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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霜雪孤城 夫人的囚籠

· 邊關霜雪:夜語私戀 · 本章第 2 / 2 頁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了輕輕的通報聲。「夫人,葉醫官來了,說是為秋蘋送藥。」

沈映棠抬頭,秋蘋因前幾日冒雪清掃庭院,染了風寒,已咳了兩日。她點了點頭,「快請。」

葉蓁走進來時,帶進一股清冽的藥草香氣。她著一身素色布袍,外披一件半舊的羊毛鬥篷,發髻簡單束起,未施脂粉,面容清麗而沈靜。她的藥囊里總是裝得滿滿的,指尖帶著常年處理草藥的薄繭,眼神卻溫暖而清明。在這座充斥著盔甲與禮法、流言與軍令的關城裡,葉蓁是極少數不屬於任何陣營的人。她只醫病,不問立場,無論是曜國的士兵還是蒼原的牧民,在她眼中皆是需要救治的軀體。也正因如此,她能自由出入將軍府與市集,聽見許多人不願說出口的真話。

「夫人,又在看帳嗎?」葉蓁將藥包遞給秋蘋,轉頭看向案上的詩集與信紙,笑容溫和,「炭火雖好,久坐也傷眼,不如起來走動走動。」

沈映棠請她在爐火旁坐下,親手為她斟了一盞熱茶。兩人隔著小幾相對而坐,爐火的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氣。「讓你特地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沈映棠輕聲道,「秋蘋年輕,不懂照顧自己。」

葉蓁擺了擺手,「舉手之勞。倒是夫人,氣色比上月又淡了些,可是夜裡睡不好?」

沈映棠怔了一下,旋即垂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邊城冬長,總是睡得淺。醒來便想著明日要做的事,又怕做得不好,惹人非議。」

葉蓁看著她,那雙慣於觀察病症的眼睛,此刻正仔細打量著眼前女子的神色。「夫人,我為人看病,最怕的不是發熱與咳嗽,而是心裡那口氣郁住了。身體的寒可以靠藥驅,心裡的寒,藥卻到不了。」她的語氣依舊平緩,卻像爐火中忽然迸出的火星,輕輕落在沈映棠的心頭。「我見過許多軍眷的夫人,她們日日操勞,操勞到最後,連自己喜歡吃甚麼、喜歡看甚麼書都忘了。她們活成了旁人眼中的樣子,卻把自己弄丟了。夫人,你還記得自己喜歡甚麼嗎?」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沈映棠握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茶水輕晃,險些溢出。她張了張口,卻發現喉間有些發緊。她喜歡甚麼?未出閣時,她喜梅,喜在河谷的書齋里臨摹前朝的瘦金體,喜雨後獨自去採一束野花。可嫁入將軍府後,那些喜好似乎都被收進了箱籠深處,貼上了不合禮法的封條。她每日思量的,是如何讓糧帳不出錯,如何讓仕紳挑不出禮數,如何讓這座府邸在將軍缺席時依舊運轉如常。至於沈映棠這個人,她的喜怒,她的孤寂,她對自由那一點隱秘的嚮往,早已被月白襖裙與玉簪牢牢束縛。

「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我只是覺得,有時這府里太靜了,靜得讓人不知自己究竟在何處。」

葉蓁沒有追問,只是將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帶著藥草的微涼,卻異常安定。「靜,有時是好事,能讓人聽見自己。夫人,你主持內務,安撫軍眷,周旋仕紳,你做得極好,這是邊關賦予你的權柄,也是你的能力。可你若只為他人而活,這份權柄終究會成為枷鎖。你問自己在何處,這便是你還未丟掉自己的證明。」她收回手,為沈映棠添了些熱茶,「別急著給自己答案,先記得問這個問題,便好。」

沈映棠望著葉蓁,眼眶有些發熱。在這座人人以禮法丈量她的城裡,只有這位女醫官,會以醫者看待病人的方式看待她,不評判她的貞靜與否,只關心她是否安好。這份超然的溫柔,讓她緊繃了許久的心弦,鬆動了一絲。

兩人在爐火旁又閒談了片刻,多是關於藥材與邊地風物的瑣事,葉蓁講起蒼原牧民如何用馬奶與雪蓮抵御風寒,沈映棠聽得入神,竟也露出了久違的、淡淡的笑意。直到天色徹底暗下,葉蓁才起身告辭,臨行前,她回頭道,「若是夜裡覺得悶,不妨推開窗看看梅枝,雪壓得再重,花期到了,總會開的。」

沈映棠送她至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沒入風雪。這時,管事趙成卻冒雪匆匆而來,手中捧著一封以火漆封緘的文書,漆印猩紅,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夫人,京畿急遞,文書官調令。」趙成將文書雙手奉上,聲音壓得極低,「朝廷為補戰時缺額,特調一名新任文書官入府,持京畿印信,明日便至。說是精通曜國典籍與蒼原語文,字跡尤為出眾,往後府中帳冊與軍報抄錄,皆由其協理。」

沈映棠接過文書,指尖觸及冰冷的漆封。信封上印著曜國吏部的官印,字跡端正,來歷似乎無可挑剔。在這大雪封山、人人皆困於孤城之時,這樣一封來自京畿的調令,顯得突兀而微妙。她摩挲著那層薄薄的紙頁,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預感,像是平靜的雪面之下,有甚麼東西正悄然裂開。

風雪依舊,爐火漸低,遠處的更鼓敲響,提醒著這座孤城又將度過一個漫長的寒夜。而明日即將叩開府門的那個人,將會是誰,又會帶來甚麼,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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