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邊關霜雪:夜語私戀我的書架 ↗

第3章 爐火夜話 雪夜初動情

· 邊關霜雪:夜語私戀 · 本章第 1 / 2 頁

暴風雪是在晌午過後翻過蒼原來的。

起初只是風聲變調,原本細碎的雪粉被一股自北而來的力道捲起,在雁門關城的垛口上旋成渾濁的白霧,不過半個時辰,鉛灰的雲層便壓低到幾乎貼住屋脊,雪粒轉為大片的鵝毛,夾著刀子般的風橫掃全城。城門在未時便落了栓,負責巡城的兵士收回了街口的旗幡,驛道上的車馬全數停擺,連平日最喧鬧的東市也早早關了鋪面。將軍府的前院與後庭之間,原本清出來的那條窄道又被填平,積雪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便陷出一個深窩,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左右搖晃,光影在雪牆上晃動不定。

這是入冬以來最凶的一場雪,連經驗最老道的管事趙成都說,這樣的天氣至少要封上三日,府外的人進不來,府內的人也出不去。到了傍晚,府中各處的燭火便陸續熄了,侍女與護衛們得了沈映棠的吩咐,各自回房守著炭盆,不必在風雪裡來回走動。廚房只留了小灶溫著姜湯,藥房的葉蓁在前一日便已送來足夠的防寒藥材,囑咐若無急症便不必冒雪請她。整座將軍府像是被一隻柔軟而巨大的手按進了雪被之中,萬籟俱寂,唯有風掠過屋瓦的嗚咽與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

沈映棠卻沒有歇下。

外書房與內書房之間的屏門半掩著,兩側的炭盆都燒得正旺,通紅的炭火在銅爐里堆成小山,熱氣將室內的寒意驅散,卻也讓紙窗上凝結的霜花慢慢化成水痕。案頭堆著這個月尚未理清的軍眷冬衣發放冊與三封從哨塔送回、因風雪延誤而字跡暈染的巡報,她今日原本打算在晚膳前核完,卻因風雪提早封城,帳房送來的單據又遲了一步,只能挑燈細對。燭台上的兩枝紅燭燃得安穩,燭淚沿著銅盤緩緩堆疊,昏黃的光暈將她的側影映在屏風上,烏發間那支白玉梅簪在火光里透出溫潤的光。

她披著一件厚實的銀灰狐毛鬥篷,內裡仍是月白襖裙,領口圍著一圈細絨,雙手捧著帳冊,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泛起淡淡的粉色。每翻一頁,她便以朱筆在旁作記,眉眼專注而平靜,只是偶爾抬頭望向窗外被風雪拍得顫動的紙窗時,眼底會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倦意。這份倦意並非來自勞累,而是來自一種長久的、無人可訴的緊繃。她已在這座邊城守了三年,每一日都在帳目、禮數與士紳夫人們的目光里周旋,像是被細細的絲線牽著的木偶,端莊得無懈可擊,卻也因此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屏門另一側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蘇言卿並未回廂房。他以整理戰報為由,留在了外書房。青灰色的文書官袍服外加了一件半舊的棉褙子,領口束得整齊,案前同樣點著一盞燭火,火光將他清俊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他的面前攤著數卷需要重新抄錄歸檔的哨報,原本是白日的工作,卻因風雪而延宕。他執筆的姿勢依舊端正,手腕懸空,筆尖在紙面上游走,字跡清朗穩定,連朔庭地名的喉音轉折都標得仔細。只是他的目光,總會在沈映棠翻頁的間隙,不著痕跡地越過那道半透的屏風,落在她被燭光染暖的指尖與微微低垂的眼睫上。

夜鴉的訓練讓他習慣在寂靜中觀察。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訊息。沈映棠核帳時會先以指腹撫平紙角,遇見疑處便會輕輕抿唇,思考時會無意識地轉動腕間那只素銀鐲子。這些習慣在他的密報里曾被寫成冷冰冰的條目,此刻卻在爐火的暖意里變得鮮活。他知道自己今晚不該留下,風雪封城,孤男寡女同室守夜,即便隔著屏門,於禮法而言已是極易惹人非議的舉動。可是當他聽見秋蘋在廊下輕聲說夫人還在書房對帳,炭火才剛添過,他便尋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理由,抱著那疊哨報走了進來。

「夫人,夜深風緊,何不歇息片刻?」他放下筆,聲音壓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爐火的安寧,「這些巡報字跡暈染,下官抄錄也需費些時辰,夫人若信得過,不如將帳冊暫擱,明日雪歇再核也不遲。」

沈映棠聞聲抬頭,隔著屏門與他對望。燭光從兩側照來,在屏風的紗綾上投下兩道朦朧的影子,彼此的面容在光暈里都顯得比白日柔和。她輕輕搖頭,唇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多謝蘇大人關心。只是這批冬衣的單據明日便要發往軍眷,若今夜不核清,明日士紳夫人問起,又是一番口舌。蘇大人若覺得悶,不必陪我枯坐,外頭風雪大,廂房裡炭火足,回去歇著便是。」

她的語氣依舊是主母的口吻,溫和而有分寸,卻比前幾日多了幾分不自覺的鬆弛。或許是因為府中只剩下他們兩人還醒著,或許是因為風雪將外界的禮教目光暫時隔絕,這間被爐火圍住的書房,竟讓她生出一種久違的安全感,不必時刻端著身段。

蘇言卿沒有離開,反而將手邊那本隨身帶著的詩集輕輕推過屏門的縫隙,推到她能看見的位置。「下官並非覺得悶。只是見夫人案頭除了帳冊便是家書,難得有詩集相伴,想起京畿時一位同館前輩說過的話。他說邊關的雪與京城的雪不同,京城的雪是景,邊關的雪是日子。景可賞,日子卻要熬。夫人以一己之身熬著這座府邸的日子,想必比旁人更懂得這句話的滋味。」

沈映棠的指尖頓住。她望向那本詩集,封面已有些磨損,顯然被主人反復翻閱。那句話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熬日子,這三個字她從未對人說過,卻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裡反復咀嚼。她十八歲嫁來此地,從河谷的繁花深處跌入風雪的孤城,將軍陸驍是她的夫君,也是這座城的象徵,他給了她榮耀,卻也將她留在了榮耀的空殼里。她主持內務,安撫軍眷,與士紳夫人周旋,每一句話都要合乎貞靜二字,卻從未有人問過她,除了將軍夫人之外,她還想成為誰。

沈默在爐火的嗶啵聲中蔓延了片刻。沈映棠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是對著爐火自言自語。「蘇大人這話,倒讓我想起幼時在河谷,祖母教我讀詩,總說女子當以柔順為美,以守成為德。我那時也信,以為守著一座宅院、一盞燈火,便是安穩。直到來了雁門關,才明白有些守,是守給旁人看的,守得愈周全,心裡的空處便愈大。」她說著,抬眼看向屏門後的身影,眼眸在燭光里像浸了水的琉璃,「有時我會想,若我不是將軍夫人,只是一個普通的河谷女子,會不會在這樣的雪夜裡,不必對帳,不必管流言,只是坐在爐邊,為自己繡一方手帕,或是讀一卷閒書。」

邊關霜雪:夜語私戀 · 第3章 爐火夜話 雪夜初動情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