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狐狸與未爆彈
艾德里安伸出手,握住他。
裸露的肌膚接觸,第一秒,指尖傳來丹尼爾掌心異常黏膩的冷汗,像一層薄薄的油膜。第二秒,赤字視覺猛地炸開。
艾德里安的視線邊緣先是暗紅色紋路一閃,隨即整個交易大廳的景象被潮水吞沒。無盡的黑色血潮從丹尼爾的胸口噴湧而出,不是幻覺中那種滲血的裂痕,而是整片資產負債表徹底腐爛的景象。成堆的帳本在黑潮中翻滾,紙頁上印著的3A評級像被霉菌啃食般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違約房貸合約,每一張合約都在滲出鐵鏽味的膿血。數字不再是數字,而是腐爛的魚群,翻著肚皮在黑水里載浮載沈。最恐怖的是那條時間線,艾德里安看見未來七日內,三條資金鍊像被剪斷的動脈,同時斷裂——九月十一號保證金追繳、九月十三號附買回協議拒絕展期、九月十五號流動性徹底枯竭。整個貝爾斯登的CDO庫存會在那個時間點變成一座空墳,腥臭到讓人窒息。艾德里安甚至能聞到那種財務屍體的甜膩腐味,胃部一陣翻攪,卻硬生生忍住。
第三秒,欲潮感知同時湧入,卻與蕾貝卡的孤獨溫柔完全相反。那是一聲壓抑、羞恥、近乎自毀的呻吟。艾德里安的腦海裡直接播放出丹尼爾最深的性幻想——他渴望在虧損被公開羞辱的瞬間,被一個更強勢的人踩在腳下。不是溫柔的擁抱,而是被皮鞋碾住手背、被領帶勒住脖頸、被迫跪在滿是報表的玻璃桌前,被毫不留情地踐踏尊嚴。他的敏感帶分布在羞恥心本身,越是被罵作廢物、被揭穿帳面造假,快感就越強,甚至在幻想中,他會因為被徹底踐踏而顫抖著射精,像一條被馴服的狗。汗味、煙味、精液味與恐懼的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淫靡。
三秒已過,艾德里安鬆手,卻感覺掌心像沾上了洗不掉的黑油,慾望殘響累積在小腹深處,帶來一陣燥熱的刺痛。他不動聲色,將手插回西褲口袋,指尖在布料上用力擦了一下。
丹尼爾完全沒有察覺異樣,只是神經質地收回手,又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抱歉,最近有點累。你們想聊哪檔CDO?我可以讓分析師給你們看模型,很穩的,違約率只有零點八個百分點。」
馬庫斯在一旁看著艾德里安的臉色,立刻明白那個眼神代表甚麼。那不是看見機會的興奮,而是看見深淵的震懾。老狐狸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岔開,「不急,不急。我們就是來打個招呼,柯爾對結構商品很有心得,改天再正式約個會議。今天先讓丹尼爾去忙,別耽誤他救市。」最後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帶著嘲諷。
丹尼爾乾笑兩聲,抱著報表匆匆走向自己的交易桌,背影在人群中顯得佝僂而焦躁。
艾德里安與馬庫斯並肩走出交易大廳,搭上往下的電梯。電梯門一關,隔絕了外頭的喧囂,狹小的鏡面空間里只剩下兩人的呼吸。
馬庫斯終於點燃那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電梯里瀰漫,卻驅不散艾德里安掌心那股鐵鏽味的幻覺殘留。
「說吧,看見多深?」馬庫斯的聲音低沈,眼神銳利如鷹,「比你預期的還糟?」
「不是糟,是已經死了。」艾德里安靠在電梯壁上,灰藍眼眸里翻湧著黑潮退去後的疲憊與亢奮,小腹的燥熱讓他的聲音有點啞,「他的帳本從裡面爛透了,未來七天內三個斷鏈點,九月十五號前後會徹底斷氣。名目本金四十億只是帳面,槓桿開到三十倍,保證金只要再跌一個點就會被追繳到脫褲。更可怕的是,他自己知道。他全都知道,卻還在外面說見底了。」
馬庫斯的皺紋因用力抿嘴而更深,「所以你想現在就空?艾德里安,你瘋了嗎?你知道現在空貝爾斯登要多少保證金嗎?你以為券商會借你券?所有人都還在做多,你這一空,要是市場晚崩一個月,你會先被軋到斷頭。到時候不只你,我那筆退休金也會跟著蒸發。我們不是在賭一檔股票,我們是在賭整個體系甚麼時候承認自己已經破產。」
「如果等到所有人都看見黑潮,空單的價格早就沒有肉了。」艾德里安抬起頭,直視馬庫斯,「馬庫斯,你教過我,市場崩盤從來不是在利空公佈那天,而是在第一個人不敢再說謊的那天。丹尼爾就是那個人,他已經在幻想被踐踏了,他渴望有人把他帳面上的謊言撕開。我們只要輕輕推一把。」
「推一把?你說得倒輕鬆。」馬庫斯氣得用雪茄指著他,聲音在電梯里壓得低卻帶著火氣,「你那個能力每次用完都要靠女人的身體來退燒,你已經快把自己燒成灰了。索菲亞、潔西卡、蕾貝卡,下一個是誰?凱薩琳嗎?你以為你是神,能把每個人的慾望都當成提款機?那個代價遲早會要你的命!」
電梯抵達大廳,叮的一聲打開。來往的上班族川流不息,沒有人注意到兩個男人在角落的爭吵。
艾德里安沒有退讓,他的自負與敏銳在此刻像刀鋒一樣亮起,「我不是神,我是獵犬。我聞到血潮了,就不可能假裝沒聞到。馬庫斯,你可以不跟,我自己去找券源,哪怕用我那間小基金的全部淨值去抵押,我也要在九月十八號升息公佈前,把空單布好。」
馬庫斯瞪著他,看著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眼裡那種近乎偏執的光,那讓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在八七股災前夜,也曾有人這樣拉著他說,再不跑就來不及了。他狠狠地將雪茄按熄在電梯口的煙灰缸里,火星四濺。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父兄的無奈與狠勁,「你這小子跟你老爸一樣,撞了南牆也不回頭。聽好,我去替你調度最後一筆錢,我那筆原本要拿去佛羅里達買房養老的退休金,大概一百二十萬,全部質押給 prime broker,幫你換五倍槓桿的空單額度。但你給我記住,這不是投資,這是賭命。要是下週二收盤前市場沒崩,你就給我立刻平倉,一毛都別剩,聽見沒有?」
艾德里安心頭一熱,那股小腹的燥熱竟被一種更燙的情緒壓過。他看著馬庫斯那張布滿皺紋、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可靠的臉,低聲說,「我不會讓你睡公園長椅的。」
「少屁話。」馬庫斯轉身往大廳外走,揮了揮手,壯碩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卻堅定,「中午之前我會把券源確認信發給潔西卡,讓她幫你建模。你給我去把你那團慾望的火先滅一滅,別帶著發燒的腦子去下單。還有,別再隨便摸人了,小心哪天摸到凱薩琳那條美女蛇,你會被她連骨頭一起吞掉。」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看著馬庫斯推開旋轉門,走進曼哈頓清晨帶著廢氣與咖啡香的街道。人潮洶湧,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上的報價,沒人知道兩周後將有一場無聲的海嘯會從他們腳下掀起。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股黑潮的腥臭似乎還殘留在指紋里,而小腹深處的慾望殘響正因為剛剛與丹尼爾的接觸而再次灼熱起來,像有細小的舌頭在體內舔舐。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兩條新訊息。一條來自索菲亞:「潔西卡姊姊已經把CDO模型更新好了,她說在辦公室等你,有急事。」另一條是陌生號碼,只有簡短一行字,卻讓他背脊瞬間竄起寒意——「柯爾先生,你對我家交易員很感興趣嘛。今晚八點,頂樓見。——K.V.E」
K.V.E,凱薩琳範艾克。
艾德里安將手機收回口袋,抬頭望向上城那棟玻璃帷幕的頂級避險基金大樓,雲層正從樓頂壓下來,顏色像即將滲血的紗布。老狐狸剛把退休金押上賭桌,女王的邀約就已經遞到眼前,而他體內的火,還沒有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