鏡確認面容無異,依舊是那位溫雅清俊的京畿文士。門外傳來沈映棠的腳步聲,輕緩而穩定,伴隨著秋蘋的通報聲。蘇言卿應聲而出,臉上已換上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拱手相迎,徬彿暗室中的密寫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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