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近來總是日夜犯困,小桃對此也曾叫過大夫來看,沒查出甚麼問題,此時便隨我去了。
我是被熱醒的。雖是秋日,正午的太陽也不怎麼善良,氣勢洶洶地掛在高空,像是在懲罰所有人。
還有兩條街就到家了。我坐起來,小桃遞過一杯溫茶。她一直將茶水保溫在錫壺和食盒里,此時水溫降了下來,剛好適宜正午飲用。
我掀開簾子向窗外看去,已經是熟悉的街景,大約還有兩條街的樣子。
突然,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線內,是李琰與他的上司——吏部尚書高湛。
我曾見過高湛幾面,幾次都是去送東西。
這位吏部尚書今年四十有餘,粗眉方臉,皮膚微黑,一笑起來,兩條眉上的肌肉便都突起;不笑的時候則有些嚴肅冷淡,看起來不太好惹。
李琰因他的推薦提拔,成了陛下面前的寵臣。雖然只是主事,卻經常直接在高湛手下辦事。
李琰十七歲進士及第,任吏部主事。吏部尚書又十分看重他,年輕有才有前途,皇后才會起了拉攏的心思。
就是看中了這些。
二人正行色匆匆地拐過轉角,朝南邊走去。高湛眉頭深深緊鎖,一直在吩咐著甚麼,隔著些距離,我聽不太清。
李琰的臉色明顯有些凝重,不斷點頭應聲。突然,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在離開我的視線之前,往這邊偏頭看了一眼。
這一下讓我嚇得心臟怦怦直跳,我飛也似的拉上簾子。
不知道為何,這樣偷窺的視角讓我很不好意思,心虛地坐直了身子。
小桃正在收拾馬車上的東西,並未注意到這些。
我心裡思量著,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到底發生了甚麼。
李家祖上並未出過甚麼權勢滔天的大官,李宅也只是個二進的祖傳小院,勝在建得早,地皮大。
從垂花門進去後的院落十分寬敞,正中是一方寬闊的硯池,四面夾種著綠竹與艾蒿。
正房與東邊的廂房,理論上都算是李琰的。正房失火之後重建過,李琰不曾參與,平日里便宿在正房。
他不睡東廂房,但那邊也沒有空著,常常派人打掃,維持著他幼時的陳設。
我住在西邊的廂房,後邊有一塊專門砌起的花園。
我的後院和府中大小事務,都是小桃著手打理,只有李琰的房間由阿青主管。
我六歲時,我和李琰決心去外祖家避難,是宗族派了人過來接管宅子。
若依循常理,我兄妹二人定然保不住這處無人看管的宅子。
即使李琰科舉中第,有能力將宅子要回來,也已經是多年後的事情了。但很奇怪,這屋子一直空著,我與李琰住回這裡時,竟一點困難都沒有。
對此,李琰語焉不詳:「可能族老心善。」
我不記得父母如何離世,不代表我不知道去探查。
我與李琰在前往外祖家的途中多次遇險。外祖家在贛州,離此地偏遠。我們從六歲走到十歲,路上不知道遇見了多少險事。
十歲之後,我們借住了三年。李琰比我大兩歲,從前在家中便有些才名,十三歲時已經連過三年童試。
到外祖家後,他年少進學,十五歲便中秀才,此時才名更勝,不少書院向他拋來了橄欖枝。
李琰執意要帶我走。我聽說表兄多年不舉,以為李琰起碼也需要好多年,不願同他分離太久,便跟隨他到京城求學。
外祖為我在省城租了間小院,又安排了幾個僕從,也算仁至義盡。此後,我們便沒再聯繫過了。
可是李琰運氣極好,到書院第二年便趕上鄉試。他又十分刻苦,十六歲便中舉。
我和李琰臨行前想去向外祖辭行,卻被冷在門前。那時李琰牽著我的手,我已十三四歲了,這樣做是不妥的。
可是李琰當時並不在意這些。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失落,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我和李琰趕往京城,一別多年後,我們才回到了李府的院子。
第二年春闈,通過會試時,他已名聲大噪。
殿試之時,陛下特意問過李琰的才名。最終還是因為太過年輕,有些不如老練多年的同考,排到了二甲第十六名,賜進士出身。
我一拍腦袋,這才想起,會試之前,高湛便來過李府。我努力回想,卻並不知道他們私下密謀了甚麼。
之後,陛下欽點李琰為吏部文選司額外主事。一年後,高湛又保奏免去他的候補期限,提前實授。
李琰年輕俊俏,又有實力。吏部向來不站隊、不偏頗,為何李琰偏偏在任主事後,與皇后崔氏一黨走得如此近?
陛下對此不置可否,仍舊親近李琰。
中立的高湛與陛下曾是同門,包括李琰的升職與免去候補期限,似乎都有陛下的意思。
我原以為,陛下是看中了平梧,可這麼多年都沒有立儲的旨意,對三皇子也頗有偏愛。
如此一來,我竟有些看不懂李琰的意圖了。